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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對於頭發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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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對於頭發的記憶

南氏礦行押運礦石的隊伍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武德充沛的。

雖然按照南紅的考證, 在最早的時候,南氏的老祖宗就是靠著自己從千巖軍中出來的好身法和好力氣,將各種珍惜的礦石從原產地帶到璃月港來售賣——古代的千巖軍在巖王帝君的率領之下可沒有如今這樣“孱弱不堪”的模樣, 那是能夠舉著千巖長槍,在無數璃月人結陣的加成之下,做到結陣可與魔神搏鬥的高強度精銳。

但是,很顯然一個人的勇武對於整個做大的礦行來說是不夠用的。

總之, 在南紅小時候,家裏還沒有和遺瓏埠的鏢局做長期的生意。

那時候, 如果有被搶劫了的貨物, 礦行就會去找盜寶團。

畢竟, 從遺瓏埠一路來到璃月港的這條商路上啊, 如果出現了打劫, 那麽有一半的情況是盜寶團, 剩下一半全部加起來才是各種各樣的魔物丘丘人之類的前來打劫。

就算是魔物,找盜寶團也不會有錯的。

給他們一些錢,他們會把貨物還回來或者找回來,因為對於盜寶團來說,雖然占有了貨物能夠賺更多的錢,但也會被千巖軍追查, 冒著坐牢二十年的風險賺十分的錢,不如安安全全地賺一分的錢,畢竟按照南氏礦行每次送貨的量, 一分的錢也很不少, 足夠這些沒有什麽理財頭腦的家夥們揮霍上很長一段時間了。

後來, 南紅盤算著這一個經營了很多代的模式,覺得這麽花錢很沒必要:因為雇傭鏢局花得錢更少一點。

但是仍然, 那些盜寶團之內、差不多算是充當著線人身份的存在,仍然還是有聯系的。

平常也會有些事情要麻煩這些盜寶團內的線人,錢雖然給的沒有從前那麽多了,但也還是給的。

用摩拉籠絡起來的關系,永遠都是冰冷但是和摩拉一樣可靠的,靠著這些人的存在,如果強行要說南氏礦行是黑白兩道通吃,那其實也不算是什麽太大的問題。

和從前一樣,南紅將自己的要求寫成紙條,讓人將這紙條一路傳到此時正在層巖巨淵附近的那些盜寶團手裏。

盜寶團中的很多人雖然草臺班子,但是盜寶團這個整體其實還是挺厲害的,做為一個遍布七國的犯罪組織,一夥一夥的盜寶團之間是會保持著聯系的。

一旦一個地區的盜寶團行動起來,很快周圍的也都會被帶動。

南紅對於他們辦事的能力……也還能算是放心吧。

她等待了一段時間,差不多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時候,礦行的人傳回消息,說層巖巨淵那邊的盜寶團們已經接下了她的這份“委托”,並且很有效率地即刻給了消息。

是的,這些盜寶團已經和被困在地下的愚人眾小隊取得了聯系,他們說,這群愚人眾已經快要用光剩餘的補給了,所以現在正在和他們談著從地面運送食物和水下來的生意。

以陳嬌花、陳鐵牛這兩位首領帶領的層巖巨淵地區盜寶團,甚至都已經從這些愚人眾士兵們手中收了訂金:他們在至冬國獲得的精英勳章。

“陳鐵牛答應下大小姐您的要求的時候,手上還在把玩著這枚精英勳章,就這樣上下拋著,在線人給了她錢之後,陳鐵牛就將這枚精英勳章交給了屬下,讓屬下帶回來給大小姐您看看,這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站在南紅面前的礦行員工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的那枚精英勳章遞了上來,南紅接過,放在攤開的掌心裏頭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兩遍,收在手中。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她溫聲說道。

礦行的人有些奇怪,但還是很聽話地退下了:他只是有些好奇,既然命令是大小姐下下來的,難道不應該是大小姐來辨別這枚徽章……?但這是愚人眾的徽章,大小姐什麽時候和愚人眾的關系反而變好了?

*

在璃月的愚人眾雖然已經被凝光談判得元氣大傷了一次,但是很顯然,元氣大傷這個詞,如果是落在了那些底子夠厚的組織上頭,得到的結果總會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瘦下來的駱駝也比馬大,而璃月這邊各種主要勢力的動作,愚人眾也還是都能看顧過來的——就像是他們也總是能在第一時間知道總務司那邊有些什麽動向。

因此,在盜寶團那邊的線索被送到了南氏礦行中來的當天晚上,礦行外頭就響起來敲門聲了。

南紅等著人上門,而為了表現出點兒占據主動權的上風優勢,不輸人不輸陣,她是坐著的。

根本沒有半點站起身迎接的意思好麽?這才是主人翁的做派呢——說起來,一般來說,南紅都是很給人客氣拉滿的,畢竟是做生意嘛,雙方都笑著的時候才能更好地把生意給做了,哪怕是笑裏藏刀,那也總比冷冰冰生硬硬的、看起來隨時有可能砸了場子的好多了。

但是這一次和愚人眾談的不是生意嘛,拿拿喬才是讓人求自己辦事的樣子——

她猛地站了起來。

雖然已經想過了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雖然已經想過了,出身坎瑞亞的人在愚人眾裏頭也是少數,有不小的可能自己會遇到……

但是當這個可能性格真正發生的時候,她還是感覺到了驚喜。

當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推開,而走入的是一張熟悉的臉以及披在身後的、比鴉羽的顏色更深的直直長發,她就很沒出息也很控制不住自己地露出了個半點不像是一位不客氣的主人似的笑容來。

還真的是……

南紅垂在身側的手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放了,手指尖上傳遞回的感覺,是想要讓她動一動的,但是她的手腕又被理智限制得死死地貼在裙擺縫合線上。

全身的骨骼和肌肉都有點僵硬。

她很小幅度地動了動右手手指最前端的兩個指節,靠著這個像是錐子刺破冰面似的動作才打破了大腦之於身體的束縛。

她舉起手,做出矜持的、但也很明顯不夠公事公辦的姿態:“好久不見吶,瑟雷恩先生。”

明明璃月的天氣比起至冬國要熱上很多,但是瑟雷恩仍然穿得非常、非常禁欲。

全身上下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從指尖包裹到脖頸的最高處,哪怕是手腕的位置上也用長袖和手套全部掩蓋了起來。

南紅看著這樣的裝扮,都很難不懷疑對方有沒有被熱到。

鐘離先生也遮得嚴嚴實實的,但是鐘離先生身邊或許就又一把漂亮且古樸的扇子。

這麽想著,她的目光就忍不住多往瑟雷恩身上掃了兩眼。

只是一邊這麽偷偷摸摸地掃上兩眼,南紅嘴裏並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些什麽。

做為商人的牙尖嘴利似乎總是在面對這位先生的時候失去效果——或許是因為註意力全都在這個人身上,而不是對方所帶來的這段“生意”上的。

好失禮,她在心裏嘆著氣,然後轉折略微有些幹巴巴地說到了層巖巨淵之下的那幾個愚人眾精英士兵。

“看過隊長閣下的信後,我就已經讓手下的人去向千巖軍和盜寶團詢問過了相關的情況。”

南紅將自己從陳嬌花、陳鐵牛那邊獲得的信息告知了瑟雷恩。

被困在層巖巨淵地下礦區之中的那位,名為安東的愚人眾精銳士兵,以及他所帶領的小隊——這是南紅知曉的對方的身份信息。

她也將對方給予了盜寶團線人的那一枚勳章遞給了瑟雷恩,讓對方確認對方的具體身份。

瑟雷恩盯著這枚勳章看了一小會兒,隨後點頭:“這的確是屬於安東的勳章,看來我……長官請求小姐你的幫助的確是正確的選擇。”

他說話的節奏仍然是偏慢的,每一句話之間都留了一些空餘,但是一句話之內的斷句什麽的又很幹脆,因此形成了一些奇異的節奏感。

是一種非常有特色的、很有辨識度的說話方式。

南紅承認自己被 這種咬字清晰的強節奏感迷得不行。

怎麽說呢……就是帶有一點舊時代的味道,在朝著如今轉變的過程中又不可避免地保留了很多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感覺。

就……雖然到不了黑長直的那個程度,但也的確是戳在她的xp上。

況且還那麽巧合地,很有幾分緣分。

用一個帶點兒俗的說法是什麽呢?

——如果只是第一次見面的話,那麽對方是黑長直美人的這個特性,雖然也很勾人,卻只能在事業和爭取成為五星卡的權重之下屈居後排。

所以,那時候雖然南紅一直在嘴裏對輕柳說著自己多喜歡這個長相,是多麽可惜自己的這點兒少女情竇初開才勉勉強強地有了點兒連顏色都看不見的小花苞——但是她從始至終都沒有半點為了對方多在至冬國留下幾天的意思。

嘴上說說罷了,喜歡的臉就僅限於喜歡的臉這一步——如果不是因為後來這個系統裏面出現了瑟雷恩這個名字,還有給對方寫封信的這個任務,她這輩子都絕對不可能給對方主動做點什麽。

雖然系統這東西裏面牽出來的關系,多多少少有點讓人不太放心,但是如果在層巖巨淵這樣的項目上,對方也會突然加入隊伍,而且還是在系統半點提示也沒有的情況下,南紅就覺得吧,或許“緣分”這個東西還是有點兒意思的。

總之如果有機會的話——再說吧,這種事情要順其自然的。

當然,主要還是因為她並不像是了解旅行者那樣了解這位已經在世界上度過了起碼五百多年的坎瑞亞人——她知道旅行者會喜歡什麽樣的人,自然而然地就可以讓自己的形象朝著那種人的方向靠攏過去;而瑟雷恩,她首先不夠了解愚人眾,其次不夠了解坎瑞亞,最後對於他本人的接觸也不多,那些已知的信息完全無法形成一張多維度、多方面的網絡,將對方的形象就此樹立起來。

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麽樣的人,也就不知道對方到底喜歡些什麽東西——更不知道應該怎麽樣地去投其所好。

這種情況下,不就只剩下了表現出自己在方方面面的優秀這麽一條路來了?

這些想法在南紅的腦袋裏面只在非常短暫的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裏轉過,甚至都沒能占據她一半的思維空間。

並且很快地就轉換為了針對解決被困在地下的這些愚人眾精英士兵的問題——要高效、快速,並且悄無聲息。

南紅很確定,凝光並不會對她出手這件事說什麽,也不會阻止她的行動。

但是,這只是默許而已,如果這件事被捅出來了,並且在璃月範圍內造成了什麽不妙的聲勢動靜,凝光一定會第一時間追查她的責任,並且狠狠罰她的款。

這就是政治這一重面紗有意思的地方。

當這層面紗還存在的時候,一切都是那麽的溫情,仿佛普天之下就沒有什麽事情是要緊的;而當這層面紗從臉上扯下來之後,一切就都變得條條框框且非常死、非常生硬起來,冰冷的刀刃開始瞄準目標。

所以,要在規矩容許的範圍之內,規規矩矩地把不規矩的事情辦了——還要考慮到那些被困在地下的愚人眾們,他們是否能夠等待得了更多的時間……

這麽多的限制要求擺在這裏,其實要如何完成這一次的行動,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已經頗為清晰地擺在南紅的眼前了。

不能有官方的人士在這個隊伍裏,並且要走的那條通道一定不是層巖巨淵的正門,那個有七星封印著的通道。

因為,如果要走這條通道的話,就必然要在隊伍裏加上旅行者。

只有旅行者才有在七星的默許之下破壞七星對於層巖巨淵封印的資格。

而如果是等待旅行者,組隊之後一起去往層巖巨淵,那麽或許瑟雷恩是來自愚人眾的這個消息就有點藏不住——而典型坎瑞亞的四芒星眼睛會不會對旅行者那周游七國的計劃造成一些特殊的影響……

南紅不怎麽能確定。

她是覺得,最好不要有因為自己的原因導致任何的改變——她能夠看得到彈幕,還有一個不吱聲的系統,所以她的動作一定是帶著點兒改變的因素的。

提瓦特寫成既定的命運之中,大概是絕對不會寫著半點和“系統”、“彈幕”之類的詞匯相關的片段吧?

所以,不能和旅行者同行的話,其他人也就沒有什麽被加入隊伍的必要了。

除了負責帶隊的盜寶團成員之外,瑟雷恩一個,她這個負責在不同人之間起到“承接”作用的人也算一個,其餘就沒人了。

一個人少而精悍的隊伍能夠省下很多的麻煩,就比如說不用協調多人之間的關系,避免矛盾沖突的發生,再比如說,應該不會有誰脫離隊伍,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就引來了什麽怪。

而人少的壞處……

南紅看向瑟雷恩,有些不太確定地問道:“瑟雷恩先生,您對自己的身手評價如何?”

瑟雷恩想了想後說:“應該是不會有問題的。”

他的語氣是很謙虛的,但是這種時候越是謙虛的語氣,說出來的話就越是能夠透出一種不謙虛的味道。

南紅給自己上了最後一重保險:“當年璃月先民在向下挖掘層巖巨淵的時候,曾經與坎瑞亞的某一處似有連接,倘若在層巖巨淵中出現了一些來自坎瑞亞的科技,這些故國的東西,您能處理嗎?”

畢竟,普通的坎瑞亞科技她是能對付得過來的。

像是獨眼小……不是,差點就要被旅行者的口癖帶偏過去了——像是遺跡守衛這樣的東西,她一個人也可以輕松地應付上兩三只。

但如果是那種很強的科技造物,那她一個人是絕對對付不了的,得拉上礦行裏面那些訓練有素的礦工們,負責在周圍開上兩炮,隨時吸引走對方的仇恨值,並且給予高額大量的數值輸出,這才能夠保證她不受傷而對方變成一枚枚機械零件掉落在地。

瑟雷恩點頭:“一定。”

字越少越強,這種真理就像是變禿了但是也變強了一樣亙古不變,南紅選擇了信任對方的戰鬥力。

如果是坎瑞亞人的話,大概當年在故國還沒有被滅亡的時候,就已經和這些東西有過些許切磋了?

南紅點頭:“那麽,或許就我們兩個,外加上一兩個盜寶團的成員,就足夠開啟這一次的行程了,您有什麽想要拉入夥的同伴嗎?”

瑟雷恩:“沒有,我來到璃月的時候,是孤身一人。”

南紅:“那麽,您覺得幾時方便出發?”

瑟雷恩:“隨時都可以。”

這就很不錯,超有效率的,至少在不驚動任何不應該被驚動的人和部門機構方面做到了最好。

南紅頷首:“那麽,要不就在寒舍歇下吧,我讓手下的線人去聯系盜寶團,什麽時候盜寶團那邊說可以,我們就出發。”

瑟雷恩的臉上似有笑意:“好。”

正事本來也不多,談完了那幾個愚人眾士兵之後就不剩下多少了,而南紅是絕對不會和一個坎瑞亞的遺民說起層巖巨淵之下的深淵力量的。

這種思想滑坡的東西萬一知道得多了點真的很危險,說實話,南紅甚至覺得坎瑞亞的遺民們只要想,就可以變成一個個像是病毒一樣的存在:將自己知道的、天理本不允許他們知道或者了解,這才給坎瑞亞降下了詛咒的知識傳播出來,要不了多久天理就該給提瓦特的每個角落都半點不放過地平等降下一顆顆寒天之釘了。

……這麽說來,其實這些坎瑞亞遺民的素質道德都還挺好的嘞。

於是,她幹脆放任自己問起了她最感興趣的問題:“瑟雷恩先生平常會保養頭發嗎?您的頭發又黑、又長、又直,真的很漂亮,像是最優質的緞子一樣。”

南紅所擅長的諸多事項裏頭,也包括這一項:

用非常直接、直白的語氣誇讚對方身上的優點,也包括外表上的優點。

打直球這種東西,只要是誠心誠意的,一般來說都能起到不錯的效果,沒有多少人是不喜歡被誇讚的,而對於直接且坦誠的直球,能夠免疫這東西的人就更少了。

人被誇讚之後,心情會不由自主地變好起來,往往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會變得更好說話。

但是在此之前,南紅並未將這項技巧運用在愚人眾頭上,哪怕是當初在她去稻妻的那條船上遇到的愚人眾小姐——她對於對方的好態度主要是源於對方在顏控的影響之下對她的主動示好,倒也不是她主動打這個直球。

而在上一次和瑟雷恩見面的時候,初次見面外加上沒什麽可以聊起來的事情這一點,讓她在說話的時候束手束腳。

這一次,可以說是終於到了合適的、能夠說出這句誇讚的時機。

反正她的誇讚確實出自真心——她早晚是打算將這句話說出口的。

那麽漂亮的一頭黑長直,就算她是個走過了很多地方,見過了提瓦特大陸上形形色色的人的見多識廣者,都得承認這樣的一頭長發真的難得。

怎麽說呢……

如果不是天賦異稟,天生繼承下來的基因就是頭發發質特別好也特別漂亮的話,那麽這樣的頭發是一定需要養護的。

畢竟就算是坎瑞亞的不死詛咒,裏面也不包含著讓這個人永遠保持在五百年前被詛咒了的那一刻的狀態這一條不是嗎?

物理規則、世界的法則,除了生死之外,其餘的條條框框都還對他們生效。

所以,哪怕是坎瑞亞人,想要保持這麽一頭漂亮的長發,那也必然是需要一些……手動操作的。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嗎?

——一個這般長相的人,有點兒愛美之心也很正常啊。

又不是瞎子,或者是臉盲、完全沒有半點審美的人,但凡見過鏡子、或者是平靜的水面,就能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子。

覺得自己長得好看,因此高興或者想要維持這種好看,難道不是很正常的嗎?

瑟雷恩楞怔了一下,隨後說:“多謝誇讚。”

他好像又笑了一下,但是這一次的笑容比起上一次的要更恍惚一點,隨後他承認:“我的確會簡單地養護一下自己的頭發。”

不管是誰,如果長時間放任自己的頭發在至冬的風雪之中吹拂的話,那麽發尾早晚是會變得毛糙分叉的。

畢竟是那麽寒冷的天氣呢,而至冬國甚至還是靠海的國家,濕漉漉的海風會在一年中僅剩的三個不那麽寒冷的天氣裏,繼續用鹽分侵蝕著發絲。

在他會隨身攜帶的那極其少量的一點行李當中,一瓶用來護理頭發的東西,卻總是不會被他忘記。

瑟雷恩:“只不過,我想,大概我所用的東西,相比起講究的人來要差上很多——所以,也許是我的父母留給了我足夠揮霍的餘地。”

他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長,但是眨動的速度不是很快,仿佛有一條疑問從他的眼底流過,被他抓住,卻沒有直接表現出來,也沒有當即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他很沈穩地繼續了這段聊天。

沒多久之後,在南紅好奇的“打探”之下,他說起了至冬。

講風雪之中發生的故事,講長夜之中、極光之下,那些軍旅生活中比較有意思的地方。

南紅的感覺是,瑟雷恩應該屬於是那種並不怎麽擅長聊天的人,不管是主動提起,還是被動地回答一些問題,他都會下意識地將話語變短。

就……怎麽說呢,感覺他似乎對於至冬國的感情並沒有那麽深,也不是不關心這個國家,而是他的傾訴欲和表達欲都並不落在這個國家上。

但就算是這樣,那些話語之中的暴風雪,也的確勾起了她很大的興趣——讓南紅安心地繼承了祖上這個礦行基業的,不僅僅是礦產行業能夠賺很多錢這一點,更是因為,她也挺喜歡因為做礦產生意而走遍提瓦特的南南北北這個過程的。

不同的風景,不同的人文風光盡收眼底,也不失為人生的一件快事——當然,她之所以會讓自己那麽快地把註意力轉到了這些故事上,也和她捕捉到了瑟雷恩眼底流過的那一點疑惑有關。

一個人身上有挺多的過往的故事,這一點或許對一些人來說是具有很強誘惑力的。

但是對於南紅來說,這會讓她反而退回之前的殼子裏。

*

他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當天晚上,當至冬國的風雪停止了在他的故事中飄揚之後,隊長靠在席子上——璃月的四季雖然分明,但是就算是四季中的冬天也比至冬國的夏季要更暖和一些。

所以靠榻上會為那些比較怕熱的人專門常備著涼席。

南紅盤算著,來自至冬國的瑟雷恩先生大概會覺得有點熱——畢竟她聽說坎瑞亞做為須彌地下的國度,氣候也是很熱的,人們在穿著上也會比較……比較清涼?

但是至冬國中那麽長時間的生活習慣,很顯然又可能已經深深地改變了一個人的冷熱習慣。

所以,她讓攬雲做了兩手準備。

他很難不為這樣的細心準備而流露出少許笑意來——不是在笑旁人,而是有些感慨,自己作為一個軍人,幾乎沒有享受過任何的睡眠上的“物質享受”。

而如今驟然被這樣對待,他在伸手按了按身下的床鋪之後,甚至有了點兒自己正在陷入一團……反正就是很柔軟的東西,不管是棉花還是棉花糖亦或者是其他什麽東西裏頭的感覺。

背部沒有什麽支撐。

更何況,現在的他是骨骼之間有著血肉支撐的他,而不是一具已經被磨損到身體腐爛很多的他——這兩種不同的狀態,自然而然地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睡眠體驗。

不過,對於其他那些從未體驗過軍旅生活的人們來說,應該很難理解這種更想要睡在地上的習慣吧?

他試著讓自己習慣正常人所用的床鋪。

感覺有些……奇妙。

距離他上一次以正常人的姿態坐在床上已經過去了太久,以至於在感受這種久違到了比陌生更陌生的滋味的時候,他甚至於覺得自己好像是開啟了一個全新的人生。

他的長發垂落在了肩膀上,而他的手就貼著長發,輕輕地撫過了那些柔軟的、順滑的發絲。

方才的聊天就像是突然點亮的一盞燈似的,讓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自己從前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的問題:

他突然意識到,按照自己的性格,他本不應該有這樣的表現,他本不應該如此地在意自己的外表。

尤其是……長發。

在堅厚的雪原上,和深淵的戰鬥過程當中,他用到的東西裏面,用來保護頭發的東西,本應該是最不重要的東西之一……

所以,他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習慣,又為什麽在五百年的時間裏,仿佛這個舉動是他與生俱來的習慣一樣地,從始至終都沒有偏離這個行為半點?

這是個很值得探索的問題了。

就像是那封信給予他的一些特殊的“提醒”一樣,隨著他在一些靈魂層面、還有在心臟的提醒之下覺察到一些不對勁之後,現在的他開始一點點地做起了先前沒有想到可以去做的事情——將自己的記憶從頭到尾地盡量梳理一遍。

不管是做為瑟雷恩,還是做為隊長卡皮塔諾,他的記憶都有不少模糊的板塊,但是在瑟雷恩的自我認知之中,他的記性其實一直都挺不錯的。

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情都經不起梳理,從頭到尾順一遍,再從尾到頭——

不管是藏得多麽深的問題都經不起這樣地毯式地排查。

所以,他逐漸有了個猜測。

自己的記憶片段在每個時間都有保留,而且數量不少,也相當清晰。

剩下的那些他所不記得的,就像是……能夠連成一長條一樣,在他大約五六歲的時候出現——在這個時間段之前,他的記憶甚至要更完整一點,又在坎瑞亞滅亡之後的十年之內結束——因為在此之後的幾百年裏,他的記憶就重新回歸了完整與清晰。

這些失去的記憶,在他二十歲到坎瑞亞滅亡前夕占據了最大的比例,這使得他的記憶在某一年中甚至只留下了累加起來也不到一個月的短暫程度。

如果只是粗淺地回憶過往,其實很容易將這種情況忽略過去,但是此時他正在一點一點地重新排列著自己片段式的記憶,將這些東西全部連貫在一起,這裏面的“錯漏”就有些太過於明顯了。

他或許失去了關於一件連貫的事情的記憶,從小時候開始接觸,到二十歲的時候開始深入觸碰——可能這是和坎瑞亞的滅國原因有關的一件事,因此他被外力剝奪了這一段記憶;

又或許,這不是一件連貫的事情所覆蓋過的他的過去,而是某個人。

留長發,而且時刻保持著黑發的良好狀態,這種行為習慣此時看起來有點兒像是某種執念的具現,哪怕這一執念本身產生的原因如今已不再能夠被他記憶起,但他的本能中仍然帶著對於這段失去的記憶的反應機制。

而從長發這個具體表現出來的執念“行為”來看,他失去的記憶,或許會更偏向於與一個人有關,而不是一件事。

而從失去記憶這種情況最終結束的那個時間點來看——那是在坎瑞亞已經滅亡了十年之後,那時候他已經遇到了醜角,並且還遇到了年輕的、也沒有把自己切開的、尚且不是執行官的多托雷。

所以說,如果那個人的人生一直持續到坎瑞亞滅亡十年之後,那麽對方大概也曾經出現在皮耶羅和多托雷的身邊——也進入過他們的記憶。

皮耶羅和多托雷的記憶是否也被消除了一部分?

他們是否也有覺察到自己的記憶有問題?按照這些以才智出眾的人的行事習慣,他們理應會比他更早地意識到這一點。

但是這兩位同事從未與他討論過,甚至是從未對他提起過記憶缺失的情況。

愚人眾的確是沒有什麽同事情的地方,但是像是記憶被更改了這麽重要線索都不互相通知麽?

對於執行官中的首席來說,這種狀況出現的概率是非常、非常低的,幾乎完全不可能。

他站起身來。

南紅為他安排的客房中有一扇很大的窗戶,窗戶外面是蒼白的月亮。

真是奇怪啊……這些可以稱之為記憶上的突破性進展的事情,居然是從他認識了某個人開始。

他應當稱之為巧合、還是應當開始懷疑,是不是某一把原本作用在他身上的“鎖”,此時終於開始松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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