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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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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張嘴。”一只冰冷的手伸過來,捏住他的下顎。

那只手蒼白的宛如沒有血氣的屍體,手腕下面青紫的血管明顯,像樹根一樣蜿蜒纏繞,微微用力時手背上的骨頭凸起來,手腕像是一根枯瘦的細棍,可上面掛滿了金飾,沈甸甸墜著,看起來沈重不已,仿佛隨時要把這只手給折斷了似的。

可那人的力量卻不像他外形那樣孱弱。

手腕輕微用力,金飾叮叮當當,指根那顆鑲嵌著寶石的戒指用力碾著他的肉,冰涼的寶石貼著他的皮肉,像是被一把鈍刀抵住咽喉。

“哢嚓”。

是骨節摩擦的聲音。

他的下巴被卸了下來。

……

應流揚猛地坐起來。

心臟快到幾乎要震碎胸骨跳出胸膛,一身冷汗濕透內衫,因剛剛的夢魘而不住倒吸氣。

屋外已經有小廝灑掃的聲音,天光微亮,透過窗子照在床上還心有餘悸的人臉上。

臉色蒼白,幾縷黑發被汗水打濕,黏在臉側,有光漏進他的眼裏,琥珀色的眼眸像是一汪冷冽的酒液,此刻被那夢中人攪得渾濁不堪。

“少宗主!少宗主!快醒醒!”屋外的小廝阿肆大大咧咧喊起來:“謝公子和言公子他們已出了昆侖仙境,這會兒禦劍也快回無埃劍宗了。”

應流揚擦了一把額上的汗,坐起身來:“備水,洗漱。”

“好嘞!”

冬日過後,春寒料峭,點點白雪融在山間,將那幾抹初發的綠意洗濯。

昆侖仙境又現世了。

昆侖仙境的試煉,只有洗心換骨身能進,今年是百年來最多一次進昆侖仙境的人。

應流揚擦了把臉,把頭發束好,鏡子裏映出一張端正俊逸的臉。

很可惜,他天生一等通透身,有著過目不忘的本領,尋常劍訣只看一眼便能記住,也稱得上一句天資不凡,但和幾十年難出一個的洗心換骨身比起來,還是平庸。

“應流揚呢?!”

人還未到門口,聲已傳來,驚飛了停在山頭休憩的鶴。

墨發紅衣的少年急匆匆進了宗門,尚未解下肩上的鬥篷,還有落雪在上面,便嚷嚷起來。

“謝公子,少宗主他……”阿肆一雙眼滴溜溜轉了一圈,道:“沒看見。”

“應流揚!應流揚!”謝人間禦劍回來,手裏那把明鏡似的劍都沒來得及收起來,提著劍就往應流揚的房裏去。

謝人間有一雙桃瓣般的漂亮眼睛。

應流揚的房外有一顆百年桃樹,年年開花,此刻最盛,桃花灼灼,一時竟也在謝人間意氣風發的身姿下遜色了幾分。

天華城的謝家公子,天賦卓絕,八歲便入了無埃劍宗,是整個劍宗唯二的洗心換骨身。

嚷嚷了半天沒見動靜,房裏似乎沒人,謝人間皺起眉,一轉身看見不遠處有個修長身影走了過來。

白發,黑衣。

頭發高高束起,發冠是振翅的鶴,一雙長眼上挑,有著清冷出塵的不俗樣貌,看起來過度的淡漠疏離。

“言襲,看見應流揚沒有?”謝人間把劍背回去,問道。

言襲皺起了眉,不答。

微風吹動發梢,他發梢那一點黑色才從繡著暗紋的黑衣裏顯出來。

風息山莊的言家血脈,一出生頭發便是黑白雙色,實力越強白發越多,言襲十六歲便只有發梢一點黑了。

禦劍卓絕,似風一般,外人稱他無跡風。

但其實,他背後一長一短兩把劍,才是無埃劍宗第一。

言襲十五歲那年斬斷劍尊蕭知言手中佩劍絕塵,自此成為無埃劍宗第一劍。

“真奇了怪了,我讓他今天去門口迎接老子的……”謝人間喃喃自語起來:“不來接我是吧。”

話音未落,只聽得頭上一聲喝,無埃劍宗的流雲袍忽然從頭頂大團的粉色桃花中閃現。

剎那間,明鏡一般的劍出鞘,劍身內映出花團錦簇,粉意綿延,劍氣震得方寸內桃花皆裂成兩瓣,紛然飄落。

“誰?!”

應流揚翻身,堪堪避開那淩厲的劍招。這樣一劍,若是刺在人身上,怕是會被震傷心脈,想到這裏,應流揚不由得抱怨起來:“不過去了三月,不認得我了?”

無埃劍宗的流雲道袍一襲純白,宛若山頭皚皚白雪,袖口繡著金底的流雲紋路,翻飛起來時仙氣飄飄,襯得應流揚那雙琥珀色的眼像是盛滿了陽光,朝氣十足。

“你幼不幼稚?”謝人間收起劍,“宗主不讓你爬這顆樹,我要去告狀!”

應流揚聽了也不惱,反笑起來,隨手捏了個決拂去剛剛臥在樹上良久沾染上的寒氣,又氣定神閑拍去袖上的花瓣,“現在是不是該叫你鏡花公子了?”

“別提這個名字!”謝人間不爽起來:“聽起來太弱了,好像弱柳扶風一下子就會倒了似的!”

提到這個他就來氣,昆侖仙境試煉結束後,那些山上的老神仙非說要給他們個什麽名頭。

言襲叫什麽無痕公子,謝人間當時聽了就想笑,這什麽名字?太土了吧。

到自己這兒:鏡花公子。

謝人間再也笑不出來。

應流揚誠懇道:“確實。”

謝人間馬上瞪起那雙桃花眼來。

言襲和二人隔得遠,他並不是來找應流揚的,似乎是只是路過。

他看了一地落花碎花,應流揚還踩在上面,眉頭皺得更緊,“讓開。”

應流揚知他憐花,跳起來退了好幾步,討饒道:“不好意思,沒註意你在,下次一定背著你。”

言襲卻冷冰冰道:“身為無埃劍宗的少宗主,不該如此。”

“我就這樣。”應流揚笑嘻嘻往旁邊一讓,“要去找爺爺是吧?請。”

言襲臉色沈了沈,不再說話,往應流揚讓的方向走去。

謝人間道:“你氣他幹嘛……”

“打個招呼而已。”應流揚沖著那卓然挺拔的背影道:“誒?你頭發怎麽還沒全白?”

放眼世間這二十年也只出了三個洗心換骨身,還是百年來出得最多的一次。

據說昆侖仙境裏頭什麽上古劍訣、靈丹妙藥、高階法器應有盡有,按理來說應當修為大增才是。

怎麽言襲發梢還是黑的?

言襲的腳步細微地頓了頓,又繼續往前走了。

言襲九歲入無埃劍宗,比謝人間晚了一年,如今算來三人也相識有十年,算是自小一起長大,可從小到大,整個無埃劍宗,同輩弟子間,言襲也只搭理謝人間,對應流揚始終冷臉相待。

一開始應流揚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的問題,後來發現言襲是誰都不理,只理謝人間一個。

可能因為只有他倆是洗心換骨身?

所以其他人他都不屑理會?

應流揚不在意,言襲越不理他,他就越去逗他,逗得生氣了還會和自己講兩句話,比之前強。

***

應流揚站在門口,等言襲從大殿離開,他才進去。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應流揚笑嘻嘻和他打招呼,言襲瞥他一眼,並不回應。

入了大殿,應流揚便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輕咳一聲,換了一副正經模樣走了進去。

大殿之上端坐的白發白眉看起來一派道骨仙風的老者正是無埃劍宗現宗主,應天行。

應流揚走上前去,恭恭敬敬朝殿上的人行了一禮,喚道:“爺爺。”

其實算起來,應天行是前宗主才對,現任的宗主是應流揚的父親應劫。

應劫是這世間出的第一個洗心換骨身,在此之前,世人只知通透身。他少年成名,輕狂自負,認為無埃劍宗太過迂腐,二十年前便離開了宗門。

也有小道消息說,是跟著穹域鬼主之女樓無虞私奔而去。

總之,十年前宗門認回應流揚後,再無應劫的消息。

“聽說,你又去爬桃樹了?”一進來,應天行便興師問罪起來。

聽說?聽誰說?

想也知道是誰告的狀,應流揚有點無語。

他訕訕道:“是……”

應天行皺起眉:“你也該有一些少宗主的樣子了。”

應流揚低眉順眼:“是……”

“言襲修為不俗,你和他若是交好,日後你成了宗主,他也能輔佐你一二。”

說起這個,應流揚大感冤枉。

到底是誰不願意交好啊?!

應流揚直喊冤:“他哪兒願意輔佐我?等習完所有劍訣,他肯定回風息山莊去了。”

言襲的體質,風息山莊寶貝得要死,哪裏舍得日後讓他留在無埃劍宗?

“風息山莊向來坦蕩,不會如此計較。”

應天行所說的計較是雲家同風息山莊的一樁舊事了。

雲家是南境的世家,有著優良的體質血脈,即便是男子也能生育,整個家族無一例外全都是通透身,不生凡體。

只是大多都是二等三等通透身,一等通透身自小會被送往無埃劍宗修習,作為未來宗主的道侶。

其實最初,與雲家聯姻的,一直以來是風息山莊。

只是風息山莊多年未出一個聞名的天才,更別說是洗心換骨身了,縱使生意做得再大,在修士眼裏,也是沒落的修煉世家。

於是雲家轉頭便和無埃劍宗聯起了姻。

應劫出走宗門也是這一原因,他亦生性灑脫,並不喜無埃劍宗這些規矩。

應流揚聽了腦仁疼,知道他的爺爺又要開始了,他默默低頭開始溜號。

“你如今和庭禾關系如何?”

五年前雲家便把和應流揚同歲的雲庭禾送上了山門。

“……還行。”上一次說話是多久來著?三天前?

三天前他帶著師弟們除完魔回宗門,門口碰見雲庭禾,應流揚隨口打了聲招呼。

得到了一個冷冷的眼神和一句幾不可聞的:“嗯。”

確實關系還行吧?至少不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無埃劍宗所有弟子都知道,雲庭禾並不想做這個宗主夫人,他心有所屬。

那個人正是言襲。

雲家估計也沒想到,自己曾經瞧不上的世家這一出,竟然出了言襲這個舉世無雙的天才。

應流揚要非把他當未來媳婦兒也太不禮貌了,他才不自討沒趣。

應天行把他看了又看,幽幽嘆了口氣,道:“你這幅樣子,和你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提到舊事,應流揚怕他傷感,忙不疊道:“我不會像爹那樣的,我保證!”

應天行無奈笑笑,看著自己這個親手帶大的孫子,咳了一聲,又正色道:“此番去樂安城,可有準備好?”

“早就準備好了,今日啟程。”

“你要記住,出門在外,便不能丟無埃劍宗的臉,一定要……”

“除魔衛道,護佑蒼生。”應流揚趕緊把話接下去:“知道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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