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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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某個不知名山村。

老嫗彎著身子在田間拔草,她面色黝黑皮膚皸裂,豆大汗珠從她的額頭滲出,直直砸地裏。

用袖子隨意擦擦快掉進眼睛的汗珠,老嫗撐著腰直起身子,擡手擋了擋毒辣的太陽看向地頭。

她的孫女蹲在田壟間找著蟋蟀,遠處一個人影慢慢走到孩子身邊,老嫗心驚怕是拐賣孩子的人販子,連忙大喊一聲孩子的名字,快步走了過去。

書商已經走了許久,早就口幹舌燥,遙遙地向老嫗喊了一聲:“老人家,能討口水喝嗎?”

原來是討水喝的過路人,老嫗的心稍稍安了些,招呼書商帶著孩子去樹蔭下,給書商倒了碗水。

書商放下背上的背簍,原先她在興義書店進的一百本《阿莫》如今已經差不多賣完了,只剩下最後一本。

她端起碗猛猛往嘴裏灌水,清涼接觸到舌頭的一瞬間她感覺自己終於重新活過來了。

孫女被老嫗摟在懷裏,老嫗替她拍去方才在地裏沾上的灰,孫女被曬的黑黢黢,那雙清澈純凈的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書商。

這是個很偏很小的村莊,平日裏不會有外人來,偶爾來了個外人十分稀奇。

孫女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著書商,用夾雜著方言的官話問道:“你做什麽的?”

書商指了指自己,笑著說:“我啊,我是賣書的。”

書商從背簍裏拿出最後一本《阿莫》,指著上面的字問孫女:“丫頭,識字嗎?”

孫女看看書商,又看看封皮上的字,用稚嫩童聲回答道:“阿莫。”

書商頗有些驚奇,沒想到這個偏僻小村落的孩子竟然還識字,老嫗解釋道:“村裏有個教書的林娘子,帶著這妮子識了點字。”

孫女邁著小短腿到書商面前,拿過了書商手中的書,爬上凳子將書放在桌上看了起來。

老嫗罵道:“你還看書呢,你看得懂嗎?書都是給那些官大人看的,快點把書還給人家。”

“欸,不打緊。”書商擺擺手,“看書也是好事,能從書裏懂得許多道理的。”

老嫗面帶疚色,“孩子不懂事,真是麻煩了。”

“左右這是最後一本了,向你討了水喝也算我們有緣分,這本書就送給你們了。”

書商重新背起空蕩蕩的背簍,向老嫗招招手告辭,哼著小曲心情甚好地離開,在外這麽久,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想到家中的夫郎孩子,她心裏就覺得美滋滋的。口上說那是最後一本,實際她懷裏其實還揣著一本《阿莫》,這可是不賣的,她要把這個帶回去給她女兒看。

書商走後,一陣清風吹過樹蔭晃動,雖是熱風,卻還是給這酷暑天帶來些許涼爽。

老嫗瞇著眼,活已經做得差不多了,也該休息一下,扭頭看見孫女書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問道:“你真看得懂啊?”

孫女回道:“看得懂!”

反正也閑下來了,老嫗幹脆讓孫女給自己念念,書裏講了些什麽東西。

這一念就直接念到了夜幕降臨,孫女念完最後一頁,擡頭看向老嫗:“祖母,殺死阿莫的不是那個搶東西的人嗎?為什麽要問是誰殺死的阿莫?”

老嫗早已經淚流滿面,孫女不懂,可她懂。

阿莫一個這麽好的孩子,就這樣死了。

她忍不住又想起自己英年早逝的女兒。

她老伴難產去世,就留下一個女兒。他將女兒撫養長大,看著女兒娶夫生女以為可以安享天倫之樂,卻沒想到意外發生。

她女兒仗著身強體壯靠給人收債過活,她無數次勸女兒不要再做這樣刀尖舔血的行當,女兒不聽,最終被仇家給活活打死。

孫女這麽小,沒了娘、爹又改嫁,留她獨自撫養孫女長大。

她只是個大字不識的農婦,也不懂什麽道理,書裏說的那一句暴力是比疫病更可怕、傳染力更強的存在卻讓她頗有感觸。

老嫗抹了一把臉,將孫女抱進懷裏:“妮子,你想不想讀書?”

孫女懵懂地點頭道:“想。”

“那咱們讀書。”

剛好村子南邊住著林娘子,免費教村裏的孩子讀書認字,只可惜大家都看不上讀書,寧願多練練身體也不願去讀書,

老嫗原本也是這樣想,百無一用是書生,讀那麽多書做什麽。

可是現在……

老嫗抱起孫女往家走,嘴裏念叨著:“讀書懂道理,不要做你娘那樣的人。”

與此同時,一股名為阿莫的風潮迅速席卷邶朝大地。

每天都有人來到鄭掌櫃的興義書店指名道姓要進《阿莫》這本書回去賣,鄭掌櫃只能苦笑著說售罄。

她催促雲樞社那邊好幾次再多送些來,雲樞社招人加班加點全職抄書,還是趕不上賣書的速度。

茶館裏的說書先生舍去了老掉牙的故事,將《阿莫》的故事改編成說書話本;

一些人讀到或者聽到這個故事後為阿莫流淚,原本堅定讓孩子走武試的想法如今開始動搖;

雲樞社的門檻都要被踏爛,報名的學生數量又翻了幾倍;

文人之間則掀起一陣為無名者立傳的風潮。

一夜之間,市面上突然多出許多以人名為題的話本,故事也許跌宕也許平淡,卻都有著共同的主題——抨擊暴力、抨擊重武輕文的社會。

雲樞社真正地走進大眾視野裏,讓人看見了。

這樣的情況讓某些人坐不住。

紛然而至不少指責雲樞社的文章:有人質疑阿莫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也有人批判雲樞社以白話作文太俗;更有人大肆宣揚前朝事跡指責文人誤國,就該讓武人治理天下,認為《阿莫》此書應該入禁書之列。

文章鋪天蓋地發出,甚至蓋過《阿莫》的風頭,使雲樞社的口碑急轉直下,許多不明所以的百姓倒戈,跟風指責雲樞社。

邶帝如今正在行宮避暑,《阿莫》的風波鬧得沸沸揚揚,她自然也知道,特意找來一本好好看看。

元內侍走進邶帝的寢殿,邶帝已經看完《阿莫》倚在床邊呼出一口氣,見元內侍來了隨手將書扔進元內侍懷中,意有所指道:

“寫得不錯,真應該讓所有人都看看。要是多些這樣的書就好了,這重武輕文的風氣該好好變變。”

“朕早就想過任用文官治理地方,文官好,不要兵權又讀四書五經,骨子裏就知道什麽是忠君。不像那些武人,只能用兵權震懾她們。”

邶帝冷哼一聲,“偏偏朝堂上這些人都是武試出身,天天說什麽文人誤國,不該讓文人有掌權的機會。”

“朕倒是覺得就該文人治國,那些個地方經略使讓朕夜夜不得安寢,要是能把權力從她們手中收回來,過渡到文官手中就好了。”

“查到這書是何人所作了嗎?”

元內侍行禮道:“回稟陛下,這書是從雲樞社傳出,奴才去查過了,雲樞社前身是天仁書院,只是個小書院學生寥寥無幾。”

元內侍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恭敬地遞到邶帝手邊:“這是雲樞社話事人,以及現在已經確定被招攬過去的朝臣名單。”

邶帝接過後隨手翻了翻。

“張紅?”邶帝道,“今年的文狀元?”

邶帝想起來殿試上那個文采斐然的年輕人,微微挑眉。

“我看今年的顧探花,甚至陳清和孫明禮都被拉過去了。她們還挺聰明,不知道使了什麽手段把人說服的。”

元內侍將最新的消息告知邶帝:“最近民間多了許多批評雲樞社的文章,貌似都是從世家放出來的。雲樞社不過剛剛起步,話事人這樣年輕又出身寒門,面對圍剿怕是力不從心,陛下看要不要……”

“不著急。”

邶帝施施然站起身,眼神中帶著一絲興趣:“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若她們真的被逼上絕路,朕再向她們伸出援手,不是更好嗎?”

另一邊。

沈昭看過下屬傳來的密信眸色沈沈。

在春紅樓留下的那首詩字跡與雲樞社牌匾上的字跡無二,卻不屬於幾個話事人中的任何一人,因此在先前雲樞社剛開始嶄露頭角是她就多加關註。

一群寒門學女聯合起來對付世家嗎?

那倒是有點意思。

世家是沈冉的基本盤,哪怕她們不支持沈冉也不會倒戈向她,若是雲樞社真的有把世家鬥倒的能力,算是給她省了不少事。

幾個年輕的寒門學女,加一個年過半百的教書師長能創辦起雲樞社?沈昭當然不信。

這些人不過是明面上的話事人,真正的話事人恐怕和在春紅樓留下詩作的是同一人。

會是誰呢?

沈昭瞇了瞇眼,這個人躲在暗處偷偷布局把大邶攪得天翻地覆,還查不到一絲信息。

她一定會把這個人揪出來收為己用,不能收為己用的話,留著就是個禍害。

**

沈冉在行宮收到了陶文君等人送來的信件。

世家圍剿?

沈冉緊蹙著眉,指尖輕叩桌板,發出的聲音莫名讓人煩躁。

遲早是有這一天的,世家不可能縱容她們向來看不起的文人爬到她們頭上去。

躲不掉,那就只能應對。

沈冉提起沾滿墨汁的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小字,剛準備將紙卷好裝入信筒,門卻被打開。

蕭靈均來了。

沈冉下意識將東西藏起來,站起身問道:“你怎麽來了?”

蕭靈均心情頗好,“今天天氣不錯,我想去錦瑤池邊走走。”

蕭靈均期待地看著沈冉,明晃晃的邀請。沈冉看著蕭靈均,突然幻視一只大狗蹲在自己面前,歡快地搖著尾巴,請求出去玩。

沈冉甩甩腦袋將這奇怪的想法甩出去,反正去湖邊走走也花不了多久,幹脆回來再傳信好了。

於是沈冉施施然起身牽住蕭靈均的手。

湖邊涼爽,酷暑的風吹過湖面泛著漣漪,帶著荷花的清香與湖水的涼意撲面而來。

遠處傳來一陣嬉鬧,遙遙地看見天邊飛著幾個風箏。

沈冉心神一動,拉著蕭靈均循著風箏的位置找了過去。放風箏的是一群宮人,應該是手頭上的活做完了,放風箏找找消遣。

見沈冉來了,宮人們齊齊行禮:“參見五殿下。”

沈冉點點頭,擡眼看了看天上的風箏,當即就有識趣的宮人將線輪交到沈冉手中。

沈冉接過線輪,又轉手給了蕭靈均。

蕭靈均猶豫著沒有接:“……我不會。”

“很簡單的,我教你。”

沈冉將線輪放進蕭靈均手中,將蕭靈均整個人攏在懷裏,握著他的手放線。

感受到沈冉氣息貼過來,蕭靈均整個人都不好了,溫熱的氣息撲在他脖頸,頓時間連著耳朵和後脖都泛起薄粉。

不遠處的宮人看到這一幕,竊竊私語:

“五殿下對五皇夫可真好啊。”

“是啊,我還以為她倆不和呢。”

“你從哪聽來的傳言,不和的話五殿下那個性子怎麽可能乖乖娶五皇夫。”

這些話清晰落到蕭靈均耳中,蕭靈均只覺得耳朵在發燙,側目看向沈冉。

沈冉很明顯沒有註意宮人在說什麽,專心致志地盯著天上的風箏。察覺到蕭靈均的眼神,疑惑道:

“看我做什麽?看風箏呀。”

蕭靈均只能故作鎮定地看向天邊的風箏,感覺手中的線繃緊,蕭靈均下意識想要用手去碰風箏線。

“別動。”

沈冉及時制止了他這個錯誤行為,“風箏線會把手割傷的,放線就好。”

就在風箏越飛越高的同時,一陣強風刮過,沈冉沒來得及放線,風箏線“啪”地一聲斷開了。

蕭靈均原本看著風箏越飛越高還挺興奮,眼見著斷了線的風箏掉落難免有些惋惜:“斷了。”

沈冉把線輪放蕭靈均手中一塞,自告奮勇道:“撿回來重新接一下就好了,我去撿。”

沈冉循著風箏掉落的位置找去,走著走著走到一處宮殿,似乎是沈斂的住所。

沈冉也沒有在意,圍著宮殿轉了一圈,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找到了風箏。沈冉小時候就是皮猴,爬樹對她來說不在話下,三下五除二爬到樹上,伸手去夠風箏。

這棵樹離沈斂的宮殿很近,沈冉還沒拿到風箏就聽到一陣暧昧的聲音,沈冉雖說沒見過豬肉但也見過豬跑,不可能不知道這聲音是在幹什麽。

沈冉沒有太多無謂的好奇心,拿了風箏只想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003卻叫住了她:“別走!”

“去看看。”

沈冉:“你什麽時候這麽八卦了?”

“……”

“真是沒想到你還有偷看人家做那檔子事的愛好,我不是那種人,我不會和你同流合——”

003耐心耗盡:“別廢話了快點去!”

003化作光球推著沈冉就往宮殿走,沈冉雖然不滿但還是躡手躡腳鉆進了沈斂的宮殿。怪異的是,一個人的沒有,應該是被沈斂遣走了。

沒想到沈斂膽子這麽大,就不怕邶帝突然造訪嗎?

沈冉眼觀六路,發現一扇窗戶是開著的,捂住口鼻確保不會發出一點聲音,繞到窗邊。

這個視角雖然看不見床上糾纏的人影,卻能看見地上散落的衣袍,一套皇女制服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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