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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命年(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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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本命年(一)上

徐暮明2021-06-25

2019 年,北京,秋。

“師傅,就要這條,麻煩您了!”從超市透明的玻璃缸裏撈出最小的那條鯽魚,郭鵬將兜著魚的網子遞給了負責稱重的售貨員,客氣地說道。

拎著宰殺好的鯽魚,路過特價蔬菜區時,他停下了腳步,從被扔得亂七八糟的菜堆裏,挑了一袋打五折的紅薯出來。那袋紅薯看著還算新鮮,只是有不少摔成了兩半,在橫截面處呈現出澱粉氧化過後留下的清黑色。

在智能收款臺上結完帳,他拎著東西匆匆朝家的方向走去。

除了利用短暫的午休,趕回家給妻子做午飯,今天還有很多事等著郭鵬去辦。

郭鵬推開家門,立刻就聞到了房間裏散發著剛起床才有的渾濁味道。

床上被子淩亂,妻子正坐在地中央的矮板凳上對著畫板勾勾描描。

他顧不得放下手中的菜,徑直走進屋去,將半掩著的窗簾徹底拉開,向外推開窗戶,初秋的風一下子就飄了進來,清爽宜人。

“回來了?中午吃什麽啊?”

“買了鯽魚和豆腐,吃鯽魚燉豆腐怎麽樣?”郭鵬邊回答著妻子的問題,邊向廚房走去。

“要是你想喝湯,喝鯽魚豆腐湯也行。我還買了紅薯,待會蒸好了,給你先放鍋裏保溫,要是我晚上回來的晚,你餓了,就先拿它墊吧墊吧。”

半天沒有聽見妻子的回答,郭鵬放下正在水池子裏清洗的鯽魚,走出了廚房。

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佝僂著背坐在那聚精會神,對著畫板描摹的妻子。

因為摻雜了一半的白發,本與郭鵬同是 35 歲,明年才到本命之年的妻子,看起來十分蒼老。她在後腦勺上隨意地把花白的頭發盤起,手中握著的畫筆,在白紙上心煩意亂地一下下游走,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很快填滿了粗重線條之間的空白。

紫紅色的舊筆袋,展開著搭在她的膝蓋上,垂下一排長短不一的鉛筆,它們從 HB 到 8B 一樣一支,只有 2B 和 4B 的袋口是空的,它們正被她攥在另一只手裏。

弄明白了妻子剛才的問話,只是她下意識的問候,郭鵬轉身回到廚房裏。

他拿出菜板,把清洗好的鯽魚放在上面,提起菜刀,打算在鯽魚背上切出幾道花刀,讓待會兒燉出來的鯽魚豆腐更加入味。

“嗯嗯嗯嗯……”像軟底膠鞋踩在光滑地面上不停扭蹭的聲,音傳進了郭鵬的耳朵裏。

手中的菜刀立即停在了魚背上,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半天沒再聽見什麽聲響,才將剛剛蹙起的眉頭舒展開。

郭鵬將魚放進不銹鋼盆裏,打算先腌制一陣,結果料酒還沒倒進盆裏,那奇怪的聲音又從屋裏傳了出來。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匆忙將料酒瓶放在竈臺上,郭鵬沖到了屋裏。

看見妻子在哭,他緩緩走了過去,在她腳邊蹲下,摟住她因為不停哽咽而顫抖不止的身體,“怎麽了?怎麽突然哭起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

妻子擡起紅腫的眼睛,“你說,兒子都已經十歲了,是不是已經開始變聲了?如果他打電話回來,叫我“媽媽”,我是不是都聽不出他的聲音來了?”

這個突如其來,又同樣令郭鵬心碎的問題,讓郭鵬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下去。

沒能從他眼中找到想要的答案,妻子的情緒徹底失控。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嚎叫,她抓起畫板上即將畫完的素描,撕得粉碎。

“啊……兒子啊!你在哪兒啊?兒啊!你究竟在哪兒啊?媽媽真的好想你,求求你,快回來吧!兒啊……”

撕碎的畫紙像戰後燃盡的炮灰一樣紛飛,她在絕望地哀鳴中撕扯著自己的頭發。

怕妻子接下來會像以往一樣,傷害她自己,郭鵬連忙將她撲倒在地。

他依靠著身體的重量,死死地壓著她,雙臂緊緊地箍住她的胳膊,向上頂著的頭,則用力地抵在她的臉頰上,難過地感受著她濕熱的眼淚混合著口水甩在他的臉上,任憑她堅硬的下顎“咣咣”地撞擊著他的頭骨。

直到她在地上撲騰夠了,掙紮到力竭,郭鵬才松開了她,然後費力地將她抱到了床上。

他從床頭櫃裏拿出醫生給妻子開的處方藥,餵她服下。這藥有放松肌肉,舒緩神經的作用。醫生曾告訴郭鵬,一旦情況變得很糟,就不要再去管那些副作用了,關鍵是讓她安靜下來。

看著妻子囈語著睡去,郭鵬抹掉她臉上的淚水,又擦了擦自己額頭上的汗,有一滴汗水被他帶進了眼裏,又酸又澀,卻沒能激發出眼淚來。

他覺得自己的眼淚在幾年前就已流幹,況且現在的情況,家裏只能允許一個人流淚,而另一個人必須永遠堅強。

他重新走回畫架旁,彎腰將妻子今日那些不滿意的畫作,還有她剛才撕碎的紙屑一一拾起,再擡頭時,望著那一張張貼滿整墻的人像畫,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些畫上畫的都是同一個人,他們的兒子郭小鵬,從五歲到十歲男童的素描像躍然紙上,只不過那都是妻子想象出來的模樣。

六年前,也是像今天這樣初秋的一天,四歲的郭小鵬,被爺爺領著到樓下玩,自此走失。郭鵬他們報了警,也登了尋人啟事,甚至翻開了小區裏所有汙水井的井蓋也沒能找到兒子的蹤影。

一個月後,父親穿著那一年過年時買回來的新衣新鞋,被人看見從武漢長江大橋上跳下,就此消失在江水裏,母親也從此一病不起。

後來有鄰居聲稱,曾看見過衣著和郭小鵬一樣的孩子,在案發當天被一男一女強行抱上了“豫”字開頭車牌的面包車裏。郭鵬夫妻便賣掉了房產,就此踏上了尋子之路。

將妻子撕得粉碎的畫紙,一塊塊地拼湊到一起,郭鵬看見了一個陌生男孩的笑臉。望著他臉頰兩側那對讓郭鵬又無比熟悉的酒窩,郭鵬張開嘴“噗呲”一下笑了出來,飛濺出來的唾液裏混雜著鼻涕和眼淚。

兒子長得並不像郭鵬,倒是像妻子多一些,但是那對像被牙簽紮出來的小酒窩,卻是來自他郭家的基因。

郭鵬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兒子帶著這樣的酒窩,笑著喊他爸爸時的情景,他背過臉去,眼圈控制不了的發紅,一擡頭,驚訝地瞥見父親也在悄悄抹掉臉上的眼淚,好似那一聲稚嫩的呼喚,昭示著這兩個男人活著的意義,喚醒了他們全部的愛。

郭鵬與父親的感情並不好,年輕時在長途運輸隊裏當貨車司機的父親,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留在了沒有高速公路的土道上。他一走就是一個多月,再出現時,郭鵬看見父親的眼神裏總是充滿了膽怯和陌生。

成年後的郭鵬,雖娶妻結婚,與父親間的隔閡卻並沒有因此而變得少一些。他們倆時常會站在老房子裏,對著墻上貼著的世界地圖指指點點,為國際形式,中東戰爭,爭論不休。

其實,郭鵬只是想同父親較勁。就像小時候,每一次陌生的父親回來後,對他的管教會令他不服一樣,他要與父親永遠持相反意見。即便郭鵬深知這樣的爭論毫無意義,他也要這樣做,這是他在潛意識裏對父親所做的懲罰。

郭鵬真正理解父親與他和解,並不是在兒子郭小鵬那句“爸爸”的叫聲中,而是父親離世後,他踏上了尋子之路的過程裏。

日日顛沛流離的生活讓郭鵬十分想家,更分外想念兒子。他終於明白,若不是情非得已,沒有哪個男人願意離開自己的家,離開自己的孩子,在外漂泊。

他終於理解了父親,若不是為了生計,若不是為了讓他吃飽穿暖,父親是不會舍得離開他的。

尋子路上,顛簸的汽車,和常常精疲力盡的行走跋涉,治好了郭鵬的頸椎病。從前在銀行裏做櫃員的他,常常跟當美術老師的妻子抱怨,再這樣整日坐在櫃臺裏,歪頭接待來銀行辦理業務的顧客,他的腰椎和頸椎恐怕等不到退休就要徹底報廢了。

舊病雖去,卻添新病,自打郭小鵬走失後,時不時就有人打電話來聲稱知道孩子的下落,但要郭鵬支付一定數額的消息費。

最過分的一次是一個來自廣東的電話,裏面的男人用含糊不清的普通話告訴郭鵬,郭小鵬被他們綁架了,只要他支付 30 萬的贖金,就會放人。

救子心切,郭鵬不敢報警,反倒屢屢被騙,賣掉房子的錢,花得所剩無幾,卻沒有獲得一點靠譜的信息。他得了重重的疑心病,妻子的精神,也屢次在充滿希望和極度失望的兩極中跌蕩,最後徹底崩潰。

* 作者最後修訂時間:2021-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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