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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只有相思無盡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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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只有相思無盡處(二)

古怪,實在古怪。

向曉頭也不回一路跑到村口的太初寺,喘著粗氣來到主殿,合十了雙手,用盡量清晰的語氣同住持說:“師父,我......我要燒香……”

住持穩住她的手臂,等她喘氣聲漸漸平息下去,問:“求什麽?”

向曉眼風一定,盯著住持道:“辟邪。”

是個人大抵都有這樣的通病,即使往日從來不信鬼神,在無計可施之時,也想要把希望寄托在“上香辟邪”上。

住持見向曉一臉菜色,給她手裏塞了一道符:“姑娘,把這個帶在身上,邪祟便不敢招惹你了。”

向曉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裏閃著淚花:“謝謝師父……”

她將符紙握著,沈沈呼一口氣,擡眼才看清住持原來是個婦人,慈眉善目,耳垂厚而大,似片桃花瓣一樣。

見她緩過神來,住持瞇著眼笑了笑:“阿彌陀佛,施主去那兒上柱香吧。”

謝天謝地,向曉心說好在村口有座廟,不然今兒個怕是不敢回家了。

太初寺很小,滿共擺了三尊佛像,中央一座飄著煙的銅爐,這兩年來旅游度假的人多,香火倒挺旺的。

左右沒出什麽大事,向曉一面往外走,一面打字編輯著準備發給老胡的所見所聞,邁出寺第一步,擡頭,撞進女人眼裏。

女人彎了彎嘴角,眼裏五官清湯寡水的,說:“阿小,好久不見。”

“鬼啊!”

向曉倒吸一口涼氣,轉身便要往廟裏泡,忽覺手腕一緊,被女人死死攥住:“你從前好歹也喚我一聲沈小姐,怎得今兒見了我,不是喊我詐屍,便是喊我鬼?”

“我很像鬼嗎?向,阿,小?”女人一字一頓,嗓音像雪花一樣輕,卻是極有壓迫感的。

“你……”向曉抖動著牙齒,倆大眼睛一閃一閃,眉頭蹙成小山丘,細細弱弱出了聲:“你認識我?”

“你叫向小,向南的向,大小的小。1924年冬,我父親於申滬南面一叢密林口,將你撿回家,取名向小。”

在向曉狀似破碎的眼神裏,女人慢條斯理道:“你,向阿小,自小便是我沈苓的仆從。”

而後,女人擡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指尖似有清香:“忘了?”

“什麽跟什麽啊!”

向曉拍開她的手,臉頰湃上粉色,臉上的絨毛在陽光照射下輕微顫抖,急切道:“我叫向曉,停燈向曉,抱影無眠的曉!1998年出生,一直活得好好兒的,什麽撿來的,什麽仆從啊……”

她急著反駁,竟一下忘了沈苓剛才還是一具女屍這檔子事兒。

現下陽光炙烤著,回味她剛才抓握自己手腕的地方,還有些溫度,紅墻上倒影著她的身形,單薄頎長,如夢如幻,似是潑墨畫裏走出來的天仙。覆又看她的長相,皮膚尤其白,就像泡在水裏的冰塊,瞳孔明晰幹凈,被纖長的睫毛一籠,細碎剪影落在鼻梁處,嘴唇偏是紅潤且精巧的,說是女鬼大抵冒犯,不如說是神仙。

沈苓望著她,嘴唇上下一碰,鸚鵡學舌道:“停燈,向曉?”

向曉慌亂著撞進她眼裏,忽覺世上竟還有這種人,她的嗓音好似被水晶棺槨封存多年,憑他外界如何翻雲覆雨,待塵埃落了定,再開口時便同那西洋樂器一樣婉轉幹凈,在耳廓上這麽一敲,旁人未嘗先醉。

“你到底是不是鬼?”

向曉彎曲食指撓了把劉海,望向時衿墻上的影子,嘟囔著下了結論:“有影子的,應該不是鬼。”

“那你是人?”

向曉狐疑著眼,叉起腰仰臉看她,只見沈苓勾了勾嘴角,盯著她的眼睛道:“看我。”

“嗯?”向曉下意識靠近了半寸,一晃,沈苓消失了。

“嘶——”

神經遭了重創,向曉立時便受不住,脖子一歪,暈倒在沈苓懷裏。

沈苓鼻息輕輕的,勾著嘴角搖搖頭,摟住她打橫抱起:“還是這麽膽小。”

“姑娘,打車不?”

一籌莫展時,一輛剛送完游客的出租車停在沈苓面前,司機是個中年女人,通身氣質不大像車夫,半紮著披肩發,小臂一片紋身,掀開墨鏡和她招手。

沈苓左右環視一圈,點頭道:“有勞了。”

司機幫忙把向曉塞到後座,沈苓順勢坐進去,令向曉枕在自己肩膀上。

系好安全帶,司機喝了口水,熟練地戴上墨鏡,覆又將車前懸掛的一個“湘”字掛飾擺正,問她:“到哪兒去?”

沈苓忖了忖,想起陳見和向曉的對話,開口道:“四九書院。”

“好嘞。”

司機很有經驗的樣子,開車不大留心看路,似乎閉著眼也知道該在什麽時候踩剎車。沈苓腦袋裏暈得厲害,一直側著腦袋斜望向窗外,偶爾幾次收回視線時,總能在後視鏡與司機對上。

幾次三番後,司機開口問:“姑娘不是本地人吧?”

沈苓鼻息一動:“嗯。”

“我說呢,您怎麽穿身旗袍就出來了。”司機打量後視鏡的間隙,看了眼後座迷瞪瞪的向曉,而後不鹹不淡說道:“北京這地方啊,冬月裏冷得掉骨頭。她衣裳這樣薄,可是凍暈乎兒了?”

“凍暈乎?”沈苓眼波一閃,偏偏頭饒有興致看著懷裏人,白色薄毛衫搭配黑色長裙,瘦弱單薄,寧靜乖巧得像只小貓。

手背挨了一下向曉的大腿,覺著有些涼,探了探腦袋問司機:“有毛毯麽?”

“哎呦,剛巧沒備著。”司機致了聲歉,而後循著車座前頭圓滾滾的按鈕,轉了半圈道:“我把暖風打開,興許一會兒就好了。”

“勞駕。”

空調風暖烘烘烤著,沈苓更覺頭疼,索性眼簾一垂,枕在向曉腦袋上閉目養神。

路途說快也不快,說慢也不慢,正巧趕在黃昏時候到了四九書院。司機好心沒要車費,只叮嚀她倆多去桐匯村玩,小曲門口的噴泉不厭其煩打起水花,沈苓叫了向曉幾聲,她覆才轉醒過來。

睫毛輕巧扇了幾下,向曉看清眼前人後,心如死灰道:“怎麽還是你?”

原來不是做夢啊……

沈苓倒不大在意向曉冒犯的話,只抱起胳膊往前一邁,說道:“幾十年不曾涉足,申滬這地方變化可真大。”

向曉心裏一陣莫名,跟了跟步子反駁道:“什麽申滬啊?這兒是北京。”

“北平?”沈苓回頭一顧,輕聲道:“撒謊。”

向曉努著嘴巴“切”了聲:“愛信不信。”

沈苓睫毛輕巧一落,若有所思看了看周圍。倘若這兒不是申滬,那麽是誰不遠萬裏,將她帶到北平?

不自覺揉揉脖子,嘆道:“快些走罷,我乏了。”

向曉覺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把一只女鬼帶回家……

從日落時分,一直到向曉做完報告提交給老胡之後,鉆進暖呼呼的被窩裏這段時間,她和沈苓沒有說一句話。

她埋頭打字,沈苓則翹著二郎腿坐在客廳看電視。向曉時不時探頭望一眼,知道那人沒見過電視,瞧著新鮮,呆坐一下午竟連燈也不開。

直到天兒漸漸暗沈,電視裏的光映到她臉上,向曉才大發慈悲踱步出去,嗔了句:“黑燈瞎火的多費眼睛。”

而後替她將客廳的大燈打開,飄飄然撂下一句話,說:“這個呢,叫作電燈,照明用的。”

“我曉得。”

“哈?”向曉脖子一僵,心下莫名尷尬。本想仗著自個兒是現代人賣弄一把的,卻忘了她來自民國,見過電燈。

“那你剛才怎麽不打開?眼睛不累嗎?”

“麻煩你下回多生些眼色,主動幫我做事。”

“……”

向曉翻了個白眼,十二分不滿意沈苓。這下她帶回來的可不僅是女鬼,更是招了個活神仙……

“我睡覺了,你自便。”向曉踩著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嘎吱嘎吱”回房,“砰”一聲關上門。

客廳霎時靜下來,只留沈苓一人。

她踩著高跟鞋,白皙修長的小腿自袍腳漏出來,從客廳走到廚房,又繞過臥室門來到窗邊,月亮被紗簾遮住,光線弱了幾分,好像天上的王母娘娘盛了一瓢水,借月亮撒給人間。

凝視著窗外,沈苓暗自打起思量……

過去許多年,向曉應當重新轉世了。從前種種,向曉若不記得便罷了,只是沈苓心頭一直有個疑竇,自己臨死前接觸到的最後一個人,便是向小。

“阿小,當年是你殺了我嗎?”

沈苓仰著頭問月亮,月亮悄聲往黑雲後頭藏了藏。

桐匯村的事情還沒結束,組裏要向曉兩點鐘去研究所開會。

門把手被帶著怨氣一擰,沈苓回過頭,見向曉怒氣沖沖走出來,手裏捏著新鮮熱乎的通知,眼裏布滿紅血絲,揉了把頭發道:“我現在要去研究所開會。”

“嗯。”

“主題是你。”

“哦?”沈苓轉回身,抱起胳膊靠在窗臺上,看著向曉手舞足蹈倒豆子:“這具屍體原本要帶回組裏研究的,現在,啪地一下,消失了,變成活生生的你了。”向曉拍了下手,白菜葉似的攤開。

沈苓動了動肩膀:“所以呢?”

“所以你得把你的身世告訴我吧!”向曉叉起腰,發絲在棉質小熊睡衣上跳躍:“你是誰?從哪來?到哪去?為什麽死了又活了?之後還會不會死?是好是壞?是善是惡?我好選擇要不要幫你瞞下來吧?”

向曉從未見過這樣不疾不徐的人,像片羽毛,饒是乘了微風才被緩緩吹起來,她緩慢起身,從善如流行至餐桌旁,倒了杯溫水,開口說:“那你聽好。”

慢條斯理的樣子,好似她一擡手,時間便會悄無聲息地服從她。

“我原是申滬人,家裏做紡織生意,不曉得因何而死,死在哪年,也不曉得因何死而覆生,能活多久,更不曉得是誰在我死後,將我的屍骨送來這四九城。”

“就這麽簡單。”沈苓停頓的語氣意味深長,眼神空洞洞望一眼窗外。

她眼底有什麽呢?前塵往事嗎?沒有。來日方長嗎?也沒有。

喝了口溫水思忖一翻,沈苓稍稍改了口:“大約,我死在1945年罷。”

那是她的記憶戛然而止的年份。

向曉正要說什麽,手機屏忽然亮了,鈴聲不要命響了又響,接起來一聽是陳見:“你還來不來了?組裏一群人就等你一個是吧?真把自己當公主了?要麽就給我好好幹活,要麽就趁早滾,有的是人眼熱研究所的工作……”

“給你幹活?”向曉沈吟著打斷他講話:“從群裏發通知到現在,滿共過去五分鐘,我坐火箭去研究所嗎?”

向曉沒有等他回答,擡手掛掉了電話。

沈苓的視線在她氣呼呼的背影上略略敲了敲,問:“他欺負你嗎?”

“沒。”

向曉賭氣似的關上門,朝外頭喊道:“我要換衣服了,不要打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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