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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風雪後 “……不好意思,你說誰落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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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風雪後 “……不好意思,你說誰落氣了……

阿娘, 我又做了個壞夢。

夢到什麽了?

又夢到……那個紅頭發的人!他好高,罩著帽子,還帶著鬼面具, 要來捉我!我害怕他,便把他揍了一頓……

無青, 你害怕他,又為什麽哭呢?

我很傷心。我看見他, 我就好難過。我打他,他也不還手,我用腦袋撞他, 讓他滾……然後, 他眼睛就, 就流了一滴血!

——門口忽然傳來敲門聲, 齊蕪菁掙紮起來, 悚然道:“阿娘, 他、他來了!”

“娘在呢,不用怕, 是他呀。”齊婉清收拾衣衫, 將被黑炭和金屬油染黑的圍衣脫掉, “無青忘啦?他是管轄雪原的尊長僚屬, 三月來一次,給家家戶戶送吃食貼補和禦寒衣物。”

“啊!我真是嚇成大傻瓜了!”齊蕪菁從床上跳下來,三兩下穿了衣服,“阿娘我去吧!你發熱還沒好呢——”他搶在齊婉清跟前開了門,外面風雪呼號,砭骨寒意又將齊蕪菁推了回來,“阿娘, 外面還是沒有人呀?”

齊婉清道:“我去吧,你在家呆著。”

齊蕪菁說:“他怕我嗎?好像每次我一開門,他就要跑開。”

齊婉清笑道:“誰不怕你呀?你可是遠近聞名的雪原小霸王,很威風的。”

“原來如此!”齊蕪菁拍拍手,倨傲道,“……那他怕我,也是情有可原。”

齊婉清戴好保溫面罩,笑個不停。她像往常一樣,將自己裹得厚厚的,對方雖只是尊長僚屬,但她與男人交談之時,總忍不住放低姿態,垂首彎腰。

齊蕪菁不喜歡她這樣。要知道,他是小霸王,齊婉清可是大霸王,是一頭連尊長都敢咬的雪狼!

齊婉清接了貼補,進屋將門關了,然而僚屬卻並未離開。

齊蕪菁上了二樓,攀在窗戶上:“阿娘,他又不走,不會想偷咱家東西吧!要不跟尊長請示一下,下次不要他來了。”

——那人總是這樣,自己一個人呆楞楞站在風雪裏,不知有什麽目的。僚屬戴著很寬的兜帽,齊蕪菁從來看不清他的臉。

但當齊蕪菁說到“不要他”的時候,窗外的人忽然轉身,踩著大雪走了。

齊蕪菁瞧不明白,倒在床上打滾。他擡眼瞧見了床對面墻上的畫像,畫的是當今最受人敬仰的神靈燭雪君,齊蕪菁鯉魚打挺,跳下床,圍著齊婉清轉:“阿娘,你不是最討厭神宗了嗎?三千界可是神宗的頭兒!你怎麽還供著祂呀?是用來咒祂嗎?”

齊婉清往他屁股上一拍:“瞎說什麽呢小崽?燭雪君不同,害人的是昏君是奸臣,不是祂。”

“阿娘,你昏了頭啦?”齊蕪菁驚詫道,“前幾日那群神宗才搶了我們的炭火和錢呢!你說祂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啦?是臉麽?”正說著,齊蕪菁忽然將一小塊碎鏡子塞進齊婉清手裏,“給你。”

齊婉清一手的黑炭,不明所以:“幹嗎?”

齊蕪菁蹲在碎鏡子前,摸著自己下巴好好端詳:“我也很英俊的。”

齊婉清笑出聲來:“那當然,我的兒子可是方圓百裏最俊美的。”

齊蕪菁得了認可,士氣受到了鼓舞:“那改日我也當神去,我肯定不比燭雪君差!”

齊婉清笑著扔了他一腦袋的碳灰。

沒出幾日,那位僚屬又來了,只不過這次不同,齊婉清出門賣碳,家裏只剩學堂歸來的齊蕪菁。

齊蕪菁背抵著門,心頭狂跳:貼補三月一送,這是老規矩了!這家夥果然目的不純!

齊蕪菁雙手握著菜刀,他調整好呼吸,從門縫裏往外看,豈料外面那人卻倏然不見了!雪花被吹進門縫,落在齊蕪菁的鼻尖上,又冷又癢。

他正要再仔細往外看,一道聲音卻忽然炸在耳旁:“我等不及了,可以來你家做客嗎?”

“不可以!”齊蕪菁想也不想,舞著菜刀亂砍。這位僚屬躲避輕松,幾下就破了他的招,菜刀“哐啷”脫手的同時,那人半囚半抱將齊蕪菁抱了起來。

齊蕪菁拳打腳踢,大喊:“殺人啦,殺人啦,救命!”

風雪呼號,那人的笑聲卻格外清晰:“小霸王?你力氣好大,我很崇拜你。”

“狗屁崇拜!”齊蕪菁用兩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你把我的菜刀踢了!”

僚屬說:“對不起。”

齊蕪菁楞住:“啊?”

僚屬輕聲說:“我不知道那對你很重要。”

齊蕪菁這才想起來繼續掐人:“我要殺你,當然重要——餵,餵!你幹嗎你——有病啊!不準蹭我!”

這人將他抱高,黑皮手套將齊蕪菁冰了個激靈。他不顧齊蕪菁的三拳兩腳,將腦袋放到了齊蕪菁小小的肩上。

齊蕪菁頓時被嚇得花容失色!他推著身上那顆腦袋,驚駭道:“你、你能不能……你什麽毛病!”

他束手無策,張口將咬住僚屬的脖頸,鮮血彌進齒間,齊蕪菁心裏莫名一顫。然而就在這時,屋內驟然卷起一陣狂風。

暴雪彌天蓋地湧來——

真是可恥!齊蕪菁分明對這人有著滔天殺心,此刻卻因本能而不得以瑟縮在其庇護之下。

再睜眼,四面是茫茫雪原,房子和人都不見了,只有一望無際的白。

齊蕪菁松開牙齒,膽戰心驚:“你,你是……妖怪。”

他擡起頭,忽然瞧見男人兜帽後的紅色。齊蕪菁預感不妙,卻見這人擡起臉,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張猙獰的鬼面!

——與他夢中那人一模一樣!

不知為何,齊蕪菁卻倏忽松了口氣:“原來只是夢……”

那人不再避諱長相與目光,對他說:“你覺得夢很好?”

“夢裏至少死不了。”得知是夢,齊蕪菁沒之前那麽怵了,“你等著,我鐵定要向大家揭曉你的真面目!別以為你那三兩斤雞蛋和白米就能將我收買了!”

那人說:“不好。”

齊蕪菁道:“放開我。”

那人收緊胳膊,將齊蕪菁摁在懷裏:“我討厭夢。”

“要死、要……”齊蕪菁不知為何,在夢裏仍能感到痛,“救命救命!”

那人語氣落寞:“你不願見我,夢裏也討厭我。你心好壞,我要掏了你的心看看,究竟為何——”他一邊說著,果真在用手指摁壓齊蕪菁的胸腔。

更叫齊蕪菁戰栗的是,他的心果然開始痛起來,好像真有一把鈍刀正在剖他的心!

齊蕪菁哪裏這樣痛過,他驚恐萬狀,亂喊道:“殺人啦殺人啦!我要醒來!”沒來由的,他腦中一閃而過三千界的畫像,立馬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燭雪君求你顯靈,讓我回去!”

豈料男人卻道:“這可是你說的。”

齊蕪菁瞪大眼睛,只見天和地忽然被狂暴的雪塵連結,風浪劇烈,齊蕪菁來不及抱住男人的脖子,便被卷到了天上。

嘩啦——

他像一片冬日的雪葉,脆生生的,幾乎被狂風和暴雪撕扯了碎屑!風和雪都湧向他,而後齊蕪菁在呼號中聽到了無數聲音。

無青。

少君。

教主。

邀月君。

齊蕪菁頭痛欲裂,心臟更是四分五裂。他在風暴的渦流中承載萬千呼喚,齊蕪菁沒聽過這些聲音,可他卻莫名認識這些聲音。

他被霜雪迷住眼,正奮力撥開——

我……

我……

“我在。”

他回應了風雪的呼號,而後睜開眼,瞧見雪化成了雨,滴落在他的面龐上。

哭聲循序漸進,直至將齊蕪菁雙耳灌滿:“落、落氣了,還去準備後事吧……”

齊蕪菁被這句話嗆活了起來,他聲音微弱,問:“……不好意思,你說誰落氣了?”

滿屋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叫。

齊蕪菁眉頭緊皺,無望地說:“救命啊——”

*

齊蕪菁原本很餓,但在這幾十雙眼睛的註視下,竟有些食不下咽。

這時,卻聽一聲響亮的“咚!”

不知哪位登高的英雄腳滑,倒栽著從亭蓋上摔下來!這一摔可不得了,嚇得亭中層層疊疊圍觀的人“樓”轟然倒塌,不僅如此,還將亭中的石桌“嘩啦啦”砸了個底朝天!

山林裏群鳥驚飛,野禽跳進院中,開始四處尖叫亂撞。

齊蕪菁好不容易吃上一頓飯,現在卻只剩淋了一身的湯水和飯渣。

“你們……”齊蕪菁臉都黑了,“……賠我飯!”

“哎呀呀!”禮雲氣喘籲籲跑進院內,苦著臉,“我的祖宗們,這又是怎麽了!”

一弟子爬起來,說:“師父,你評評理!明明說好今日院內限人數的!他,還有他們,都是忤逆師命闖進來的!”

朝盈看見那手指到了自己,氣急:“什麽闖?會不會說話?我和佩蘭君是好友,是生死之交!我,我昨兒就和他約好了,分明你們才是後來的!”

“什麽好友?朝盈,你還做夢呢,他是邀月君,不是佩蘭君!”

“名號都是身外之物。”朝盈看向齊蕪菁,“佩蘭君,你自己說,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齊蕪菁面有菜色,他正閉眼老僧入定,心裏全是飯。

“看,人都不稀罕理你!”

朝盈不可思議,傷心道:“我們可是一起打過鳥的關系!”

“師父,你看他!”

禮雲招了半天手:“好好好……都別吵,這個,不管是邀月君還是佩蘭君,人剛醒來,是得靜養的,你們這樣吵……哎呀呀!連飯都不給人吃啊!”

此話一出,弟子又吵起來。

左邊道:“心腸歹毒,為了瞧熱鬧竟如此體虐病人!”

右邊道:“飯還是我們端來的,桌子卻不是我們打翻的!誰頭頂有個大包誰自己清楚!”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齊蕪菁夾在中間觀賞唾沫左右飛。

時鑠跳出爭執圈,一臉正氣,裝作自己並非擅闖的一員:“師父,要抓哪個回去挨罰?”

禮雲頭痛道:“……這還用問嗎!當然是把中間那個餓死鬼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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