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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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散朝後,沈冉避開所有人的耳目和沈昭交換一個眼神,沈昭會意微微頷首。

兩架馬車一前一後地駛離金鑾殿。

沈冉來到蕭靈均居住的那個院子時,沈昭已經到了,似乎在和大夫交流著什麽。

沈冉無心細聽,只是進到屋內去看蕭靈均。

蕭靈均已經醒了。

他正斜倚在床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目光無神的盯著某一處,整個人籠著一層陰翳。

“怎麽不多睡會。”沈冉緩緩走近,懷中帶著關心,“你都沒睡多久。”

蕭靈均聞聲擡眸,看見帶著晨曦向他走來的沈冉,不知道為什麽一股酸澀的滋味湧上心頭,撞得他眼眶發熱,下意識向沈冉張開雙臂尋求慰藉。

沈冉沒有半分遲疑,傾身將人擁入懷中,蕭靈均薄薄的身軀帶著剛醒不久的溫熱,雖然依舊狀態不佳,但比起昨晚已經好多了。

沈冉撫過他柔順的發絲,輕聲詢問:“這是怎麽了?”

“沒事。”蕭靈均將臉埋入沈冉的頸窩,聲音帶著悶悶的哽咽。

兩人向來各忙各事,極少有這樣耳鬢廝磨的溫存時刻。

沈冉猜想蕭靈均是因為昨晚的事情還沒走出來,低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溫言撫慰道:“害死你爹的芳貴君已經死了,張爹爹沒有死但餘生也說不出話,我想這是個不錯的結局。”

蕭靈均沈默著,只是更深地依偎在沈冉懷中汲取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暖意。過了許久,喉間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沈冉在床邊坐了下來,捧起蕭靈均的臉,望進蕭靈均那帶著水汽的雙眸:

“既然是上一輩人的事情,而且騙你的這些人也都得到了懲罰,不要太糾結了,放過你自己,好嗎?”

放下仇恨,永遠比成為被仇恨驅使的刀刃要好得多。

“那你呢?”蕭靈均看著沈冉,眼底翻湧著不知名的情緒,“你還沒得到懲罰。”

“誰說我沒有。”

沈冉微微挑眉,語氣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昨晚看到你那副模樣就把我嚇得三魂沒了七竅,我現在是一具行屍走肉,現在全靠對我們靈均充滿愛意的一顆心活下去,這還不算懲罰嗎?”

“巧言令色。”蕭靈均別開臉,嘴角卻不如之前那般緊繃,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松動。

沈冉不可置信地指指自己鼻尖,大驚道:“我哪裏有巧言令色啊,冤枉我!”

“你昨晚說讓我殺了你,不就是打定我舍不得對你下手嗎?”蕭靈均冷笑,“你分明知道那樣騙我會讓我難過,你還是做了,你這樣比他們更可惡知道嗎?”

空氣凝滯一瞬。

沈冉突然從袖中掏出那個被蕭靈均珍藏許久的琉璃俑,這是她回府一趟特意取來的。

沈冉一手托著琉璃俑小人,一手伸出食指懟著其中那個神似沈冉的小人臉:“聽見了嗎?你可惡。”

“你怎麽能這樣呢,明知故犯,傷人心肝!說什麽大義,說什麽為人好,都是假話!你就是自負,你根本不在意別人的感受,你就是天底下最可惡的人知道嗎?”

“快,給我的靈均道歉!”

沈冉說完,將小人調轉了個頭面向蕭靈均,沈冉將自己的臉隱藏在琉璃俑後,捏著嗓子假裝琉璃俑小人說話,用可憐巴巴的語調道:

“嗚嗚……對不起啊靈均,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惹你傷心難過了……”

“原諒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吧你罵我吧,你不要不理我嗚………”

蕭靈均看著這滑稽的一幕,原本緊繃的唇忍不住向上彎起一道微小弧度。

沈冉偷偷瞄了一眼蕭靈均,見他依舊沒有說話的打算,又將那琉璃俑小人朝著自己,板著臉厲聲道:

“靈均不想理你,看到了嗎?肯定是你的道歉不夠誠懇!”

沈冉曲起食指在小人的腦袋上怒敲幾下,擡眼看向蕭靈均帶著幾分得意:“靈均,我幫你報仇了,她以後再也不敢了。”

蕭靈均將自己珍藏的琉璃俑從沈冉手中奪過來,斜睨她一眼,嗔罵道:“幼不幼稚你?”

沈冉見蕭靈均態度已經有所軟化,忍不住漾起一抹得逞的笑,拉過蕭靈均的手不停晃著,開始耍賴皮:“原諒我吧原諒我吧原諒我吧……”

就差沒有撒潑打滾了。

蕭靈均看著沈冉這副無賴模樣,像念經一般一直在他耳邊念叨,好像幾十只鴨子一同在他耳邊嘎嘎嘎。

蕭靈均被吵得頭疼,幹脆直接摟過沈冉的脖頸,吻上她的唇。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驀然封緘所有聲響。

一室寂靜。

沈冉擡手扣住蕭靈均後腦加深這個吻。

唇上的溫熱觸感讓沈冉當即知曉蕭靈均已經沒有繼續追責她的打算,這主動的親近將過往所有陰霾盡數留在過往。

在這早春還帶著寒意的晨間,萬物覆蘇,破碎的心也在此刻重新跳動,顫抖著、靠近彼此的位置。

沈冉沒有辦法陪伴蕭靈均太久,屋外傳來沈昭的敲門聲,沈昭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只是提醒該談正事了。

沈冉想到今日早朝應下的事,此去九死一生,她不想讓蕭靈均擔心,於是扯起一抹笑:“靈均,最近朝中的事情很多,你要照顧好自己。”

“等一切塵埃落定,我來接你回家。”

蕭靈均莫名覺得沈冉的話有些沈重,抓緊沈冉要離去的衣袖:“塵埃落定,是什麽時候?”

沈冉想了想,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等到下一次落雪。”

沈冉推開門,一眼就看到在門外等待已久的沈昭,關上門默契地和沈昭離遠才開口:“大夫怎麽說?”

沈昭眸中的光閃了閃,聲音一如尋常:“他很好,只是思緒太重,我讓大夫開點安神的藥給他喝就好。”

“那就好。”

沈冉垂眸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突然發現沈昭一直帶著的板指不見了,沈冉也沒有點明,又聽沈昭言:

“你真的要出征?”

“這不是我們早就定好的計劃嗎?”沈冉道,“我若不出點什麽事,怎麽讓她們動手?”

沈昭藏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似乎有什麽想和沈冉說的,空空張嘴幾次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沈冉靜靜地看著她,倒也不追問,只是等待她的下文。

沈昭最終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只是道:“萬事小心。”

沈冉頷首,環視一圈,昨夜太黑沒看清這院子的全貌,今早又趕著上朝沒來得及註意,此刻才有時間慢慢打量。

這院子看著起來十分陳舊,邊邊角角爬滿青苔,不少木材都已經腐朽,有種長久無人居住的破敗感。目光一掃,視線落在門口守著的侍衛上。

沈昭順著沈冉的視線看過去,淡淡道:“這群廢物連個人都看不好,我已經罰過她們了,我會再多增派些人手看著靈均的。”

“那樣更好。”沈冉道,“讓他靜靜養著,別讓他知道我出征的事情,不然又要叫他擔心了。”

沈昭:“我會註意的。”

兩人一晌無言,沈冉看著天邊那輪旭日,忍不住嘆息。

她是一個多壞的人啊。

明明剛剛才答應靈均不會再讓他難過傷心,可是現在她又要瞞著靈均去奔赴一個更危險的地方。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沈冉忍不住想,若是在現代遇到蕭靈均多好,沒有危機四伏,沒有身不由己,她們可以做一對普通的情侶。

可以牽著手在街上散步,可以下雨天一起窩在家裏看電影,可以交換著看最近讀過的書,可以接對方下班回家。

明明只是最尋常的事情,卻成了沈冉最大的奢望。

沈冉剛回到五皇女府,就收到邶帝送來的盔甲和明日出征的聖旨,玄蚼默默回到自己房間,收拾包袱想要隨沈冉一同奔赴戰場,沈冉卻走進她的房間。

“你不用和我去。”

玄蚼不解:“阿姐,為什麽?我想和你去。”

沈冉搖頭:“你不要去。”

“你去雲樞社吧。”沈冉握住玄蚼的手,帶著懇求與希望,“去讀書,去找到你此生最想做的事情。”

“然後,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玄蚼堅定地看著沈冉,語氣鏗鏘有力:“待在阿姐身邊,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你要有屬於你的人生。”沈冉道,“不要因為我把你帶到京城,就把你的人生浪費在我身邊。”

沈冉摸了摸玄蚼的頭,輕聲道:“我已經讓陶文君明天來接你了,你乖乖的,跟著她走,不要讓我擔心你。”

“好嗎?”

玄蚼看著沈冉的眼睛,她知道沈冉希望聽到肯定的回答,但玄蚼依舊搖頭:“不。”

沈冉沈默半晌,道:“既然你執意如此的話,我也不攔你了,你收拾行李吧。”

玄蚼以為沈冉拿她沒辦法松口了,興高采烈地繼續收拾行李,卻沒註意到沈冉緩緩退出她的房間,關上房門。

傳來落鎖的聲音。

玄蚼急忙扔下手中行李去開門,果然,門已經打不開了。

玄蚼焦急地拍著門,高聲喊道:“阿姐,阿姐!放我出去!”

“我不會放你出來的。”

隔著門沈冉的聲音有些不太清晰,落到玄蚼耳朵裏卻聽得真切,

“我會把鑰匙交給侍從,明天陶文君來的時候她們就會放你出來。”

“為什麽!阿姐你為什麽要這樣!”玄蚼心急如焚,聲音帶上哭腔,“我求求你了,你帶上我吧!放我出去吧!”

沈冉轉過身背靠在門上,感受著玄蚼拍門的震動,輕聲道:“你還小,這麽多年你待在我身邊,從來沒有一天是完完全全屬於你自己的。”

“你的人生不用為了任何人。”更不用陪我去赴死。

沈冉將沒說完的後半句咽進肚中,怕自己心軟再沒有停留地擡步離開,留下玄蚼還在撕心裂肺地拍著門。

沈冉剛走到自己房門前,就見侍從前來找她。

侍從畢恭畢敬地獻上一疊厚厚的銀票:“殿下,府裏的鋪子已經全都賣了,其他值錢的資產也都按照囑咐換成銀票,都在這裏了。”

沈冉將銀票盡數收入囊中,將玄蚼房間的鑰匙交給侍從:“明天會有人來接玄蚼走,到時候你再放她出來。”

安頓好一切,天已經逐漸黑了下來。

沈冉看著桌上擺著的盔甲和盔甲之上那道明黃色的聖旨,仰起頭來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枯坐一夜。

直到天將蒙蒙亮,沈冉騎著馬離開五皇女府,最終帶著一身露水回來時,天光大亮。

沈冉穿上盔甲騎著馬,行至城門卻發現沈昭在此等候。

沈冉一拉韁繩,揚起一抹明媚的笑容:“真沒想到,你會來送我。”

沈昭擡頭看向騎在馬背上的沈冉,這一身鎧甲並沒有遮擋她出色的容貌,甚至連帶著這鎧甲看上去都金貴幾分。

“我只是覺得,出征還沒人相送有點太可憐了。”

沈昭話一出口,自己就意識到了這話似乎有些太尖銳,不過沈冉沒有在意這些,只是笑笑:“祝你順利。”

“這話應該我說。”

沈昭道,“祝你順利。”

沈冉一揚馬鞭,低喝一聲“駕”騎著馬沖出城門,向著遠方去了。

與此同時,蕭靈均似乎心有感應一般拉開房門,視線下移看到一枝尚且帶著露珠的桃花。

這還沒到桃花盛開的季節,要找到這樣一枝違背自然規律,搶先同類在寒意中盛開的桃花不容易。

蕭靈均當即就猜到,肯定是某個一直說要帶他再去一次桃花林,卻總是在食言的人送來的。

也不知道她在那片桃花林轉了多久,才找到了它。

蕭靈均感覺自己的心被填得滿滿當當,帶著笑意附身撿起那枝桃花,尋了一個花瓶將其插了起來。

侍從端來一碗黑漆漆的藥,放在桌上:“蕭公子,這是殿下吩咐的安神藥,該喝藥了。”

“好。”

蕭靈均目光在那枝桃花上流連許久,才戀戀不舍轉身離去。

那枝桃花帶著水潤的露珠,在清晨陽光照耀下,被鍍上一層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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