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心裏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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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心裏的傷痕
蟬聲把夏天拉得很長很長。馮千千躺在竹床上，數著屋頂漏下來的光斑。
外婆的蒲扇一起一落，扇起帶著竈膛餘溫的風，把墻角曬幹的艾草香攪得團團轉。
午後總在知了的催眠曲裏昏昏欲睡，卻總被外婆竹籃裏的動靜驚醒。
她剛從菜園摘回的黃瓜還頂著黃花，西紅柿裂開糖霜似的細紋。井水在鐵盆裏晃蕩，把整個瓜棚的影子都揉碎了。
傍晚的曬谷場是孩子們的樂園。外婆撒下一把秕谷，雞群便撲棱著翅膀在金色塵埃裏打架。
馮千千蹲在水泥地上看螞蟻搬家，汗衫後背結著細白的鹽霜。外婆用井水潑濕曬得發燙的地面，滋啦一聲，蒸騰起帶著土腥味的白煙。
最難忘是停電的夜晚。煤油燈把外婆補衣裳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大得能蓋住整間屋子。
螢火蟲從籬笆縫鉆進來，馮千千隔著蚊帳數它們，數著數著就跌進了銀河。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外婆用棕櫚葉趕蚊子，沙沙聲像下雨一樣溫柔。
夏夜沈靜，熱氣漸消，偶有微風掠過院角的槐樹，葉子便沙沙地響。
馮千千與外婆並排坐在老舊的藤編搖椅上，椅身隨著她們的輕微動作吱呀作響，像是應和著遠處田間的蟲鳴。
夜空澄澈，銀河斜貫天際，繁星如碎銀般灑落。外婆手中一把蒲扇，緩緩搖著，既驅蚊蟲，又送來些許涼風。
馮千千仰著臉，手指在虛空中點點畫畫："外婆，那是北鬥星嗎？"
老人瞇起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皺紋裏漾開笑意："是的，勺柄朝東，該是入秋的兆頭。"
她說話時，缺了齒的牙關漏風，卻帶著薄荷葉的清香。
墻角蟋蟀忽地噤聲，有流螢自南瓜架後浮起，三點兩點地游過她們中間。
馮千千的麻花辮垂在椅背外，發梢沾了夜露，在星光下微微發亮。
外婆的膝蓋上攤著半塊未繡完的夏布，針別在線團上，銀針尖端偶爾捕捉到星光，倏地一閃。
近處水缸裏映著的星子，被浮萍攪碎又聚攏。搖椅的吱呀聲漸漸同步，融進了整個夏夜的呼吸裏。
“外婆，昨天小南給我打電話說他養了五年的寵物狗被車撞死了。電話裏面小南哭得很傷心，外婆，你說小狗死了會上天堂嗎？”
外婆笑了笑：“或許會吧，有可能上天堂也有可能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那外公也變成星星了嗎？”
“對啊，你外公他……也變成星星了。”
“那現在外公能在天上看見我們嗎？”
外婆點點頭：“會的，會看見的。”
那是馮千千第一次面對生死離別，雖然只是柳滿南的寵物狗。
“可我不想外婆變成星星，星星在天上離我太遠了。”馮千千把腦袋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外婆摸了摸她的麻花辮笑了笑：“傻孩子，人都是會死的。”
“可我就是不想外婆死。”
馮千千一想到有一天外婆也會離開自己，鼻子就忍不住一酸。
“千千放心，如果有一天外婆離開了，一定會變成一只藍色的蝴蝶飛到你身邊。”外婆知道藍色是馮千千最喜歡的顏色。
馮千千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是什麽時候躺在搖椅上睡著的，她只依稀記得外婆說過她會變成藍色的蝴蝶。
暑假的第一天，一大早林曉就換上沒有任何裝飾品的黑色連衣裙。
她把抽屜裏那條黑色十字架項鏈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一打開門就看見許林凡正站在門口。
“放假第一天，你怎麽起這麽早？”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許林凡也是一身純黑色運動服。
林曉微微一笑：“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那個莊曼茵就是個瘋子，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她就沒消停過。”
許林凡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林曉發現自己還真有點害怕獨自面對莊曼茵。
林曉和許林凡手裏抱著白色菊花一前一後地往墓園走，恰巧被出來買醬油的馮千千看見。
“暑假一大早兩個人一身黑色衣服，手裏抱著白色菊花，急匆匆地是要去哪兒？”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馮千千悄悄跟了上去。
林曉和許林凡走進墓園在一個刻著桑一宸的墓碑前停了下來，許林凡放下手裏的菊花後就走到遠處。
林曉把手裏的菊花輕輕放下，她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對不起啊，好久都沒有來看你了，不知道你會不會怪我。”林曉聲音哽咽眼睛通紅。
馮千千跟到墓園的時候嚇了一跳：“怪不得許林凡一身黑，原來是要祭拜故人的。”
馮千千站在位置比較偏的角落裏，發現林曉祭拜的墓碑上竟然沒有照片。
林曉一個人對著墓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表情一會兒哭一會笑的，把遠處馮千千看得一楞一楞的。
“林曉！！！”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聲，三個人齊刷刷朝聲源處看去。
那是一個打扮比較中性的女生，她穿著寬松的白襯衫，衣角隨意塞進黑色工裝褲裏，腳蹬一雙黑色馬丁靴，金屬鞋扣碰撞間發出清脆聲響。
一頭利落的短發，發梢微微翹起，露出線條分明的耳朵和小巧的銀耳釘 。
劍眉之下，是一雙深邃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羈的笑容，小麥色的皮膚散發著健康活力，整體散發著率性瀟灑的中性魅力。
“林曉，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一宸的墓碑前！？”莊曼茵怒氣沖沖劍拔弩張。
看見莊曼茵出現後許林凡連忙跑過去擋在林曉面前：“莊曼茵，你要幹什麽？”
林曉把許林凡拉到一旁：“林凡，沒事的，讓我和她談談。”
“可是……”
林曉笑得很勉強：“沒關系的。”
許林凡無奈只好走到一旁，但眼睛卻緊緊盯著莊曼茵。
“小莊……”
“閉嘴！！你沒資格這樣叫我！”莊曼茵的情緒很激動。
林曉低頭死死咬著下嘴唇，自從桑一宸出事後，她最怕面對的人就是莊曼茵。
莊曼茵把林曉放在墓碑前的白色菊花一腳蹬開，然後把一大束白色桔梗花輕輕放下。
“林曉，如果不是因為你，一宸到現在可能還活著。為什麽當初……死的人不是你呢？”
莊曼茵的話像一刀銹跡斑斑的鈍刀，一下又一下劃傷她破碎的心。
“我也希望……當初死的那個人是我。”
林曉慢慢蜷縮在地上蹲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眼淚不是流下來的，而是從眼底噴湧而出，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晶亮的溝壑。
她的哭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顫抖，仿佛每一聲抽泣都要把五臟六腑攪碎一遍。
林曉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骨節泛著慘白。突然一個劇烈的哽咽卡在喉嚨裏，她不得不張開嘴大口喘息，像條擱淺的魚。
她的下唇被咬出的血珠混進淚水裏，在淺色衣襟上綻開細小的紅梅。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她把自己抱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胳膊。她哭得那麽兇，連發絲都在跟著戰栗，黏在濕漉漉的臉上像黑色的裂痕。
某一刻哭聲突然停了，她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墓碑，只有大顆大顆的淚還在自顧自地往下砸。整個人像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只剩下眼淚在替她聲嘶力竭。
莊曼茵的眼睛也慢慢紅了起來，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馮千千什麽都聽不清，只能看見林曉蹲在地上哭。
“曉曉姐怎麽哭得那麽傷心？那個在墓碑前打扮比較中性的女孩又是誰？還有許林凡怎麽站那麽遠？”馮千千一個人自言自語。
莊曼茵轉頭看見林曉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鏈，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你怎麽會有這條項鏈？”
林曉也起身緊緊護著脖子上的項鏈：“這是……一宸給我的。”
“不可能！一宸不可能把這條項鏈給你！？絕對不可能！！”莊曼茵伸手就要去奪林曉脖子上的項鏈。
莊曼茵猛地伸出手，如同一把鋒利的鉗子，直直地抓向林曉的脖子。
林曉驚恐地瞪大雙眼，下意識地往後退，身體重重地撞在後面的墓碑上。
她雙手緊緊護住項鏈，指甲都泛白了。但莊曼茵的手卻不依不饒，指甲劃過林曉的脖頸，留下幾道血痕。
“還給我，這是我的！”
莊曼茵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她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試圖掰開林曉的手指。林曉拼命掙紮，雙腳亂踢，鞋跟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緊張的氣息，兩人扭打在一起。莊曼茵力氣更大，猛地一拽，項鏈的鏈條瞬間繃得筆直，發出 “嘎吱” 的聲響，似在不堪重負地抗議 。
林曉眼眶泛紅，幾乎哭出聲來，可仍死死拽著項鏈，不肯放手。
林曉被莊曼茵狠狠按在地上，灰塵沾滿全身。莊曼茵騎在林曉身上，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臉上寫滿瘋狂與決絕。
林曉雙眼圓睜，滿是驚恐與絕望，雙手用力掰著莊曼茵的手，指甲在那雙手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雙腿不斷掙紮踢打，濺起地面的汙水。
她的喉嚨裏發出 “咯咯” 的聲音，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由紅變紫。
就在林曉意識逐漸模糊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住手！！”
馮千千和許林凡同時從不遠處狂奔而來。
馮千千神色焦急，眼神中滿是憤怒，邊跑邊喊：“快松開她！”
許林凡眉頭緊鎖，額頭上青筋暴起，腳下步伐急促有力，每一步都似要踏穿地面。
二人轉瞬便到了跟前，許林凡一把揪住莊曼茵的衣領，將她從林曉身上扯了下來，莊曼茵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馮千千趕緊蹲下，將林曉扶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焦急呼喊：“曉曉姐，曉曉姐，你醒醒！”
林曉劇烈咳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滑落。
許林凡怒目圓睜，眼眶泛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每一根血管都仿佛在憤怒地跳動。
他手指狠狠指向莊曼茵，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大聲吼道：“莊曼茵，你瘋了嗎？你這是要謀殺林曉！”
那聲音在墓園裏回蕩，震得人耳鼓生疼。
莊曼茵被許林凡扯著衣領扔到一旁，此刻發絲淩亂，狼狽地癱坐在地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仍強裝鎮定，梗著脖子反駁：“我沒有……”
許林凡向前跨了一大步，陰影籠罩住莊曼茵：“你看看你剛才幹了什麽，雙手死死掐著她脖子，如果我們再晚來一步，林曉就被你掐死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恨不得立刻將莊曼茵繩之以法。
莊曼茵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她的眼神空洞茫然，呆立原地許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似寒風中一片降落未落的枯葉。
她機械地轉過身，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拖沓地在地面劃過。
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她周身的頹喪。頭發蓬亂地散落在臉頰旁，幾縷發絲被淚水粘在嘴角。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是想要辯解，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路過垃圾桶時，她腳步頓了一下，身形晃了晃，卻沒有停下。
街頭車水馬龍，喧囂熱鬧，可她仿若置身另一個世界，與這繁華格格不入。
隨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漸漸融入人群，直至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消失不見 。
“莊曼茵！！”
林曉連忙拉住怒氣沖沖要找莊曼茵算賬的許林凡。
“林凡，別去。”
馮千千把林曉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輕輕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塵。
“曉曉姐，你還好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馮千千滿臉擔憂。
林曉搖搖頭：“沒事，已經緩過來了。”
“莊曼茵這個瘋子！！你以後可千萬要躲著她點。”許林凡皺眉檢查了一下林曉脖子上的傷痕。
“那個女生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對曉曉姐？”
林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向別人提起那件，讓她夜不能寐折磨了她整整兩年的悲劇。
“千千，你怎麽會在這兒？”林曉連忙轉移話題。
“啊？我？我……我路過。”
馮千千還是不擅長撒謊，一騙人就結巴。
“路過墓園？”
許林凡明明知道她在說謊但還是故意問了一句。
自從暑假前那次不歡而散後，馮千千很久都沒有到林曉家玩兒，也很久都沒有和許林凡說過話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向許林凡，心跳急速加快，砰砰聲在耳邊回響。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靜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馮千千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眼睛盯著地面，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要你管。”
馮千千小聲地下意識說出了心中所想，林曉和許林凡的目光同時看向她。
最後馮千千和許林凡一起把林曉送回家。
“曉曉姐，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林曉滿臉疲憊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回到房間。
回到房間後林曉整個人都癱在床上，她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裏。滿腦子都是莊曼茵面目猙獰要掐死自己的場景。
“我送你回去。”許林凡語氣平淡。
馮千千想都沒想就開口拒絕：“不用。”
許林凡沒有說話只是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馮千千心裏明明還在生他的氣。
但當他拉著自己時，她卻怎麽也不想甩開那只溫暖寬厚的手掌。
馮千千就任由許林凡拉著自己的手腕，陽光斑駁地灑在林蔭道上，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
他們並肩走著，她微微側身，不經意間，一股清新的氣息鉆進鼻腔。
那是許林凡身上獨有的少年味道，混雜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和運動後殘留的陽光暖烘烘的氣息。
這股味道讓馮千千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下意識地攥緊衣角，手指因為緊張微微泛白。
她悄悄深呼吸，想把這美好的味道留在記憶裏，卻又怕被許林凡察覺，只能故作鎮定，眼睛盯著前方，可眼角餘光總是忍不住悄悄掃向身旁的他。
偶爾，一陣稍大的風吹過，那股味道便更濃郁些，馮千千的臉頰也跟著微微泛紅，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和許林凡相處的點滴畫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又趕緊抿住，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喝西瓜汁嗎？”
許林凡冷不丁地開口，把馮千千問懵了：“什麽？”
“冰的還是常溫？”
“常溫。”
馮千千脫口而出，反應過來時尷尬地低著頭。
許林凡看著她寵溺一笑：“在這兒等我。”
“好。”
夏日的午後，熾熱的陽光將城市烤得滾燙，蟬鳴在枝頭此起彼伏。
馮千千站在馬路這頭，看著許林凡站在街邊的小攤前，專註地挑選著西瓜。
他黑色外套裏面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衣角隨意地塞進淺藍色牛仔褲裏，幹凈又清爽。
細碎的劉海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獨有的朝氣與活力。
攤主切下一塊西瓜，放入榨汁機，隨著機器的嗡嗡聲，新鮮的西瓜汁緩緩流入杯中。
許林凡接過杯子，轉身笑著朝她走過來，那笑容純粹而燦爛，如同一束光直直照進馮千千的心裏。
馮千千的視線就此被他牢牢鎖住，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砰砰”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周圍的喧囂瞬間消失，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手裏拿著西瓜汁的少年。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腳尖不自覺地在地面輕點，手指也緊張地揪著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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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聲把夏天拉得很長很長。馮千千躺在竹床上，數著屋頂漏下來的光斑。
外婆的蒲扇一起一落，扇起帶著竈膛餘溫的風，把墻角曬幹的艾草香攪得團團轉。
午後總在知了的催眠曲裏昏昏欲睡，卻總被外婆竹籃裏的動靜驚醒。
她剛從菜園摘回的黃瓜還頂著黃花，西紅柿裂開糖霜似的細紋。井水在鐵盆裏晃蕩，把整個瓜棚的影子都揉碎了。
傍晚的曬谷場是孩子們的樂園。外婆撒下一把秕谷，雞群便撲棱著翅膀在金色塵埃裏打架。
馮千千蹲在水泥地上看螞蟻搬家，汗衫後背結著細白的鹽霜。外婆用井水潑濕曬得發燙的地面，滋啦一聲，蒸騰起帶著土腥味的白煙。
最難忘是停電的夜晚。煤油燈把外婆補衣裳的影子投在土墻上，大得能蓋住整間屋子。
螢火蟲從籬笆縫鉆進來，馮千千隔著蚊帳數它們，數著數著就跌進了銀河。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外婆用棕櫚葉趕蚊子，沙沙聲像下雨一樣溫柔。
夏夜沈靜，熱氣漸消，偶有微風掠過院角的槐樹，葉子便沙沙地響。
馮千千與外婆並排坐在老舊的藤編搖椅上，椅身隨著她們的輕微動作吱呀作響，像是應和著遠處田間的蟲鳴。
夜空澄澈，銀河斜貫天際，繁星如碎銀般灑落。外婆手中一把蒲扇，緩緩搖著，既驅蚊蟲，又送來些許涼風。
馮千千仰著臉，手指在虛空中點點畫畫："外婆，那是北鬥星嗎？"
老人瞇起眼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皺紋裏漾開笑意："是的，勺柄朝東，該是入秋的兆頭。"
她說話時，缺了齒的牙關漏風，卻帶著薄荷葉的清香。
墻角蟋蟀忽地噤聲，有流螢自南瓜架後浮起，三點兩點地游過她們中間。
馮千千的麻花辮垂在椅背外，發梢沾了夜露，在星光下微微發亮。
外婆的膝蓋上攤著半塊未繡完的夏布，針別在線團上，銀針尖端偶爾捕捉到星光，倏地一閃。
近處水缸裏映著的星子，被浮萍攪碎又聚攏。搖椅的吱呀聲漸漸同步，融進了整個夏夜的呼吸裏。
“外婆，昨天小南給我打電話說他養了五年的寵物狗被車撞死了。電話裏面小南哭得很傷心，外婆，你說小狗死了會上天堂嗎？”
外婆笑了笑：“或許會吧，有可能上天堂也有可能變成天上的一顆星星。”
“那外公也變成星星了嗎？”
“對啊，你外公他……也變成星星了。”
“那現在外公能在天上看見我們嗎？”
外婆點點頭：“會的，會看見的。”
那是馮千千第一次面對生死離別，雖然只是柳滿南的寵物狗。
“可我不想外婆變成星星，星星在天上離我太遠了。”馮千千把腦袋靠在外婆的肩膀上。
外婆摸了摸她的麻花辮笑了笑：“傻孩子，人都是會死的。”
“可我就是不想外婆死。”
馮千千一想到有一天外婆也會離開自己，鼻子就忍不住一酸。
“千千放心，如果有一天外婆離開了，一定會變成一只藍色的蝴蝶飛到你身邊。”外婆知道藍色是馮千千最喜歡的顏色。
馮千千不記得那天晚上自己是什麽時候躺在搖椅上睡著的，她只依稀記得外婆說過她會變成藍色的蝴蝶。
暑假的第一天，一大早林曉就換上沒有任何裝飾品的黑色連衣裙。
她把抽屜裏那條黑色十字架項鏈小心翼翼戴在脖子上，一打開門就看見許林凡正站在門口。
“放假第一天，你怎麽起這麽早？”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去。”許林凡也是一身純黑色運動服。
林曉微微一笑：“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那個莊曼茵就是個瘋子，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她就沒消停過。”
許林凡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林曉發現自己還真有點害怕獨自面對莊曼茵。
林曉和許林凡手裏抱著白色菊花一前一後地往墓園走，恰巧被出來買醬油的馮千千看見。
“暑假一大早兩個人一身黑色衣服，手裏抱著白色菊花，急匆匆地是要去哪兒？”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馮千千悄悄跟了上去。
林曉和許林凡走進墓園在一個刻著桑一宸的墓碑前停了下來，許林凡放下手裏的菊花後就走到遠處。
林曉把手裏的菊花輕輕放下，她從口袋裏拿出手帕擦拭墓碑上的灰塵。
“對不起啊，好久都沒有來看你了，不知道你會不會怪我。”林曉聲音哽咽眼睛通紅。
馮千千跟到墓園的時候嚇了一跳：“怪不得許林凡一身黑，原來是要祭拜故人的。”
馮千千站在位置比較偏的角落裏，發現林曉祭拜的墓碑上竟然沒有照片。
林曉一個人對著墓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表情一會兒哭一會笑的，把遠處馮千千看得一楞一楞的。
“林曉！！！”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聲，三個人齊刷刷朝聲源處看去。
那是一個打扮比較中性的女生，她穿著寬松的白襯衫，衣角隨意塞進黑色工裝褲裏，腳蹬一雙黑色馬丁靴，金屬鞋扣碰撞間發出清脆聲響。
一頭利落的短發，發梢微微翹起，露出線條分明的耳朵和小巧的銀耳釘 。
劍眉之下，是一雙深邃有神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薄唇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羈的笑容，小麥色的皮膚散發著健康活力，整體散發著率性瀟灑的中性魅力。
“林曉，你怎麽還有臉出現在一宸的墓碑前！？”莊曼茵怒氣沖沖劍拔弩張。
看見莊曼茵出現後許林凡連忙跑過去擋在林曉面前：“莊曼茵，你要幹什麽？”
林曉把許林凡拉到一旁：“林凡，沒事的，讓我和她談談。”
“可是……”
林曉笑得很勉強：“沒關系的。”
許林凡無奈只好走到一旁，但眼睛卻緊緊盯著莊曼茵。
“小莊……”
“閉嘴！！你沒資格這樣叫我！”莊曼茵的情緒很激動。
林曉低頭死死咬著下嘴唇，自從桑一宸出事後，她最怕面對的人就是莊曼茵。
莊曼茵把林曉放在墓碑前的白色菊花一腳蹬開，然後把一大束白色桔梗花輕輕放下。
“林曉，如果不是因為你，一宸到現在可能還活著。為什麽當初……死的人不是你呢？”
莊曼茵的話像一刀銹跡斑斑的鈍刀，一下又一下劃傷她破碎的心。
“我也希望……當初死的那個人是我。”
林曉慢慢蜷縮在地上蹲著，像一團被揉皺的紙。眼淚不是流下來的，而是從眼底噴湧而出，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晶亮的溝壑。
她的哭聲很輕，卻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顫抖，仿佛每一聲抽泣都要把五臟六腑攪碎一遍。
林曉的手指死死攥著衣角，骨節泛著慘白。突然一個劇烈的哽咽卡在喉嚨裏，她不得不張開嘴大口喘息，像條擱淺的魚。
她的下唇被咬出的血珠混進淚水裏，在淺色衣襟上綻開細小的紅梅。
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她把自己抱得更緊，指甲深深掐進胳膊。她哭得那麽兇，連發絲都在跟著戰栗，黏在濕漉漉的臉上像黑色的裂痕。
某一刻哭聲突然停了，她睜著空洞的眼睛望向墓碑，只有大顆大顆的淚還在自顧自地往下砸。整個人像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只剩下眼淚在替她聲嘶力竭。
莊曼茵的眼睛也慢慢紅了起來，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馮千千什麽都聽不清，只能看見林曉蹲在地上哭。
“曉曉姐怎麽哭得那麽傷心？那個在墓碑前打扮比較中性的女孩又是誰？還有許林凡怎麽站那麽遠？”馮千千一個人自言自語。
莊曼茵轉頭看見林曉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鏈，一下子就站了起來。
“你怎麽會有這條項鏈？”
林曉也起身緊緊護著脖子上的項鏈：“這是……一宸給我的。”
“不可能！一宸不可能把這條項鏈給你！？絕對不可能！！”莊曼茵伸手就要去奪林曉脖子上的項鏈。
莊曼茵猛地伸出手，如同一把鋒利的鉗子，直直地抓向林曉的脖子。
林曉驚恐地瞪大雙眼，下意識地往後退，身體重重地撞在後面的墓碑上。
她雙手緊緊護住項鏈，指甲都泛白了。但莊曼茵的手卻不依不饒，指甲劃過林曉的脖頸，留下幾道血痕。
“還給我，這是我的！”
莊曼茵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她另一只手也伸了過來，試圖掰開林曉的手指。林曉拼命掙紮，雙腳亂踢，鞋跟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空氣裏彌漫著緊張的氣息，兩人扭打在一起。莊曼茵力氣更大，猛地一拽，項鏈的鏈條瞬間繃得筆直，發出 “嘎吱” 的聲響，似在不堪重負地抗議 。
林曉眼眶泛紅，幾乎哭出聲來，可仍死死拽著項鏈，不肯放手。
林曉被莊曼茵狠狠按在地上，灰塵沾滿全身。莊曼茵騎在林曉身上，雙手死死掐住她的脖頸，臉上寫滿瘋狂與決絕。
林曉雙眼圓睜，滿是驚恐與絕望，雙手用力掰著莊曼茵的手，指甲在那雙手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雙腿不斷掙紮踢打，濺起地面的汙水。
她的喉嚨裏發出 “咯咯” 的聲音，氣息越來越微弱，臉色由紅變紫。
就在林曉意識逐漸模糊時，不遠處傳來一聲大喊。
“住手！！”
馮千千和許林凡同時從不遠處狂奔而來。
馮千千神色焦急，眼神中滿是憤怒，邊跑邊喊：“快松開她！”
許林凡眉頭緊鎖，額頭上青筋暴起，腳下步伐急促有力，每一步都似要踏穿地面。
二人轉瞬便到了跟前，許林凡一把揪住莊曼茵的衣領，將她從林曉身上扯了下來，莊曼茵一個踉蹌摔倒在地。
馮千千趕緊蹲下，將林曉扶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焦急呼喊：“曉曉姐，曉曉姐，你醒醒！”
林曉劇烈咳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淚水混著臉上的泥水滑落。
許林凡怒目圓睜，眼眶泛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每一根血管都仿佛在憤怒地跳動。
他手指狠狠指向莊曼茵，身體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大聲吼道：“莊曼茵，你瘋了嗎？你這是要謀殺林曉！”
那聲音在墓園裏回蕩，震得人耳鼓生疼。
莊曼茵被許林凡扯著衣領扔到一旁，此刻發絲淩亂，狼狽地癱坐在地上，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但仍強裝鎮定，梗著脖子反駁：“我沒有……”
許林凡向前跨了一大步，陰影籠罩住莊曼茵：“你看看你剛才幹了什麽，雙手死死掐著她脖子，如果我們再晚來一步，林曉就被你掐死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恨不得立刻將莊曼茵繩之以法。
莊曼茵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她的眼神空洞茫然，呆立原地許久。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似寒風中一片降落未落的枯葉。
她機械地轉過身，腳步虛浮，每一步都似有千斤重，拖沓地在地面劃過。
陽光灑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她周身的頹喪。頭發蓬亂地散落在臉頰旁，幾縷發絲被淚水粘在嘴角。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像是想要辯解，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路過垃圾桶時，她腳步頓了一下，身形晃了晃，卻沒有停下。
街頭車水馬龍，喧囂熱鬧，可她仿若置身另一個世界，與這繁華格格不入。
隨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漸漸融入人群，直至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黑點，消失不見 。
“莊曼茵！！”
林曉連忙拉住怒氣沖沖要找莊曼茵算賬的許林凡。
“林凡，別去。”
馮千千把林曉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輕輕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塵。
“曉曉姐，你還好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馮千千滿臉擔憂。
林曉搖搖頭：“沒事，已經緩過來了。”
“莊曼茵這個瘋子！！你以後可千萬要躲著她點。”許林凡皺眉檢查了一下林曉脖子上的傷痕。
“那個女生是誰？為什麽要這樣對曉曉姐？”
林曉實在不知道該怎麽向別人提起那件，讓她夜不能寐折磨了她整整兩年的悲劇。
“千千，你怎麽會在這兒？”林曉連忙轉移話題。
“啊？我？我……我路過。”
馮千千還是不擅長撒謊，一騙人就結巴。
“路過墓園？”
許林凡明明知道她在說謊但還是故意問了一句。
自從暑假前那次不歡而散後，馮千千很久都沒有到林曉家玩兒，也很久都沒有和許林凡說過話了。
她低著頭，不敢看向許林凡，心跳急速加快，砰砰聲在耳邊回響。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靜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馮千千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眼睛盯著地面，腳尖在地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要你管。”
馮千千小聲地下意識說出了心中所想，林曉和許林凡的目光同時看向她。
最後馮千千和許林凡一起把林曉送回家。
“曉曉姐，我就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林曉滿臉疲憊地點點頭，然後轉身回到房間。
回到房間後林曉整個人都癱在床上，她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裏。滿腦子都是莊曼茵面目猙獰要掐死自己的場景。
“我送你回去。”許林凡語氣平淡。
馮千千想都沒想就開口拒絕：“不用。”
許林凡沒有說話只是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馮千千心裏明明還在生他的氣。
但當他拉著自己時，她卻怎麽也不想甩開那只溫暖寬厚的手掌。
馮千千就任由許林凡拉著自己的手腕，陽光斑駁地灑在林蔭道上，微風輕拂，樹葉沙沙作響。
他們並肩走著，她微微側身，不經意間，一股清新的氣息鉆進鼻腔。
那是許林凡身上獨有的少年味道，混雜著淡淡的洗衣粉香和運動後殘留的陽光暖烘烘的氣息。
這股味道讓馮千千的心跳陡然加快，她下意識地攥緊衣角，手指因為緊張微微泛白。
她悄悄深呼吸，想把這美好的味道留在記憶裏，卻又怕被許林凡察覺，只能故作鎮定，眼睛盯著前方，可眼角餘光總是忍不住悄悄掃向身旁的他。
偶爾，一陣稍大的風吹過，那股味道便更濃郁些，馮千千的臉頰也跟著微微泛紅，腦海裏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和許林凡相處的點滴畫面，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又趕緊抿住，生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
“喝西瓜汁嗎？”
許林凡冷不丁地開口，把馮千千問懵了：“什麽？”
“冰的還是常溫？”
“常溫。”
馮千千脫口而出，反應過來時尷尬地低著頭。
許林凡看著她寵溺一笑：“在這兒等我。”
“好。”
夏日的午後，熾熱的陽光將城市烤得滾燙，蟬鳴在枝頭此起彼伏。
馮千千站在馬路這頭，看著許林凡站在街邊的小攤前，專註地挑選著西瓜。
他黑色外套裏面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衣角隨意地塞進淺藍色牛仔褲裏，幹凈又清爽。
細碎的劉海被汗水微微打濕，貼在光潔的額頭上。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少年獨有的朝氣與活力。
攤主切下一塊西瓜，放入榨汁機，隨著機器的嗡嗡聲，新鮮的西瓜汁緩緩流入杯中。
許林凡接過杯子，轉身笑著朝她走過來，那笑容純粹而燦爛，如同一束光直直照進馮千千的心裏。
馮千千的視線就此被他牢牢鎖住，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砰砰”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周圍的喧囂瞬間消失，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個手裏拿著西瓜汁的少年。
她的臉頰微微發燙，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愫在心底悄然滋生 ，腳尖不自覺地在地面輕點，手指也緊張地揪著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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