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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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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商隊用命換回來的稻種, 楚溪客珍而重之地收了起來。

他看著湯老四眉骨處那道長長的疤痕,說:“平川城現在還不夠強大,我們沒有足夠的底氣和整個大昭叫板, 也沒必要跨越萬裏去找林邑王的麻煩。但是,我保證, 你們的苦不會白受, 血也不會白流,總有一天我會替你們討回來!”

這番話,不只給商隊諸人疲乏的心內註入無窮的底氣,也成為支撐楚溪客認真做事的動力。

他從賀魯阿欒口中聽到一個讓他哭笑不得的消息——

這些西域商人之所以興致勃勃來到平川, 並非為了食鹽,而是他們順道帶出去的“方便食品”!

事情還要從去年那場大雪說起。

賀魯阿欒帶領的商隊被困在了西洲一家邸店內, 同樣被困的還有來自不同地方的商人和游俠。

邸店中一開始還有米糧供應,然而隨著被困的時間越來越長, 米糧逐漸緊缺,到最後只能從每日三頓飯改成了每日一頓, 直至彈盡糧絕。

只有賀魯阿欒手中還有吃食。

在此之前,他擔心壇子裏的食鹽遭人覬覦, 因此連同幹糧一起藏在了馬料裏。直到邸店中食物耗盡,開始有人變得虛弱, 甚至餓倒, 賀魯阿欒才咬了咬牙,冒著被哄搶的風險拿出了那些幹脆面和壇子肉。

確實有人起了歹心,試圖搶奪,但是有更多人感激賀魯阿欒的慷慨, 和他一起懲治了壞人, 守住了那間邸店, 也守住了商隊的食鹽。

“他們都說,是因為貓大仙庇佑,才在幹糧耗盡之前等來了救援軍。”

楚溪客失笑,他知道,賀魯阿欒口中的“貓大仙”就是楚溪客在幹脆面的箱子上畫的“小貓頭”,也就是桑桑模樣的小萌圖。

賀魯阿欒卻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樣子,他一臉感激地看著楚溪客,說:“我知道,真正救下我們的人,是殿下。”

楚溪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按照約定,賀魯阿欒每過五日都會送一封書信回平川,但是那次足足過了十日,楚溪客都沒等到回信。

所有人都說,興許是下雪的緣故,信鴿迷了路,或者凍死了,讓他不要擔心。楚溪客卻絲毫不敢抱有這種僥幸心理,因此借助賀蘭康的關系,聯系上安西都護府,請他們幫忙找人。

當然,付出的“報酬”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對楚溪客來說,商隊的上百條人命才是最寶貴的。

最終,他也得到了應有的回報。

那些靠著他親手炸制的“小貓頭幹脆面”、“楚飄飄奶茶”和“山寨版自熱火鍋”支撐過那段生死未蔔的日子的商人們,不僅與賀魯阿欒結下了深厚的友誼,還對平川城產生了莫大的好感。

所以,他們這次隨著賀魯阿欒一起來了,點名要買更多的小貓頭幹脆面和楚飄飄奶茶。

——自熱火鍋太神奇了,這些信奉各種教派的西域人將其當成神跡,不敢隨便吃。

賀魯阿欒想起什麽,懊惱又自責:“殿下恕罪,我不小心說漏嘴,透露出您當初在長安擺的燒烤攤很是有名,他們還說要花大價錢嘗嘗楚記小燒烤……”

楚溪客不僅沒生氣,反倒引以為榮,說什麽來著,他果然還是最適合賣燒烤!

***

與此同時,三關口。

這裏是從平川通往西域的要塞,原本十分荒涼,只有五百平川軍駐守。

楚溪客為了改善駐軍的生活環境,在這裏蓋了房子,修了官道,建起城鎮,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把這裏當成平川城與西域互市的重要交易點。

跟隨賀魯阿欒一起回來的那些西域商人,此刻就被安置在了那些新建的房子裏。

和平川城內獨門獨院的“小別墅”不同,商人們的住處更像是“單身公寓”。

同樣是紅磚和水泥蓋成,用結實的松木和棗木做“龍骨”,總共三層,每一層都有一個如同外置陽臺般的走廊,屋子皆是南向,一間緊挨一間,房間不大,但有內外隔間和獨立的衛生間。

若是拖家帶口地過來,也有套間,但不多,而且和公寓不在一棟樓,更靠近駐軍所在的位置,一來是為的是保障幼童和婦人的安全,二來也起到監視作用。

——誰知道男人出門做生意的時候,這些女子和孩童會不會借著柔弱的外表,竊取什麽機密?

鹿崽王可不是傻白甜,相反,他考慮得可周到了!

這些遠道而來的商人們先是被奇特的房子和蓋房用的“神奇的紅色石頭”震驚到了,緊接著又透過窗戶,看到對面開設的一排排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店鋪!

——是的,楚溪客特意把“購物街”開在公寓對面,就是為了第一時間吸引到商人們的目光。

商人們的註意力終於從“神奇的紅色石頭”上轉移開,迫不及待地奔向對面的購物街。

楚溪客提前了解了一下市場,知道西域商人最喜歡的就是中原的絲綢、瓷器和玉石,所以主要開設了這些店鋪。

在此基礎上,楚溪客還做了小小的創新,他讓木匠和石匠把木料、樹根、大理石等雕刻成亭臺樓閣、花鳥魚蟲的模樣,想試試銷路如何。

畢竟,西域人喜歡絲綢和瓷器,不就是因為這些東西精美又獨特,可以彰顯他們的貴族氣質嗎?那精雕細琢出來的工藝品指不定也能達到這樣的效果。

事實證明,他想對了。

其中一位天竺商人,就看上了根雕店裏的一件彌勒佛像,激動地想要買下來。

雖然這個時代的佛陀形象和楚溪客的設計大相徑庭,但彌勒佛樂觀、豁達,充滿智慧的意象是可以超越語言和時代被理解的。

同樣大受歡迎的還有“飛天像”、“神女像”、“送子觀音像”等。一時間,這些賣工藝品的小店反倒超過了瓷器和絲綢的受歡迎程度。

因為便宜啊!

一塊紅寶石就能換十個根雕或石雕,西域人忙不疊地挑選著,店員們也笑開了花,大家都覺得自己賺到了。

當然,也有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一心直奔美食街的。比如,那個看上去最年輕、最有錢的勃律商人。

他從街頭走到街尾,看到什麽都想吃,吃到什麽都驚嘆連連。尤其是奶茶。

“這個奶茶好喝!比沖水的還甜還美味!有幹幹的葡萄,還有核桃果!哦……”

後面用優雅的勃律語詠嘆調念出一大串不知道是詩還是經文,隨行的通譯都沒聽懂。

念到激動處,勃律商人突然抓起店長的手,麽唧,親了一口。

周遭一片嘩然。

這位店長正是當初在長安培訓時得了頭名的翟三娘,姜紓打算撤離長安時找員工們談話,翟三娘也是第一個站出來,表示願意和楚記共進退的。

這姑娘性格直爽,做事卻細致,心性也善良,無論和其餘店員還是跑腿小哥,甚至附近的不良人、金吾衛等相處得都很好。

因此,開在三關口的第一家奶茶店,楚溪客就任命她為店長了。

翟三娘被調戲,其餘店員又氣又心疼,當即把巡邏的武侯叫了過來。

武侯們早就得過楚溪客的吩咐,優先保護婦人和孩童的安全,因此聽說有小娘子被調戲,烏拉拉來了十幾個人,將勃律商人團團圍住。

這位年輕的勃律商人嚇得臉都白了,慌忙用蹩腳的長安話解釋:“就、就是好吃,感謝,是感謝!”

為首的武侯是個性格剛正的年輕人,他把翟三娘護在身後,氣憤道:“這話留到市舶司再說吧!”

市舶司,是楚溪客設置的專門處理互市糾紛的衙門,司長性格強硬、手段了得,凡是進去的人,不管是西域人還是平川人都會剮一層皮下來,下次再不敢犯。

翟三娘連忙上前,遞給武侯們一個感激的眼神,然後說:“興許是誤會,請讓我問他兩句,可好?”

為首的武侯點點頭。

翟三娘看著勃律商人那張異於中原人的臉,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問:“你方才說,那是……感謝?”

勃律商人忙不疊點點頭:“是是是,是我們勃律的禮節。”

翟三娘轉頭對身後的店員說:“去那邊的根雕鋪子找個勃律人問問,看看此話是真是假。”

店員一路小跑著去了,很快又跑回來了,然後紅著臉說:“確實如此,不僅有握手禮,還、還會……親臉。”

這話一出,在場的小娘子們臉都紅了。

翟三娘耳根發燙,但看到自己身上的楚記制服,還是努力維持住鎮定,說:“看來的確是誤會,抱歉,是我們武斷了。然則,無論本店店員還是這些武侯都是為了保護我,希望貴客不要怪他們,若你因此而告到市舶司,那就只說我一個人的名字吧!”

說著,便指了指制服前的胸牌。

勃律商人湊過去瞅了瞅,搖搖頭:“看不懂。”

“你還真想告啊?”一個店員小聲嘟囔。

“不告不告,就是看看。”勃律商人好脾氣地笑笑。

純粹而充滿少年氣的笑,讓翟三娘心情放松下來,繼續道:“還有一句忠告,想說給貴客聽——當初平川商人出關時,殿下再三叮囑,讓他們無論到了何處,都要遵守當地的習俗,善待女子與孩童。如今,貴客身處平川境內,也希望您能將心比心,遵守平川的規矩。”

年輕的勃律商人聽得一楞一楞的,一瞬間仿佛感受到了被母親和姐姐們支配的恐懼,就……只有乖乖點頭的份了。

翟三娘看著他乖巧的模樣,最後一絲不滿也散了,屈膝行了一禮,轉身回了店內。

她讓店員們做了十幾杯全家福奶茶,送給武侯們。

武侯們紛紛擺手:“都是給殿下當差的,娘子不必如此。”

翟三娘笑笑,說:“這是我個人請的,若不接,下回我反倒不好意思再勞煩諸位了。”

武侯們這才笑著收了。

……

這個小插曲被三關口市舶司的書記官寫進了《每日匯總》中,上交給戶部。

戶部官員們津津樂道:“難怪殿下一力主張鼓勵女子讀書,瞧瞧,小小一個店員就有這般的口才與見識,當真不比男兒差!”

放在從前,與公務無關的談話鐘離東曦大多是不會參與的,但自生辰那次,楚溪客提醒他之後,他就有意識地在與同僚們搞好關系了。

於是,他也便湊過去瞅了瞅。

這麽隨隨便便地一瞅,還真就讓他發現了問題:“這個商人名叫‘蘇失利’?”

同僚們楞楞點頭:“此人可是有何不妥?”

鐘離東曦笑笑,說:“只是覺得很有趣,想著回去跟殿下說說。”

同僚們一聽,當即露出善意的笑,還自發地把蘇失利這兩日的行程整理出來,交給鐘離東曦,讓他帶回去哄楚溪客開心。

***

王城,勤政殿。

“此人並非尋常商人,而是勃律國的小王子。”鐘離東曦開門見山。

“蘇失利”正是其勃律名字的音譯,而他口中的“親吻禮”也不是正常男子對女子做的,而是婦人對家庭成員之間表達親密的方式。

這位勃律小王子自小養在母親宮中,一同生活的還有八個姐姐,行為習慣難免帶上了母親和姐姐們的影子,所以才會激動之下使出“親吻禮”。

楚溪客雙眼亮晶晶:“僅僅是這樣的線索,你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鐘離東曦笑笑,溫聲道:“還有他這一日的行程,除了吃就是玩,哪裏像是真正的商人?”

“那也很厲害了。”楚溪客一臉崇拜。

鐘離東曦心都甜了。

最終,讓他們確認蘇失利身份的是對方的畫像。

蘇失利的父親勃律王和先帝交好,每年都會派人送許多珍貴的禮物給先帝,先帝亦是如此,二人將彼此引為知己。

姜紓和賀蘭康都見過勃律王年輕時的模樣,和蘇失利的畫像幾乎一模一樣。

楚溪客心裏酸酸的,原來,勃律王和他的父皇是好友。這樣看來,勃律王八成知道他的身世。

怪不得湯老四一行人在大昭被追殺,在林邑國被追殺,在吐蕃邊境被追殺,一直逃到勃律境內後才得到庇護。

然而,勃律王從未借此換取什麽。有可能是舉手之勞,不求回報;也有可能是還沒有認可他的實力,暫時不打算“再續前緣”。

楚溪客做出決定:“既然這位小王子沒有亮明身份,那咱們也就裝作不知道吧,就讓他親自在平川城走一走,看一看,回去說給他的父王聽。

“當然,也不能完全放任不管,麻煩大爹派人暗中保護他,順便……監視。”

兩位長輩相視一笑,很是欣慰,他們的崽崽,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君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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