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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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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路

京城中剛下了一場大雪,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夜色籠罩著這片土地,整個皇宮都透著死一般的寂靜。

新皇登基,鐵血手腕,宮裏隔三岔五便會處理一堆人。如今人人自危,任誰都忘不了兩個月前,那一場天地都仿佛被血浸透了的宮變。

但此時一場大雪下來,那不久之前的血腥,似乎就這麽隨著這一場大雪而銷聲匿跡了。

但任誰都清楚,不是這樣的。

權力與欲望的交織高懸在這座華美冰冷的的宮殿中,永遠也不會停歇。

東南角的一處偏殿,楊枝漠然地看著那兩個小宮女顫顫巍巍地為她換好碳火,又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請示是否可以離開。

楊枝沒有回答,只是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順勢躺在了鋪了一層厚厚的獸皮的地上。

鐵鏈的碰撞聲在寂靜的夜晚中格外地明顯。

這間偏殿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就像是一個精心打造的囚籠。

兩個小宮女對視了一眼,然後默契地退了出去。

偏殿裏終日燃著的熏香似乎是有某種藥物功能,楊枝非常明顯地感覺到了腦海的混沌和身體的無力。

但是都不重要了,她突然想起了師父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人生怎麽會沒有路呢,哪怕是死路一條。

是啊,死路,也是路啊。

已經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迷迷糊糊間,楊枝感覺似乎有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捧起了她受傷的左手,然後解開了包著傷口的白布。

耳邊傳來了小聲的抽泣聲,眼淚混雜著藥粉落在了她受傷的左手上。

一陣鉆心的刺痛自傷口處傳來,楊枝那日漸昏沈的大腦被刺激得清明了幾分。

楊枝緩緩睜開眼睛,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這人的面容。

“是皇後娘娘啊。”楊枝虛弱地笑了一下,然後動了動手腕,想把左手從鄭妍手中抽走:“沒用的,我這左手算是徹底廢了,以後恐怕都握不了劍了。”

她停頓了很久,似有若無的嘆息中摻雜著無奈與嘲諷。

“這可真是遂了那位的意了。”

聽見楊枝這麽說,鄭妍哭的更厲害了,她緊緊地握住了楊枝沒有受傷的地方,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落:“阿枝,你以前從來不會這麽叫我的。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楊枝苦笑了一下,十分想不通為什麽鄭妍可以這麽天真無邪,連關心的問題都是那麽的無關緊要。她突然對這位小皇後的未來燃起了深深的擔憂——皇宮這種吃人的地方,實在是不適合她啊。

反應過來之後,楊枝又覺得好笑,這實在不是自己應該操心的問題。她現在才是最應該被擔心的那一個。

畢竟她還被鎖著呢。

但饒是如此,楊枝依然溫柔地哄道:“尊卑有別啊,阿妍。你以後就是國母了,不能輕易地讓人拿住了把柄,我不能再護著你了。”

鄭妍有些難過,語氣中帶著不解勸道:“其實入了後宮也沒什麽的對不對?陛下會對你好的,他會封你為貴妃,在這個宮裏你只是一人之下,你以後也不用再打打殺殺了,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的……”

勸到最後,鄭妍的語氣中明顯又帶上了哭腔:“阿枝,你不要再和陛下對著幹了。”

楊枝沈默著沒有回答,然後強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轉了個身,不再看她了。

盡說些讓人去死的話。

鄭妍撲到了楊枝身上,抱著她又開始哭了起來。

楊枝感覺到了眼淚順著自己的脖子流到了衣服裏,她有些無奈,但聯想到鄭妍說的那些話,她又有些惡心。

楊枝掙紮著想要甩開鄭妍,卻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

她堂堂第一暗衛,現如今居然連個小姑娘都甩不開了,真是可笑。

李玄這是鐵了心要廢了她啊。

與此同時,鄭妍小聲地迅速在楊枝耳邊說道:“封妃大典上我會找機會幫你逃出去的,你再堅持一段時間。阿枝,我幫你自由。”

鄭妍走了,大殿內再次陷入了平靜。

脖子上的濕意還在,楊枝手中緊緊地攥著鄭妍悄悄遞給她的幾粒藥丸,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這個傻姑娘呦。

楊枝其實並沒有指望鄭妍能幫她順利地逃出去,這個姑娘太嫩了,她怎麽瞞得過踩著累累的屍骨一步一步從宮婢之子爬到皇位的李玄呢?

但只要能出去就已經很好了,哪怕是死路,她也不要死在那個惡心的皇宮。

那天,來接應她的是個十分意想不到的人——柳承意,李玄最要好的政治同盟。當初柳家選擇了支持李玄,就是在這位的鐵血手腕下。

柳承意賭贏了,李玄成功登基,而不久之後,他成為了整個大元最年輕的宰相。

鄭妍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居然能請動柳承意來幫她。

畢竟她和柳承意的關系實在是說不上好,她的很多想法在這些人眼中都太過離經叛道,兩個人經常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戰。

像這樣平靜地待在一輛馬車中的時光,屬實是不多見。

不過柳承意這人實在是不上道,都這麽緊急的時刻了,他居然還穿著那一身招搖的紅衣。

不知道他們是在逃跑嗎?她來不及換衣服就算了,他居然還敢穿著紅色招搖過市。

李玄不愧是李玄,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下令封鎖住了城門。

四面戒嚴,車輛最終停留在一個隱蔽的小巷子中。楊枝看著嚴防死守的城門,笑了笑:“行了,就到這兒吧。你的這份恩情,我記下了。”楊枝頓了頓,自己被自己給逗笑了說道:“下輩子再還吧。”

這話屬實是不要臉,人哪兒有下輩子啊。這擺明了就是讓人家白幫忙了。

柳承意緊緊地拉住了楊枝的手腕:“一定要走嗎?我們柳家有一份太祖皇帝賜的恩典,如果你實在是不想入宮,我便把這份恩典用了。我娶你,以後你就是柳家的主母……”

楊枝平靜地打斷了他:“有區別嗎?”

她靜靜地看著柳承意,眼底古井無波,就像一潭死水。無聲的對峙中,柳承意最終頹然地松開了楊枝。

是啊,沒有區別。自從十年前師父離開了,楊枝滿心滿眼就想著覆仇了,如今大仇得報,她確實是,沒什麽牽掛了。

對這裏,楊枝大概早已惡心透了。

而李玄,也勢必不會放過她的。他們這位陛下是什麽人,柳承意再清楚不過了。

楊枝沖著他瀟灑地拱了拱手,仿佛她不是要赴一場死局,只是要暫時離開,仿佛他們還會重逢。

“朋友,江湖再見。”

柳承意就這麽看著她,眼中似有淚意閃過,但最終,他也只是笑了笑。

“江湖再見。”

他既不能拋下一切帶楊枝走,也不能不顧一切地帶著她殺出去。

所以,就到這兒吧。

楊枝聞言笑了笑,右手持劍,跳下馬車,就這樣從偏門硬生生地殺了出去。

她是最優秀的暗衛,哪怕左手廢掉了,只憑右手,她也能為自己殺出一番天地。

李玄的動作比她想象的要快,最終楊枝被逼上了那處熟悉的斷崖。

所以命運真是個奇妙的東西,十年前的她師父,十年後的她自己。

沒關系啊,死路也是路。

此時的李玄終於撕下了那層終日笑吟吟的偽善面具,他驚恐地看著楊枝,語無倫次地說道:“阿枝,別再往後走了。你過來,你想要的我都給你。你不是想入仕嗎,我知道當年那件事情一直是你的遺憾,我把相權一分為二,以後柳承意是左相,你就是右相。還有你一直想辦的女子學堂,我幫你辦,你不想入宮就不入了,以後你想幹什麽就幹什麽……”

“李玄。”楊枝打斷了他,平靜地質問道,“我看起來很象個傻子嗎?當年安和公主被迫遠嫁漠北和親,小梅嚇得一個月都沒有睡好覺,你曾經信誓旦旦地答應過她的,絕對會保護好她,結果呢?你還是把她送走了,她才16歲啊,那是我們倆看著長大的妹妹啊。你怎麽忍心的。”

李玄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解道:“當年是小梅自己去向父皇提議的,你怎麽可以怪我?”

“哈。”楊枝尖銳地笑了一聲,面帶諷刺,“那段時間如果不是你有意無意地向小梅提起你的處境艱難,這個傻姑娘又怎麽會為了給你鋪路自願去和親,你真當我不知道嗎,你又真當她不知道嗎?”

李玄的臉色白了白,被楊枝堵的說不出話來。

楊枝:“李玄,你自私自利,薄情寡義。所有的人都不過是你的棋子罷了,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不甘心罷了。”

李玄戚戚然問道,“師父走之前說過的讓我們相互扶持的,你忘了嗎?”

心裏最痛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中了,楊枝只覺得冷,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疲憊撕扯著她,過度的憤怒反而讓她看起來異常地平靜。

“你也配提她?當年師父被那些人逼死,你借此機會籠絡了多少勢力?你應該慶幸你不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要不然我死也要把你一起帶下去。從她被人構陷投入死牢,而你卻袖手旁觀的那天起,我們就不再是朋友了。這麽多年,我麽們只是互相利用罷了。我為你做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你給我手刃仇人的機會。”

字字誅心,李玄的臉色在楊枝不留情面的控訴中越來越白。

李玄:“楊枝。”

他徒勞地叫了她一聲,卻再說不出任何的話。

楊枝輕輕地擦掉了臉上不知何時流出的眼淚,回憶道:“早在很多很多年前,她就跟我說過,先帝的這幾位皇子中,你最適合繼承大統。這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也就她會無所顧忌地拿出來討論了。”

提到師父,楊枝漠然的眼眸中終於多了一絲人氣兒,但很快就像水汽那樣蒸發殆盡了。

“但當時你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你有想過是為什麽嗎?”

楊枝輕輕地朝著身後退去,不再看他:“向她期望的那樣,做個好皇帝吧。她從來沒有怪過你的,但是我怪。”

午夜夢回的時候,楊枝曾經無數次地想過師父當年站在這個位置,她在想些什麽。而如今她也站在了這裏,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原來是解脫啊。

沒有無休無止的殺戮,也沒有無法改變的痛苦。

她要解脫了。

李玄:“楊枝!”

那一抹紅色的身影最終還是消失在了他的眼前,李玄下意識地朝著崖邊跑去,卻被身旁的侍從死死地攔住了。

此時,又一場大雪落下,漸漸地染白了李玄的黑發,這不可一世的年輕帝王,就這麽蜷縮在這片蒼茫大地中,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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