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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活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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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活招牌

一場秋雨一場涼, 雨絲紛飛,桂花落滿地,地上灑下一層金黃。

濕潤的空氣中, 夾雜著散不開的花香, 青色的天空, 靜謐幽深, 真正難得好個秋。

只是, 若無溫嶼, 一切都堪稱完美。

下雨天, 竹躺椅被荀舫搬到了廊檐下。身邊傳來竹椅的吱嘎,提壺倒茶,啃青棗, 一連串的動靜, 他忍不住放下茶盞, 撐著竹躺椅準備起身回屋。

並非惹不起她, 只他不想與她計較。

只聽到溫嶼閑閑道:“你嫉妒吃醋了?”

荀舫頓了下, 緩緩坐了回去,側頭凝望著她,難得沒有嘲諷。

溫嶼又道:“被我的美貌吸引, 又跪倒拜服在我的聰明之下, 自卑了?”

等了一會, 荀舫見溫嶼似笑非笑, 沒再繼續說下去,道:“還有呢?”

溫嶼笑瞇瞇道:“你先回答, 我說得可對?”

“你當然是一派胡言。”荀舫當即否定了。

“你見到林裕和送我回來,你慚愧自己無能,買不起馬車, 連把傘都買不起。甚至,你身無分文,連賃車的幾個大錢都拿不出來。”

溫嶼說得極為不客氣,尖銳而直接。豈止是驅邪,她是在替他刮骨療傷,一層層剝開膿包,鮮血淋漓,卻絕不手軟。

“不管你是在嫉妒吃醋,或是自我厭棄,這些都怪不得別人。俗話說,種什麽因,得什麽果。你一直想著回去,對這個世界,對身邊的人都疏離,始終置身事外。若無我逼迫著你前行,估計你已經自暴自棄,屍骨都可以敲鼓了。”

荀舫盯著溫嶼,不見動怒,反而緩緩笑了起來。

“你的確聰慧,有人愛慕你也是應當。我並非嫉妒,吃醋。你說得有一定的道理,我確實想著回去,對身邊的一切都抱著無所謂的想法。”

溫嶼挑了挑眉,道:“既然你有這樣的認知,為何你還悶悶不樂?”

“溫嶼,你能有今朝,並非你一人之功勞。我不想與你搶這些,從未與計較過得失。我讓你站在人前,你賺得的利,我一個大錢都沒放在心上。”

荀舫嘆了口氣,道:“你將我排除在外,做事從未考慮過我,使用我起來,一點都不客氣。這是我的錯,是我的退讓,讓你得寸進尺。”

“我已經供你吃穿住行了,這些不要錢?”溫嶼大致能理解荀舫的意思,有些心虛的反駁道。

荀舫沒與她爭論,平靜地道:“我並非在責怪你,與你說這些,是我在猶豫。”

溫嶼楞了下,一時沒有做聲。

“昨夜看到林裕和送你回來,那時我並無任何的想法。你那句問我可買得起傘,點醒了我。”

荀舫沈默了瞬,道:“一把傘算不得什麽,只哪怕這是個虛幻的夢,我在夢中,也不該如此落魄。離開了荀氏公子的身份,我真一無是處,成了徹底的廢物。”

他目光沈沈,一瞬不瞬望著溫嶼,半晌後,終於道:“你現在的繡坊基本已經穩定下來,靠著你的聰明,能很好的經營下去。從今以後,我要開始為自己努力,在這場夢中,我照樣會意氣風發。”

溫嶼默然片刻,道:“好。”

這段時日,他確實處處以她為先,甘願退居於後。他本是那般驕傲的人,文采飛揚,蛟龍一時困於淺灘,終究還是會游向他的大海。

溫嶼舉起手掌,荀舫疑惑了下,他很快領悟過來,舉掌與她一擊。

“祝你能功成名就,找到以前的你!”溫嶼笑著道。

荀舫也笑起來,道:“你也一樣,能金錢鋪滿路。我們,在頂峰相聚!”

溫嶼笑著點頭,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也是一樁能激勵人心的事。

吃過午飯之後,兩人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荀舫去了書院,溫嶼則去了牙行。

昨晚與陳玉娘提過收徒之事,她想都沒想,一口答應了下來。為了不讓黃氏有怨言,連大妮兒也一並收了。

溫嶼先去牙行與趙牙人說了買人之事,反正賣給誰都一樣,舉手之勞,還行善積德了,他當即拍著胸脯保證,要是有合適的女童,一定先找她。

回到繡坊,荀舫還沒回來。溫嶼也沒管他,林裕和還有幾身衣衫的花樣沒畫好,她鋪紙挑顏料,開始認真畫了起來。

直到晚飯後,溫嶼準備睡覺時,荀舫才一身酒意回來。

溫嶼並不多問,笑著與他打了聲招呼,準備回屋睡覺。

“今朝楊六成親,林長善去赴酒宴了。”荀舫在椅子裏坐下來,說道。

溫嶼一想也是,林長善不在,他去書院作甚?

荀舫道:“他不在,書院還有其他學生。我認識了幾個同學,給他們指點了些功課,他們請我吃酒。”

“你當學生屈才了,該當先生才是。”溫嶼揚了揚眉,說道。

“無所謂,我不當先生,也能賺到先生的束脩。”荀舫滿不在乎地道。

他打算先幫著代寫幾篇文章功課,得來的錢再去買筆墨紙硯寫字畫畫,賣字畫。

溫嶼聽到他的打算,真心實意為他感到高興,道:“這樣很好,我看到以前的窮書生,就是靠著抄書寫字賣畫賺錢。你的字畫好,肯定能賺不少銀子。”

“你呢,牙行那邊可說好了?”荀舫問道。

溫嶼道:“趙牙人答應了,先等著看吧。林裕和建議讓我買木材做家什,他認識幾個做木材的商人,我明朝去找他,帶著我去買些木材。”

荀舫道:“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你先要想好做何種樣式的床,榻,案幾桌椅。再找匠人量好尺寸,算好你需要的木材。”

溫嶼頭疼起來,除去麻煩,家什又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荀舫看出溫嶼的煩惱,笑道:“別多想,船到橋頭自然直,早些去睡吧。”

要是換做以前,溫嶼可以將畫家什的事情交給荀舫,拿著圖畫去找匠人就是。現在他們都有自己的事,她失去一份助力,事事都得自己來。

多想無益,溫嶼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荀舫起床用過早飯後就出去了,溫嶼也沒去找林裕和,先列出她需要的家什,再畫她喜歡的家什樣式。

大周已有木櫃,不過衣衫還是放在箱籠中,拿出來皺巴巴不說,翻找也不方便,

溫嶼畫了後世的大衣櫃,她想到現在可拆卸,推拉的窗欞,衣櫃門采用了推拉移門。

羅漢榻她也坐了改動,首先羅漢榻太寬,靠背低,坐在上面必須挺直背,或倚靠軟軟囊,扶手。端莊是端莊,卻很不舒服。

溫嶼結合了貴妃榻與後世的沙發,將羅漢榻改得狹窄了些,保證放上軟墊之後,能坐的面不會太窄,也不會太寬不好倚靠。

其他諸如圈椅,圓桌,凳子等,條幾,床等,大周的樣式雕花皆精美,後世的仿古家什遠不能比。

溫嶼在屋裏埋頭苦幹,等她將家什樣式全部畫好之後,秋闈放榜了。

天氣轉晴,正是秋高氣爽時節,明州府比過年還要熱鬧。

楊六考中了秋闈,玳瑁前來取衣衫,連走路都帶風,臉上的笑容與喜悅,濃得化不開。

“溫東家,這是我們少爺給你送來的酒與點心幹果,少爺說,讓溫東家也沾沾喜氣。”

溫嶼哈哈大笑,打開點心匣子,對玳瑁道:“來來來,你也吃,一並沾沾喜氣。”

玳瑁抓了把榛子,拿著衣衫告辭:“少爺那邊忙得很,我先走了。”

秋闈那邊熱熱鬧鬧,林裕和的宴席時日也到了。溫嶼打算這次在他的宴席上做成買賣,難得收拾了下,讓陳玉娘給她梳了時興的發髻。

她沒有簪子珠寶,現在的男女都簪鮮花,如茶花木芙蓉都太大,溫嶼接受不了。秋海棠花朵小些,粉紅的花朵插在發髻間,她認為看上去像是行走的花架,不過正好符合大周的審美。

陳玉娘在她身後左顧右盼,讚道:“東家真是好看,荊釵布裙也難掩美貌。”

“哈哈哈哈,就荊釵布裙就已經輸了。”溫嶼戴上丁香金耳墜,發現噴嚏都能打走的這點金子,戴上去反而顯得底氣不足。

好比是本為寒酸窮人,拿點金子出來充當門面,她幹脆取了下來,除去秋海棠花,什麽都不戴。

“東家可要搽粉畫眉?”陳玉娘問道。

“你幫我修一下眉,搽粉就算了。”溫嶼驚駭地道。

現在的粉比面粉都白,搽在臉上也不太服帖。貴婦閨閣娘子們有仆婦隨身伺候,可以不時去補,她獨自一人前去,最好輕裝上陣。

陳玉娘拿著鉗子給溫嶼修去眉毛的雜毛,道:“東家的肌膚細膩光潔,就是夏日曬得黑了些。這些天沒出門,養回來不少。東家的眉毛濃,雙眸明亮有神,素面朝天也美。”

溫嶼沖她眨眼,道:“我也這麽認為,你也好看。”

陳玉娘忍俊不禁,忙道:“東家快別動,仔細拔錯了。”

溫嶼忙不敢亂動了,等陳玉娘給她修好眉毛,她抿了抿紅紙,薄唇殷紅,整個人瞬間明亮了起來。

“真真是個美人兒啊!”溫嶼對著小銅鏡左顧右盼,很不要臉自誇道。

陳玉娘笑個不停,蹲下來替她理著裙角,“以後我空了,給東家仔細做身衣衫。”

“身為繡坊東家,我是該穿得好些,這是繡坊的活招牌,也是繡坊的臉面。”

溫嶼惋惜不已,道:“算了,現在已經來不及,等以後再說吧。”

林裕和體貼,派了馬車來接,先前車夫已經到了,溫嶼趕緊走了出去。

荀舫這些時日都不在,今朝他難得沒出門,正在堂屋埋頭寫字。

看到溫嶼出來,他走出屋,上下打量著她,眼裏露出了笑意。

溫嶼提著裙擺,墊腳轉了一圈,仰起頭道:“如何,美吧?”

荀舫笑出聲,走上前,擡手去拔她頭上的花。

“哎哎哎,別動!”溫嶼跳開,怒瞪著他道:“別損壞我的美貌!”

荀舫道:“太多了,乍眼一看,還以為是株海棠樹在走動。”

“呸,狗嘴.....”溫嶼正生氣罵,一對珍珠耳墜出現在她眼前,她馬上住了嘴,沖口而出道:“你去打草谷了?”

“是啊,我去打草谷了。”荀舫順著溫嶼說了下去,笑問道:“你要不要?”

“要!”溫嶼斬釘截鐵道,伸手取過來戴了上去。

珍珠小巧,比丁香金耳墜雅致,溫嶼側過頭,顯擺道:“珍珠耳墜在我的美貌前,只能勉強做點綴。”

“是是是。”荀舫忍著笑,手飛快將溫嶼頭上的花拔去了一些。

溫嶼沒防住,氣得她轉身跑回陳玉娘的屋子,借銅鏡一打量,氣頓時消了。

花少了些之後,果然不再像行走的花架,青色的衫裙與珍珠耳釘,讓她看上去溫柔而幹凈。

溫嶼非常滿意,做買賣的人,首先不能顯得咄咄逼人,引起客戶的戒備與抵抗心理。

從屋中出來,荀舫閑閑站在廊檐下等著,朝她揚眉。

溫嶼與他擡手,道:“多謝兄臺。”

荀舫笑個不停,道:“小心些,早些回來。”

溫嶼朝他擺手,出門上車,約莫小半個時辰,到了林裕和府上。

林裕和府邸不在聚居的吉慶街與馬行街附近,臨近西城門。這一帶人比較偏僻,因此府邸占地格外寬廣。

府中院落重重,引入的府河水穿府而過,流水淙淙,樹木參天。

迎客的仆婦備著軟轎等在門口,溫嶼坐上軟轎,粗壯仆婦擡著轎子,一路沿著抄手游廊而去,到了女眷的花廳。

林裕和未曾成親,由府中的管事方嬤嬤出來招呼待客。夫人娘子們似乎已經習慣,對著方嬤嬤很是客氣。

溫嶼從軟轎下來,方嬤嬤定睛一看,臉上堆滿笑迎上前,笑容可掬道:“可是溫東家,快進來坐。”

花廳裏已經大半坐滿,相熟的人坐在一起說話聊天,眼神卻不時朝門外看來。

一個銀發老夫人坐在最上首,她身邊圍著好幾個貴婦人小娘子。方嬤嬤領著溫嶼上前,介紹道:“老夫人,這就是巧繡坊的溫東家。”

她說完,再介紹老夫人,“這是戶部常老尚書的夫人湯老夫人。”

既然是老尚書,應該是已經致仕了。湯老夫人眼神銳利打量過來,溫嶼笑著屈膝福身見禮,既恭維又不顯得諂媚,道:“老夫人氣色真好啊!”

湯老夫人笑盈盈頷首,並不熱絡。溫嶼也不在意,隨著方嬤嬤的介紹,團團與夫人娘子們見禮。

與湯老夫人一樣,大家看到她只是客氣回應一下,明顯不想與她交談。

一圈下來,溫嶼臉都笑得僵硬。她的座位安排得不遠不近,在她的右手邊,還有個位置空著。

婢女送上茶,門外又來了人。方嬤嬤快步迎了出去,領著兩個婦人走了進來。

溫嶼吃著茶,順眼看去,看到走在後面年輕婦人那身如夢如幻的軟煙羅雪紫色衫裙,頓時眉毛一揚,真真笑了起來。

年輕婦人應當就是楊六的妻子許氏,她生得清秀,舉手投足斯斯文文。隨著她的走動,銀線繡成的荻花隨之輕晃,仿佛像是看到了漫天遍野荻花開放的盛景。

溫嶼不動聲色望去,不止是她,花廳裏所有人都看向了許氏,驚艷驚嘆羨慕等,各種眼光覆雜不一。

溫嶼暗戳戳興奮不已,她的活招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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