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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待重結,來生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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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待重結,來生願(二)

若論世間數一數二殘忍的事情,陰差陽錯算頭一個。

她尋見返魂樹,做了返魂香,卻不曉得若要這香起作用,得靜靜等上十二時辰。

世間萬事都有代價,像起死回生這類,代價便更大了——路途艱難算一遭,尋門問道算一遭,這最後一遭,需得揣著前功盡棄的惴惴之心,靜靜等上十二時辰。倘若受得了這份磋磨,便成了。

誠然,世間大部分人都等不到最後一遭。

有人輸在一路艱辛,有人輸在拉不下臉面,有人熬不住前功盡棄的打擊,便丟了屍身自個兒瀟灑去了。

偏向曉是個傻的,偏她選擇死在沈苓旁邊。

“所以神仙格外開恩,讓你現在覆活了。”向曉聽完一陣兒松快,開心得緊,心頭一直鼓鼓囊囊的水泡終於破了,竟冒出一句“有情人終成眷屬”的話來。

“有情人,終成眷屬。”

向曉粉著臉,不大好意思念出這句情話。

寒鴉涼津津臥在枝頭,兩人自桐匯村出來,已經半夜三點鐘了,路上半個人都沒有,比來時還要冷清可怕。

也不曉得是錯覺還是怎樣,向曉總覺著身後明明滅滅,似有人在控制路燈。

她吞了吞口水,攥著沈苓的手不自覺捏緊了些。

正要掏手機出來打車,瞧見遠遠兒開過來一輛出租,司機搖下窗子停在她們面前,招招手問;“姑娘,打車不?”

見司機大晚上帶著墨鏡,小臂上還有片紋身,向曉側了側臉沒打算理會,誰想司機竟直奔著沈苓招手道:“好巧啊姑娘,又是你?”

向曉支起眉毛回頭,詫異道:“認識啊?”

沈苓點點頭:“前兩次送我回四九書院的,都是這個司機。”

向曉聞言將手機揣回兜裏:“早說啊,熟人的車還怕什麽?”

說完,轉頭拉開車門坐進去。沈苓手指搭在車門上輪著點,想了一陣,也跟著坐進去。

車裏空間小,擠在一處反倒不冷了。

車裏仍是香噴噴的,還混著點司機杯子裏的咖啡味,向曉很滿意,起碼不是男人開車時那股子煙味汗味腳臭味。

開到公路上時,司機隨手將墨鏡摘下來掛著,車前刻有“湘”字的掛飾跟著一晃。

此時對面正好開過來一輛車,車燈一閃,打在司機臉上,向曉自後視鏡看清了司機的模樣,覺著有些眼熟。

打這一刻起,向曉便生了提防心。

待司機彎彎繞繞拐了兩個路口,仍要往右拐的時候,向曉故作平靜問了句:“路不對吧師傅?這不是又繞回去了嗎?”

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心弦一崩,司機還未應她,耳邊卻響起更冷清的一句:“你到底是誰?”

原來沈苓早就發現她不對勁,接她回四九書院的好心司機,和那日在申滬西街跟向曉說話的騙子道士,是同一個人。

司機並未應她,只端著臉繼續開車。

沈苓忖了忖,忽而想到什麽似的:“你是沈雲君的人?”

氣氛更生詭異,向曉越發聽不懂了,只見司機撇嘴笑了聲,踩油門的力氣更重了些,應道:“沈小姐竟還記得我?”

“當然。”猜想被證實,沈苓從容地理了理袖口,慢條斯理道:“沈雲君養的殺手,聽說可與特務比肩。當年殺了沈民生的人,就是你吧,阿裴?”

殺手阿裴,沈雲君自小訓出來的。

那個年代私商林立風雲詭譎,人人都想從洋商那兒分一杯羹。當年申滬有四大紡織廠,東上虞南岸昌,西永饒北金海。都說有財忌外顯,短短三年時間,其餘三家紡織城的老板死的死傷的傷,鬥到最後,唯有他們金海紡織廠還活著。

當時社會上都再傳,說是他們家底厚得惹人嫉妒,才招來殺身之禍。後來眼見金海紡織廠老板無恙,輿論便將矛頭指向沈民生,腹誹他和洋商勾結,暗地裏將其餘三廠老板害死,好助洋人往這巨利裏插一足。

直到後來,沈民生也死了,造謠的人沒了說法,便乖覺地閉上嘴。

殊不知,正是沈民生的小兒子,沈雲君養出來的殺手殺了他。

車子猛地一剎,前後尾燈均滅了。

阿裴一面命令她倆下車,一面彈了個響指,車燈重新亮起來,連帶著最近的那盞路燈也亮了。

向曉下意識捏了把沈苓的手,倉皇擡頭,眼神是在問:會控制路燈的,她也是鬼?

沈苓嗓子極輕地“嗯”了聲,而後反握住向曉,不緊不慢將她護在身後,提起十二分警覺提防著。

“她有刀……”向曉顫著嗓低聲說。

一柄不大長的刀刃握在她手裏,阿裴插著兜,緩步朝她倆逼近。

路燈的光灑在她身上,分明是個弱質芊芊的姑娘,表情卻比誰都狠。她似狠毒了沈苓,一直死死盯著她,而後緩慢擡起手,刀尖兒同沈苓的視線對上。

沈苓心裏一緊,冰涼的手抓住向曉,將她往後藏了藏,冷聲道:“你想幹什麽?”

阿裴望著她,涼津津笑了聲:“目前為止,沈小姐的猜測全部正確。”

沈苓努力平整呼吸,見阿裴發了瘋似的紅著眼,問她:“你當我為何要給沈家賣力?”

“是湘兒。”

這人沈苓記得,小姑娘原先是沈家買來的仆從,替她采買過幾回咖啡跟茶葉,往後再也沒見過了。

“沈雲君用湘兒的命要挾我,要我替他辦事,殺了三個紡織廠老板。最後,殺了沈民生。”阿裴咬著牙,面上仍是冷清,話裏卻不自覺添了些氣聲:“他吩咐的,我都做到了,可他還是殺了湘兒,為什麽?”

沈苓啞口。

沈雲君是他父親和潘玉清的兒子,算作二房,自己和他不熟,自然也不知道他背地裏的陰招。

阿裴說著,鼻腔使勁兒一抽:“我真是狠毒了你們沈家,可我還是聽命於沈雲君,何故?”

她自問自答:“因為我要報仇。”

“我要親手殺了你們沈家人。”

阿裴死死盯著她,淚眼朦朧:“那日聽聞沈大小姐忽然死了,向阿小拉著她的屍骨,說要去尋什麽能夠起死回生的返魂香?我當真歡喜,想著,我的湘兒有救了……”

“騙子。”

阿裴抹了把眼角:“我跟在向阿小後頭折了幾支回去,滿心歡喜刨了湘兒的墳,燃香給她,可是,卻不成。”

難以想象,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是怎樣頂著害怕,自堆著千萬墳頭的亂葬崗中,刨開屬於她心愛姑娘的那個。

又是怎樣捧出幾近腐爛的屍體,滿心歡喜燃起返魂香,卻得到一個結果叫“不成”。

沈苓呼吸輕輕一滯,嘆氣似的,話裏聽不出半點情緒:“典籍中說,死後七日之內尚可,七日一過便不成了。”

除了陰差陽錯,這世上還有個更殘忍的詞語,叫作無力回天。

向曉心裏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酸得厲害。這人間情事,總是轟轟烈烈與痛心疾首的被人歌頌,可自有平淡仿若三餐粥飯的。譬如阿裴和湘兒,她們透明,她們渺小,她們的性命沒人在乎,剛遑論感情。

為著男人的金錢與地位,犧牲個姑娘家算什麽?

“七日?”阿裴聽罷先是一怔,而後及其嘲諷地笑:“原是這樣。”

那時候距離湘兒被殺,已經過去許久了。

阿裴胳膊有些酸,顫顫巍巍垂下來:“尋返魂香一道耽擱不少時間,我猜沈雲君定會疑心我與向阿小私下勾結,果然,待我回到沈家,他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狀告我殺了沈民生的事。”

“我曉得自個兒人微言輕,因此並未反駁,在袖口偷藏了一截兒返魂香帶進牢裏。我想,只要我能活著出去,必得親手殺了你們沈家人。”

沈苓咬咬牙,聲音冷得似鐵:“所以,你借返魂香覆活,殺了沈雲君?”

阿裴不鹹不淡笑了聲:“是。”

“除過他,潘玉清也是我殺的。”

“你們沈家上上下下被我殺了個幹凈,等了這麽多年,如今,”阿裴重新擡起手,握刀柄的指節發白:“也該到你沈苓了。”

沈苓輕嘆口氣:“你殺不死我。”

“如果沒猜錯,你應當也是半鬼身吧?同閻王交易,三魂丟了一魄,無法轉世,不死不休。”而後,沈苓眼風一動,視線落在霜色的刀刃上:“那個,殺不死我。”

“是麽?”

阿裴笑得邪似鬼魅,刀尖轉了轉方向,對準藏在沈苓身後的向曉:“那麽她呢?”

“我應當,能殺死她吧?”

向曉胸腔一動正要同她理論,卻聽見阿裴說:“當年要不是你向阿小,我和湘兒的事也不會被沈雲君知道。”

聞言,向曉心裏猛地一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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