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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班級(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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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班級(十六)

事實上, 杜爭玄老家的人大多還是註意禮貌的,夾到碗裏的菜都沒人去搶。

不過保險起見,開席上菜前還是有人用喇叭強調了一下註意事項, 說大家不要搶得太難看、平時又不是吃不上飯。這裏還有外國友人在,要註意國際形象。

最後一句用本村方言說的,杜爭玄聽完直想笑。

她轉頭去看自己安置中原中也的那桌,發現對方仍然一臉嚴肅, 目光好像真有幾分審視的意味。很多人肉眼可見地拘謹起來,連跟杜爭玄同一桌的幾個也遲疑著要不要繼續。

幹得好, 中也。

趁這功夫, 杜爭玄用自帶筷子的另一頭把桌上的煙全夾走了。

她邊夾邊想, 其實中原中也跟普通學生的氣勢也很不一樣, 平時看不出什麽, 但他神色一正經就莫名讓人感到緊張, 不管是同齡人還是成人。

以前還以為這是天生的,現在想想……

中原中也不知道杜爭玄的想法,他之所以表情嚴肅,是因為他自己有點緊張。

中也在腦海中回憶他學過的就餐禮儀,發現幾乎都派不上用場。

橫濱的情況跟這裏很不一樣,宴會的舉行形式基本是自助餐。偶爾有私人性質較強的聚會, 去到高級餐廳裏也是分餐制,大家雖然在一張桌上,但各吃各的。

現在的話……

中原中也手裏拿著杜爭玄給他的筷子, 突然理解為什麽有些人做不出題來想轉筆了。

按順序, 各桌最先上的是涼菜。

中也看了看, 覺得內容物比較像通常意義上的小菜,不過是加大版的, 很豪爽地用大盤子裝了上來。

這時候,桌上的其他人就開始不太關註他了,而是就著小菜喝酒、互相聊天。

——這點倒是哪都一樣,橫濱的居酒屋裏每天都能見到這場景。

這時中也還不太能找到恰當時機動筷,但等熱菜分批開始上時,坐這桌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

很少有人去夾菜,甚至有人直接放下筷子,端著杯子聊開了,中原中也一個人縱享全桌。

這裏的料理和橫濱、或者說日本的食物都有著明顯不同。首先就是盛菜用的器皿很豪放,不管是涼菜還是熱菜、全都是用的大號盤子,最後上主食的時候,中也差點以為誤把蒸飯的鍋端上來了。

其次,在食材選擇和調味上,這裏的菜品也與中也過去所習慣的千差萬別。

但也沒什麽不能適應的,反正他能像這樣吃上正經飯的次數也不多。

在「羊」的時候能吃飽就很好。成為mafia後雖然有了錢,但時間變得緊巴巴的,去高級餐廳都是談事情,一頓飯吃下來食不知味。

反正現在也沒有人關註,中原中也懷著一點認真對待食物的虔誠心情,幾乎把桌上每一道菜都嘗了一遍。

然後他吃到了此生所見過的、最大的姜。

在咬第一口前,他想過這塊東西可能是土豆、也可能是牛肉。不過鑒於它堅硬的觸感,也可能是他沒吃過的其他食材……

他確實沒以這種形式吃過姜。

這桌並沒有擺飲料,中也將塑料杯子裏僅剩的水一飲而盡後,表情緊繃著起身。

坐他旁邊的男人從美國總統和中東石油的話題中抽出身,想問他怎麽吃到一半就走了,結果被中原中也陰沈的表情嚇得忘了說話。

中原中也快步匆匆離席。那股質樸的辣味揮之不去。

他毫無目標地來回走了一段路,沒找到杯子也沒找到能倒水的地方,想去找杜爭玄問一問,結果發現杜爭玄也找不到了。

整個院子開席前人雖然多,但大家都老實坐著,也算有條理,現在則像一鍋燒開的水,到處熱火朝天,嘈雜中還有個頭不高的小孩子跑來跑去。

明明地方也不大,中也差點不認識路。

他費了點功夫從人群中認出杜爭玄,對方正在一堆人裏不知道在幹什麽,看起來很投入。

中也猶豫了片刻要不要叫她,但在他出聲前,對方就仿佛有心靈感應般轉過身來了。

“你已經吃完了嗎?我這邊還要一會兒……不然你先等我一下?”

她看起來很忙,白生生的臉熱得發紅,蓬松的劉海被汗濕露出一點額頭。

其他桌只偶爾有一兩個站起來夾菜的人,而杜爭玄這桌全員起立,大家把桌子圍得嚴嚴實實,幹得熱火朝天。

就是不知道在幹什麽、

……不,好像能知道。

中原中也的目光下移,看到杜爭玄手裏提著的塑料袋。她拿了很多個,袋子散發著飯菜香氣,沈甸甸地下墜,在手指上勒出淡色紅痕。

“我去門口等你,”中原中也點頭,然後伸手去接她手裏的塑料袋,“這些之後還要用到嗎?用不到的話我幫你拿。”

“不用啦,謝謝你。”

杜爭玄連忙將手背到身後,她空著的右手在短褲口袋裏翻了翻,抓出來一大把糖:

“要幫忙的話就替我拿著這些吧……給你了,不用謝!”

她把那些花花綠綠的糖塞到中原中也西褲口袋裏,筆直的褲線被壓出一道弧,然後不知從哪摸出罐飲料來給他,才說:“行啦,走吧。記得找個陰涼地方站,別曬到了。”

“……你、”

中也還想說什麽,杜爭玄已經轉身又紮進人堆裏了。他沒辦法,只能偷偷把杜爭玄提著的塑料袋碰了個遍,讓它們輕一點。

然後他在現場看了又看,發現自己確實做不了別的事之後,就帶著一口袋糖慢騰騰往外走。

已經到了中午,鄉間小路上看不到行人,只有夏日的太陽照耀著莊稼,偶爾反射出一道灼眼的白光。

中原中也找了處陰影,他先把那瓶六個桃核喝了,又取出口袋裏那些糖,懷著微妙的心情仔細端詳起來。

他其實一直有點不適應。

因為比起從別人那裏接受東西、受照顧,中也通常更習慣作為被索取的一方去給予別人。

杜爭玄的態度讓他覺得別扭又新奇。

這種無征兆的善意常讓他措手不及,像筷子尖上沾著的蜜糖,等味蕾反應過來時,那一點甜味早已被吞下去了。

他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撥弄兩下糖果,從裏面選了個小白兔牌的奶糖剝開吃了。

味道不太好,甜得過分了。

中原中也含著糖,臉頰上鼓起一塊,漫不經心地望著遠處出神。他自己沒有意識到,此刻他的神情平靜而和緩,像一棵在陽光下緩慢舒展枝葉的小樹。

總之是看起來很好說話。

於是一些人聞著味就來了。

有個個子不高、看起來年齡也不大的小孩,嘴裏喊著手指,慢騰騰挪到這個穿著新奇的大哥哥旁邊。

他很渴望地盯著中也看,然後問:“哥哥,你吃的是什麽啊?”

眾所周知,這句話跟明搶沒什麽區別。

中原中也:“……”

中原中也:“給。”

有一就有二。

當杜爭玄左邊兜裏揣煙、右邊兜裏塞糖,手裏拎著打包袋滿載而歸時,看見中原中也被七八個小孩圍在中間,崩潰得就差把口袋翻出來給他們看。

“已經沒了!別再纏著我了你們這群小鬼!”

杜爭玄:“……”

只能說還好小孩不吃帽子。

“來,我這裏還有。過來!都別纏著哥哥了。”

杜爭玄叫過來那群小孩,把自己口袋裏的糖給他們散完了。

那些小孩在她面前倒挺規矩,杜爭玄手空不出來,他們乖乖從她口袋裏拿了糖,互相分完就一溜煙跑沒影了。

杜爭玄舒口氣,中原中也上來想接過她手裏的東西,杜爭玄搖了搖頭,自己拎著也走到有陰涼的那一側,兩個人沿著回去的路慢慢走。

“……”中原中也有些愧疚,“抱歉。”

杜爭玄知道他說糖的事,笑笑說:“沒事,反正拿回家沒人吃,天熱又放不住。我本來就打算送人,這樣還方便了呢。”

“是這樣?”中原中也顯然不太理解,“那你拿那些是為了……”

“大概為了證明我身強體壯?”

“我明白了。”

杜爭玄有一半是開玩笑,但中原中也立即聽懂了背後的潛臺詞。

大概類似於過去「羊」所奉行的反擊自衛主義,通過單次行動進行威懾,以達到暫時杜絕後患的目的。

杜爭玄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麽嚴肅,明顯楞了下。中也擔心露破綻,有些口不擇言地掩飾:“其實我小時候,好像也是住在鄉下的。”

他不說還好,一說杜爭玄更聽不懂了:“「好像」?”

中原中也說:“……我記不太清了。”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任何記憶,只是他從旗會同伴那裏所得到的那張童年照片、據說是在西部的某個村莊拍下的。

從剛才凝望這片村莊時,中原中也就在想:

或許在十幾年前的海對岸,他也曾在類似的地方到處亂跑,爬樹或是玩土,把和服弄得臟兮兮。等一天結束時與朋友分別,再回家挨訓。

他對這種粗糙的假設幾乎都有些著迷了。

“……”

借著短暫的沈默,杜爭玄飛快偷看了眼中原中也的表情,開口把話題引開了:

“正常,大家都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我都是我姐告訴我的,怎麽說呢,聽完就覺得小時候挨揍都是有原因的。”

“是嗎。”

中原中也的註意力果然有所轉移。

他對杜爭玄說的事感興趣。但又不好表現得很明顯。裝作不經意地移開目光後,不追問也不繼續說話,就是時不時回頭掃一眼杜爭玄。

那意思就很明顯,希望杜爭玄接著說。

杜爭玄感覺到了,她說:“你別這麽看我,我是不會輕易透露我小時候的糗事的……好吧,行行行,那我就說一件。”

“沒什麽,你不願意就不說,”中原中也說,身體卻很誠實地朝她那邊又靠了靠,“反正我也不是特別感興趣……”

杜爭玄:“……”

很明顯是在嘴硬,杜爭玄想,真的很想逗他說「你不感興趣就算了」看會有什麽反應,不過天實在太熱了……唉,算了。

杜爭玄組織了下語言,簡要地講了件不那麽尷尬的:

“是在我姥爺的葬禮上。當時不知道大人在幹什麽。看我媽一直哭,我就勸她別哭了沒什麽好傷心的,結果把大家都逗笑了。”

“你那時候還是小孩子,不明白也是正常的。”

杜爭玄不是第一次和人說這事了,但中原中也的反應和其他聽過的人都不同。

他很正經地回應了這件事,神情中流露出一絲茫然,像是不明白她為什麽要用這麽輕松的口吻。

杜爭玄感覺說錯話了,她也不太懂中原中也怎麽回事。來的時候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間情緒有些低落。

她心裏有點猜測。不過還是繼續講了點其他好玩的事,邊聊邊悄悄看中原中也的反應。

他對後面聊的話題倒是反應正常。

特別是杜爭玄說家裏狗是姥姥打牌贏回來的時候,他的羨慕之情溢於言表。

杜爭玄問:“你想養嗎?我們這裏有很多生了小狗送人的,可以幫你要一只。不過都是二黃那樣的土狗,沒有品種狗那麽值錢。”

中原中也看起來很心動,不過他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搖頭拒絕了:

“我現在沒有養狗的功夫。”

中原中也說話時,杜爭玄就一直盯著他看,那種眼神帶點若有所思的味道,和平時都不太一樣。

中也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問:“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杜爭玄收回目光笑笑,繼續邊往前走邊說:“我就是想說,我肯定不會把書給你們的。要不你回國吧,不上學的話應該能多空出時間,這樣你也能養狗了,怎麽樣?”

“停學的話確實會空出一些時間……”

中原中也順著這種說法在腦內整理了日程,發現停止執行任務、回橫濱正常工作的話,好像確實能擠出點時間來。

……?

……!

中原中也猛然停住腳步,看著已經走出幾步的杜爭玄的背影:“……你說什麽?!”

“我就說你不然回國吧,這樣白天上學夜裏上班挺辛苦的……”

似乎是有些被他的反應驚到,杜爭玄說話時顯得有幾分遲疑,但她很快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趕快解釋:

“ごめんなさい、そんなに突然で……是不是 shock 到你了(對不起,這麽突然是不是嚇到你了)?他に意味はありません(我沒有別的意思)、那個、阿諾……”

杜爭玄試圖用中原中也的母語表述,希望熟悉的語言能起到平覆對方心情的作用。

但很遺憾,她的外語水平顯然還沒達到那麽應用自如的程度,說到中途就開始卡殼,跟擠牙膏一樣「阿諾」來「阿諾」去地車軲轆,說不出後面的了。

中原中也受不了了。

他強硬地把杜爭玄手裏那些打包袋接過來,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話:

“說中文。”

杜爭玄這回反應非常快,她馬上說いいえ(不)。

中原中也看著她。

三秒後。

杜爭玄:“……は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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