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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我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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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我發誓。”

王明昭一直陪著李梅,耐心地陪她聊天解悶,直到整整四個小時的透析結束。

那是李梅最愉快的一次透析。她很少和人說這麽多話,更是很少與年長的女性有長時間的交流。原本漫長的透析變得十分短暫,在透析結束的時候,意識到要與王明昭分開,她甚至感到舍不得,情願透析再加上那麽一兩個小時。

如果每次都有這個姐姐在,那一直讓她很不喜歡的透析似乎也有了值得期待的地方。

李英才將妹妹送回學校,給她整好衣服,看著她進了校門。

轉身進站,地鐵回程。李英才坐上地鐵,拿出手機,猶豫了一會兒。

她此前訴說的委屈仍舊在他的腦中,縈繞不散。

他想和她說上兩句,想讓她開心一點。

但他拿不準要說什麽。

在認識她之後,他慣於處理邏輯與算法的大腦似乎總在處理更簡單的事務時陷入迷茫。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連一句話都拿不準要怎麽說。

他想讓她開心,但他善於梳理邏輯的大腦卻怎麽也輸不出通向目標的路徑,不管是深搜還是廣搜。

他就只好順從本心。

他低下眼,靜靜地等待微信加載完,點開她的聊天框,輸入:

“不要因為那種人而對人失去信心。她不值得。人們不是都像她一樣的。

“比如我,我就永遠都不會做傷害你的事,無論發生了什麽。”

他一字一字地寫下:“我發誓。”

他寫下了自己真實的想法。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只是他真實的想法,寫出來卻顯得十分越界。

李英才想了想,更改了措辭:

“比如我和李梅,像我們這樣的人,就決做不出那樣的事。無論發生了什麽。

“我說的都是真的,發自內心。”

他又看了兩遍,點擊了發送。

很快,對方發來了回應。

“嗯嗯。你真好。謝謝你的安慰。”

“沒有。”李英才回覆,“只是說了心裏的想法。”

“還有,你並不‘幼稚無能’。”李英才還記著她對自己的描述,這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你不是幼稚無能,你只是善良。”他認認真真地輸入,發送。

這一次,對面停頓了一會兒,也許是沒有看微信消息。

過了一陣兒,對方發來了回覆。

“嗯嗯。”

到李英才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落黑了。

他這一天可謂是從早忙到晚,早上趕去順義做家教,中午回來吃個飯,下午帶妹妹做透析,送妹妹回學校,一直到晚上才回到宿舍,有了一些自己的時間。

於是,他坐到電腦前,打開 OJ,開始刷題。

自律得人神共憤。

趙宇航站在他身後,瞪著眼睛,嘖嘖稱奇:“李神你是什麽古希臘掌握內卷的神,忙得一天見不著人影,回來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刷題?這就是我和神的差距嗎!”

“你題刷了嗎?”李英才一面審題,一面開口,“還有三個月就總決賽了。”

一聽這話,趙宇航的膝蓋就軟了:“這不是全靠李神帶飛嗎?我就是去給您翻譯題的!”

ACM 競賽,全稱 ACM-ICPC,即美國計算機協會-國際大學生程序設計競賽,是計算機專業含金量最高,最受承認的競賽,公認的“表面拼算法,實際拼智商”,實打實聰明人的游戲。

趙宇航的話實際也不是在客套。ACM 競賽規則三人小隊,題目全英文,他與另外一個隊友一般只 A 相對簡單的題,難題全都是李英才的手筆,確實可以戲稱是去翻譯題的。可以說,他們“來到一個新的城市我們吃什麽”隊不久前拿的那個亞洲區域賽金獎——還上了學校官網,基本就是李英才一個人捧回來的,一人帶飛一點也沒有誇張。

想到這裏,趙宇航忙不疊給李英才端茶送水。能抱室友大腿躺進全球總決賽,這種福運可不是誰都能有的。

“你也多刷刷題。”李英才說著,手指敲動鍵盤,已經對面前的題有思路了,“別到後面校招面試,對面看你有 ACM 金獎,直接讓你手撕紅黑樹。”

“那您不如讓我去死。”趙宇航秒答。

李英才看著屏幕,纖長的手指輕快地躍動。

別人覺得很難的題,他總覺得很有趣,很有挑戰性,像是一個註定會通關的游戲,竭力為他制造一些障礙,帶來恰到好處的愉悅,然後走向終結。

沒有比難題更容易解決的東西了。

他在連桌椅都稀缺的山村讀完小學,輕松拿到獎學金去縣裏讀了初中,又拿了更多的獎學金去市裏讀了高中,直至成為了自己出身的山村,甚至是自己所在高中出的第一個華大錄取生。

而他甚至並沒有花費大量的時間學習,因為他需要下地務農,需要照顧母親和妹妹——後來就只有妹妹了,還需要對抗父親,需要用從稚嫩到成熟的肩膀撐起一整個家。他能夠學習的時間其實並不多。

但這從不會妨礙他成為學業最優秀的學生,因為那對他而言真的太簡單了。他就只需要解決一張又一張試卷上的難題就可以了,而紙面上的難題永遠是那樣的簡單。

這世上有太多比試卷上的難題覆雜的事了,比如如何結束父親無休止的暴力,比如如何阻止母親喝下那瓶百草枯。

這世上真的有太多,太多他所做不到的事了。

李英才的手指不自覺地加快了躍動,直至精疲力竭。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淩晨一點了。他不知不覺連敲了五個小時的代碼,手指麻木得幾乎不能動。

這可謂是度過了極其充實的五個小時,可他的心卻莫名其妙空出一個洞來,冷風灌進來,涼颼颼得疼。

他其實時不時就會這樣,心裏空,胸口疼。每到這種時候,他都會寫很久的代碼,寫到再寫不動,就強迫自己入睡。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麽了,他沒有爬上床,而是拿起了自己的手機。

手機屏幕的像素很低,他借著顆粒狀的像素點,看著微信中灰蒙蒙的頭像。

他很少看朋友圈,自己更是從來不發。可是,此時此刻,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他點開了朋友圈。

他發出了幾年來的第一個朋友圈:“代碼寫得手疼。”

他本想配圖,可是手機的攝像頭真的太差,拍出的照片有一種過分古早的質感。於是,他就搜了搜純文字朋友圈的發表方式,只發了這樣一行文字。

三十秒後,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英才一低眼,就看到灰色的頭像出現在了自己的通知欄,出現在了好友列表的最頂端,帶著一個鮮紅色的小圓點。

“怎麽了?”對方問道,“有什麽難過的事嗎?”

李英才楞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樣問。

“怎麽這麽說?”他用僵硬的手指打字。

“哦哦,可能是我誤會了,就是有一種感覺。”王明昭道,“確實沒事吧?”

她的感覺,實在是敏銳得有些離譜。

他什麽都沒有說,他就只是發出了一條朋友圈,博取了一點存在感而已,她就已經什麽都感覺到了。

李英才緊緊地捏著手機。

他不是會向他人傾訴心事的人。

一直以來,他都是家裏的頂梁柱,是母親,是妹妹,甚至是父親的依靠——畢竟,他可被他搶去過不少錢,也拼命為他還清了賭資。

他從來都不會,也不能依靠別人。

他把一切都藏在心裏,默默消化,沈默地把所有人背在肩上,把一切痛苦悄無聲息地咽進喉嚨。

而現在,他只是稍微,稍微地博取了一點存在感而已,他甚至沒有真正地釋放痛苦。

她就已經趕來幫他了。

李英才從不會向他人傾訴心事,從小到大都沒有過哪怕一次。

可是現在,此時此時,他鬼使神差地打下了四個字:

“有點難受。”

“怎麽回事呢?”對方的消息瞬間就發來了,“能和我說說嗎?”

“我想起了——”李英才毫不猶豫地打下了四個字,而後戛然而止。

他的頭腦忽然清醒了起來。

他是想要告訴她,是想要和她傾訴心事,但他要說什麽呢?

說他失去親人的痛苦,說他人生的狼狽,說他無數見不得人的窘迫嗎?

說他身處的是怎樣的泥潭,說他相較她而言有多麽的不堪嗎?

李英才沈默了許久,默默地刪除了聊天框中的四個字,而後再次輸入:“沒什麽。”

對方的狀態很快變成正在輸入,而後回覆:“嗯嗯,不想說也沒關系。什麽時候想找人說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好。謝謝。”

“在寫什麽代碼呢?這麽晚了,大學生也有這麽多代碼要寫?”

“刷題。”

“準備校招?是不是早了點。”

“準備競賽。還有三個月 ACM 總決賽。”

“總決賽?!你打進總決賽了?!”

“嗯。”李英才想了想,補充了一句,“運氣好。”

“也是,考華大本來就很牛了,打進總決賽有什麽稀奇的。”王明昭顯然直接無視了他自稱運氣的客套,“但是好強啊,我當年最多就止步區域賽。”

這並不是說王明昭不聰明。實際上,大部分本專業學生根本就不會參加競賽,選擇參加競賽已經在這方面強過了九成同窗,能夠打到現場的區域賽又強過了九成的參賽者。

“只是恰好對這個感興趣。”其實不是,他不見得有多麽感興趣,更多是純粹的聰明。“你厲害得多,都在公司裏帶團隊了。”他說道。

“那算什麽,工作久了都這樣。”王明昭道,“今年總決賽在哪兒比?”

“俄羅斯。”

“還算近,剛好可以去玩玩。”

……

李英才不記得上次與人閑聊是什麽時候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上的時刻已經到了淩晨三點。對面的姐姐聊累了,聊天框彈起:“哇,不知不覺都三點了。我得睡了。”

“好。”李英才切斷了自己想與她繼續說話的欲望,“好好休息。”

“你也早點睡呀。”

“好。”

李英才躺在床上。

他看著頭頂的天花板,忽然意識到,不知道什麽時候,他的胸口已經不空,也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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