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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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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年年清明,似乎都帶著蒙蒙的小雨。

祭祀完畢,吳師傅和元姨帶著靜靜先行離開,留沈玉單獨和母親待會兒。

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刻字,刻痕跡清晰如昨。這是媽媽離開的第13年。

有時會夢到,那間玉石收藏室,靠墻是擺滿玉雕作品的玻璃展櫃。

媽媽將各色大大小小的玉石鋪滿黑絲絨桌布,讓她挨個辨認名稱。

媽媽穿著水青色的裙子,露出一截胳膊。陽光灑下,她頭頂的綠玉簪潤澤瑩透,墜子輕輕搖晃。

隔墻茶室,偶爾傳來父親和客人的爽朗笑聲。

媽媽走後,發生了很多不開心的事。

不過,最近有開心的事。

“昨天,我拿到了精神鑒定結果,”沈玉說著,“節後就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請,恢覆成正常人,是不是很好?”

她靜默地待了一會兒,撐起黑傘,往墓園外走去。

遠遠地,白色石雕門柱旁,一個黑色風衣的身影向她快步走來。那是這世界上僅存的,能讓她感到血液溫熱和鮮紅的人。

金柳停在她面前,溫暖的掌心覆上她撐傘的冰涼手指:“回家?”

沈玉點頭。

*

而這一夜的周啟宏,十二點半才醉醺醺地回家。

“人呢?”他在玄關處大喊。

唐月霞穿著洗得發白的睡衣,快步跑來,跪在周啟宏前面的地板上,小心翼翼為他脫下左右腳的鞋襪,忙亂中,襪子蹭到皮鞋上的泥汙。

“狗娘養的,”周啟宏罵道,一腳踢在唐月霞胸口,“養你吃養你喝,這點活都幹不好。”

唐月霞悶聲、低眉,用紙巾將泥汙擦幹凈,拿出幹凈的藍色棉拖,為他穿上。

“仔細著點!”周啟宏往客廳沙發走去,“這襪子和鞋,可金貴,夠你老娘在村裏半年生活費了。”

周天麒從客廳走來,厭惡地看了唐月霞一眼,把周啟宏扶到沙發坐下。

“爸你又喝多了,怎麽樣?咱們家能不能有後,全靠您了!”

“沒戲,”周啟宏搖頭,“行會那幫人,從來不聽我說話,還一直在那兒跟我提沈容禮為人怎樣怎樣好,她都死了多少年了,他們就是故意惡心我。”

“啊這,”周天麒皺眉,“只有買那個房子做婚房,珍月才考慮生兩個孩子,爸,我現在是入贅,如果只生一個孩子,以後周家可就絕後了。”

“那還不是你沒用!”周啟宏倒在沙發,瞇著眼睛,“沈容禮當年可不敢對我提這種鬼要求。”

唐月霞端來醒酒湯,放在桌上,一言不發離開。

“那要不您是我爸?”周天麒用勺子餵給周啟宏。

“哼,”周啟宏緩緩坐起,接過碗勺,“當初要不是我可憐你們娘倆,把你們從村子裏接到風城來,養著,你們能有今天?能住這麽好的房子?你能出國留學?不出國你能認識江珍月?”

“是是是,我知道,”周天麒應和,“那我不是您兒子嗎?您養我小我養您老。”

“說到養老,今天喝酒倒是聽到了一件怪事。”周啟宏坐正。

“嗯?”周天麒伸過耳朵。

“沈老爺子死了,可是沒人知道他葬在哪兒。”周啟宏壓低聲音。

“沈老爺子?沈阿姨她那個有錢的爹?”周天麒問。

晚上,周啟宏參加的聚餐席上,有個岐城來的年輕玉雕師,是沈老爺子村裏出來的。他說沈老死後,遺產捐給村裏小學,不但蓋了圖書館和操場,還翻新了教學樓。

周天麒聽罷,屏息幾秒:“真全捐了嗎?”

周啟宏笑瞇瞇看周天麒一眼,猛地敲桌:“這就是問題!”

眼看清明節到了,村裏人為表感謝,想去給沈老掃墓。結果楞是誰都不知道沈老墓地在哪兒。村委會找到當初捐款的律師,律師說可以聯系家人問問,得到的回覆是希望不要打擾沈老安息。

“沈老的家人,除了周蘅,還有誰?”周天麒大惑不解。

周啟宏和他對視一眼:“不管有誰,周蘅總是他親外孫女。”

真要分遺產,怎麽算也得有周蘅一份兒。

周天麒恍然大悟:“我這就去找吳師傅,周蘅可一直是住在他那兒!”

*

沈玉搬來和金柳同住,已經一個月。

墓地回來後,她受了風寒,清明假期後兩天,都躺在房間裏。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柔和明媚。

沈玉靠在床頭,接過金柳遞來的白色藥片和溫水,眉頭緊了緊,喝水送服。

她仰頭時,金柳的手總是惡作劇似地摩挲著她的脖子。

待她回轉,便吻在她被水濡濕的唇瓣,撥弄、輕咬,看著她棕褐色的瞳孔逐漸變成蜂蜜一樣化不開的濃稠,才倏然離開。

“好好吃藥,早點康覆。”金柳拿走杯子,留下一個輕飄飄的背影。

沈玉越來越依賴金柳,越來越想黏著她。

起身洗漱之後,沈玉來到衣帽間。

金柳幫她添置很多衣物,她畏寒,金柳便準備很多溫柔軟糯的棉、絨質料。

金柳已經穿好衣服,這時也走進來,脫掉沈玉的睡衣,看著鏡子裏的身體,胳膊環在她小腹,在她頭發間嗅著。

“小玉寶寶,今天不上班,穿裙子好不好?”金柳鼻子貼著她脖子吸氣。

“好。”沈玉平時覺得裙子行動不便,自己衣櫃裏只有一兩條,而且沒帶過來。

但金柳給她購置的衣服絕大部分是裙裝。只有一小部分褲裝,讓她當做上班工服。

耳朵和頸上傳來略有涼意的金屬觸感,手腕也佩戴上同系列的寶石鑲嵌手鏈。

每當她精心裝點好,在金柳脖頸蹭來蹭去時,金柳會像瞇起眼睛的波斯貓一樣沈醉。那一刻,金柳看她就像看待自己完美造物的神祗。

沈玉深深迷戀著這樣的金柳,她愛金柳令人目眩的笑,她不介意被金柳充滿控制欲地擺布、撫弄。哪怕她知道這一切都要以她的順從為代價。

她只是淪陷其中,無法自拔。

她偶爾會半夜驚醒。

有時是夢到金柳皺著眉,推開她,讓她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幼稚。

有時是夢到在人潮洶湧的街頭,她牽著一只手,忽然看到金柳從對面走過來,牽著另一個女孩子的手。她才驚覺自己和金柳已經分手,各自有了新的伴侶。但夢裏的她竟然笑著揮手:金柳,好久不見。

如果有一天和金柳分手,她怎麽可能淡然面對?或許未來她可以成為那樣足夠克制情緒的人?

她不能總像小孩子一樣依賴金柳,那樣對金柳不公平。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為絕對理性、成熟的人,她和金柳還能在一起嗎?

分不清這兩種夢,哪個更令人難過。

夢醒時,沈玉就發呆地看著金柳,捏捏她的臉,那無限溫柔的觸感,證明她真的還在她身邊。

*

所幸,工作能沖散大多數懸浮的情緒碎片。

假期歸來,張律師便向法院遞交了申請文書和材料。沈玉一邊投入日常雕刻工作,一邊對法院受理的信息充滿期待。

手機振動兩聲。沈玉回神。

[金柳:寶寶,今天下班早,去接你?]

[沈玉:哭泣.jpg在拜訪客戶,晚點才能下班,你先回吧。]

[金柳:OK。等你回來一起吃飯。抱抱.jpg]

[沈玉:好。抱抱.jpg]

並沒有什麽客戶,她是去一個編繩手作店取玉石串。那是她答應給金柳做的初代玉石串覆刻。

一開始想著在工作間撿些邊角料做就可以,但選著選著,她就挑起來了。這個種水不好,那個棉太多,終於還是下手買了幾塊料子。

星星月亮那些小東西,很快雕好,送去手作店編繩。

看料子還剩餘很多,想到金柳喜歡黃金,她便把餘料打成珠子,選出最好的幾顆,送到金店做金盤纏手串。

金店就在翠玲瓏旁邊,沈玉先取了手串,再去手作店取玉石串。

手作店在一個文化創意園,轉了兩次地鐵才到。

進店,入目便是懸垂的各種繩結:梅花結、吉祥結、盤長結、曼陀羅花結……赤紅、藏綠、墨藍、姜黃等中國傳統色,配上金銀絲線,像一片繁茂的繩結森林。

沈玉撥著絲繩往前走,看清櫃臺後站著的人時,楞了一下。

繩結之間,一個女子微擡頭,黑色短發,劉海間挑染青綠。

她對上沈玉的視線,也楞了一下,很快,嘴角上揚,大步走出櫃臺。

“沈玉!還真是你。”黑發女子笑道,“好久不見。”

“嗯,”沈玉勉強回應一個笑容,“顧毛寧,你也在風城?”

顧毛寧是沈玉的大學同學,兩人不是一個專業,在選修課上認識。

“嗯,剛來沒兩天,這是我姐的店,她今天有事沒來,我幫忙看下。”顧毛寧說著,伸手要來挽沈玉胳膊。

沈玉快走兩步避開,站在櫃臺前,說明來意:“我來取個編繩,這是訂單,你看看能不能找到。”

顧毛寧仔細看了下,走到櫃臺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略有怨念的眼神看向沈玉:“諾,這個。”

紙袋中有個長方形的抽拉式紙盒,抽出盒子,便看到活潑靈動的編繩,黃綠配色清新典雅。

顧毛寧盯著她看了幾秒,禁不住開口:“這個編繩以前我給你編過吧……”

沈玉快速合蓋,拎起紙袋,說:“不記得了。”

顧毛寧撅撅嘴,輕哼一聲。

沈玉看著印有收款碼的立牌:“付款掃這個?”

顧毛寧瞪她一眼,把立牌取走,道:“付給我。先把我從黑名單拉出來。”

沈玉沒多爭辯,只想盡快取走東西離開,她手機上操作一通,問:“多少?”

“八百。”顧毛寧笑。

沈玉拿著紙袋的手抖了一下,問:“你姐知道有你這個中間商賺取差價嗎?”

“只要你不說,她就不知道。”顧毛寧挑眉。

沈玉按下數字和密碼,搖頭:“當我請你吃飯了。”

顧毛寧麻利收錢,看著門口消失的身影,眼神漸漸變得黯淡。

剛出門便下起雨,沈玉護住紙袋打車。一道道水痕劃過車窗,映出模糊的霓虹燈。

她揉揉眉心,一個可怕的設想浮現:手中的這個編繩不會也是顧毛寧編的吧?

怎麽辦,要不要告訴金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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