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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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你們會遭報應的……你們會遭報應的……”她低聲而急促地念著這些惡毒的咒語。

手腳已經掙紮到疲憊,她躺在地上,被護工拖進病房。

他們不會遭報應。

好人不一定有好報,惡人不一定有惡報。這是比萬有引力更永恒的定律。

晚上,月亮透過裝著防護網的窗戶照入。離開這裏才兩個月就又住進來,上次苦苦哀求周啟宏才離開,這次不知道還能不能出去。

不想再被捆在床上、鎖在病房裏、捏著腮檢查嘴巴裏的藥片。所以第二天,周蘅順從地穿上白色病號服,手腕帶上編號,成為一具每天都要吃藥和吃飯的身體。

吞下護士發的藥物,這有助於渾渾噩噩度過一天,讓今天和明天不易分辨,不用費心思考回家的日期。

觀察地磚的顏色和質地,看陽光透過窗格灑下的條形光芒,像灰塵一樣在房間中游蕩。

把聽到的罵聲過濾為無聲影片,這樣每天都有默片可看,老病人、護工、打掃的阿姨,隨時隨地嘴巴一張一合地放映。

保持麻木,在這裏度過一生,似乎也不錯?

但,周蘅越來越多地做起噩夢。

夢中聽到敲門聲。

她從家中客廳的沙發上迷迷糊糊起身,腳觸到溫熱瓷磚而後是涼涼的塑料拖鞋。頭昏昏沈沈,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像挨了一記悶棍。

她打開門。媽媽說,開門前要先從貓眼看看,可是媽媽都已經死了,外面的人是好人壞人有什麽所謂?

門外的人是兩三道重影,看不清臉。他手中沒有握著一把刀,而是捧著一個米老鼠形狀的生日蛋糕。

微笑的米妮,帶著粉色蝴蝶結,深深淺淺的小愛心,精致的裱花,一定很甜美、很好吃,但同時又讓她很反胃,想要嘔吐。

“這是沈女士定制的生日蛋糕,祝您生日快樂!”頭頂聲音烏烏隆隆的,像懸浮的立體音響。

這才看清,蛋糕上有幾個字,“小玉,開心成長!”

人聲消失,人影下樓。

蛋糕不知怎麽轉到了她手上,沈沈的又輕輕的。

媽媽說今天帶她去海邊,她要不要換下衣服?媽媽好像不在,得先去喊媽媽。

不對,媽媽不是去醫院了嗎?

不對,媽媽在趕唐姨走來著,被爸爸推開了,他們吵得好兇啊。誰在砸東西?她不應該在學校嗎?她的身體怎麽在發燙?是了,她感冒請假了,剛吃過藥躺在臥室。

吵完架媽媽哭來著,坐在床邊問她,生日有什麽願望?

媽媽的臉突然放大,陰森森地笑起來:“小玉,媽媽死的那天晚上,你聽到過什麽嗎?”

媽媽的臉極快地抽搐扭曲。這張臉不是媽媽,是周啟宏!

他臉上的肉一團團,擠壓著紅血絲的眼睛,嘴巴一張一合。

他雙眼緊緊盯著她問:“小玉,昨天晚上,你聽到過什麽聲音嗎?”

大腦中驟然響起千百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音調此起彼伏地問著。

“什麽聲音?”“什麽聲音?”“什麽聲音?”

那個墨藍色的暗夜裏,正在發燒的周蘅,耳朵微動。隔壁臥室傳來紊亂的腳步聲,接著是慌張的關門聲。

周蘅整張臉痛苦地擰著,忽地睜開眼睛。

月光撒在地板上,一片皎白。

她要出去,她要活著。

她要看著那些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可是要怎麽出去?

周蘅一次又一次向父親打電話求探視,父親幹脆直接掛斷,她不得不向家裏座機打電話,聽到的是唐姨說他很忙。

這天,又逢每周固定的探視日,病房間裏人少了一些。

她蹲著研究房間裏第31塊地磚。突然間肩膀被人推了下,她本來就沒多少力氣,身體向後一倒,屁股坐在地上,摔得肉和骨頭疼。

“傻楞著幹嘛,叫你聽不見啊,有人找。”護工說著,粗燥的大手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拉扯。她踉蹌幾步,跟上去。

是周啟宏被她的央求喊動了嗎?今天這次見面,無論如何,她要抓住機會。

第一次來探視區,好多人。

久違的牛奶、餅幹的香氣。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下次什麽時候來看我”。

看清來人,周蘅楞住。

一個帶著細框眼鏡的女性,坐在桌後,向她揮手。

她問:“周蘅,還認得王老師嗎?”

王影,周蘅所在班級的班主任兼語文老師。同學們都很喜歡她。母親去世後,王老師會照顧她,允許她經常請假,在作文批語寫下鼓勵的話。

“王老師好。”周蘅發出的聲音有明顯的顆粒感,像帶著銹,可能是很久沒說話的緣故。

王影看著這個女孩,臉色是一種近乎石灰的粗糙灰白,神情中似乎飄著幹燥的塵屑。

很難想象,她曾經在八百米跑步中為班級奪得第二,她在黑板報上畫下頭發尖尖的動漫人物。

“開學有幾天了,一直沒見你來上學。”王影說明著,“我上周去你家,從你爸那兒知道情況,就過來看看,你現在狀態怎麽樣?”

周蘅知道,如果自己還想繼續坐在這裏說話,此刻絕對不能激動地哭喊。

但這次可能她是唯一的希望,錯失今天,大概再也沒有能見到其他人的機會。

王影從包裏翻出一罐五顏六色的糖果,擰開,遞給周蘅。

有次,王影坐在教師辦公室心情低落,臉色不太好,平時周蘅將收齊的作業放在她桌上時,她會看一眼說辛苦,但是那天她沒有心情說話。

沒想到,這小孩將一大摞作業本放下後,離開又轉身回來,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果汁軟糖輕,放在她手邊,說:“老師,這個糖很甜的。”

周蘅撕破透明糖紙,酸甜的果汁味道在口腔中彌漫。

“老師,”周蘅語調平和堅定,“暑假時,我誤傷了同父異母的哥哥,鑒定是輕傷,判定結果是我可以回家,不用強制住院,但是家裏人把我送來了這裏。”

“你對這件事,感覺是怎樣的?”王影顯然從周父那裏已經大致了解到,此時並沒有特別驚訝。

“老師,告訴你一個秘密,”周蘅看著王老師的眼睛,“之前你來我家裏家訪,看到的那個保姆阿姨,其實是我爸以前的妻子。我爸現在和她、兒子一起生活,可能不想要我了。”

王影沈默了幾秒,確實她在周父家裏看到了那個熟悉的保姆和一個男生。

“周蘅,你的意思老師明白了。對於上學,你是怎麽考慮的?”

“我想繼續上學。”周蘅毫不猶豫,“我確實有過一段時間情緒不穩定,但現在已經康覆。老師,您可以問下這裏的醫生、護士,我是可以去上學的。”

“老師,我真的真的,很想上學。”周蘅再次堅定地看著王影。

她是此時自己唯一的希望。

“老師知道了,我會和你爸好好談談。”王影握握她的手。

數天後,周父和王影老師一起來醫院。

他帶來了一份協議書,內容是周蘅自願放棄對母親所有遺產的繼承。

周蘅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姓名和日期,按下紅色指紋。

周父在出院單的家屬姓名處,龍飛鳳舞地簽下“周啟宏”。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不久,她轉學,更名沈玉。

*

春節過後,沈玉將姥爺入土為安。墓碑上“沈俊德”幾個刻字,端正肅穆。

她離開墓園,簡單收拾行李,搭上返回風城的航班。她拒絕葉助理幫忙訂機票,自己訂了經濟艙。

早在金柳回風城當天,她就拒絕葉天的陪同,告訴她可以放假回家,自己從現在開始都不會跟她提任何需求。

春節期間,她在岐城度過,沒住酒店,而是住在姥爺的房子裏。

她不想和金柳繼續見面。

岐城的事就留在岐城。

她喜歡金柳,可是她們不適合。

越長大,她就越明白這個社會運行的規則,越能看清兩人的階層差距。

小時候的很多喜歡,固然純粹,但是也很幼稚。

她第一次模糊意識到這件事,是在周啟宏接她從精神病院出來時。

他交給她一個袋子,裏面是她出事當晚留存在警局後來被返還的一些物品。

她問周啟宏小王冠去哪裏了,那是為數不多金柳的痕跡。得到的回答是,賣掉了,賣了幾萬,變成了他櫃裏的酒。

周蘅當時雖然了解很多玉的大概價位,但是對寶石鉆石沒有分辨力。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那是路邊精品店的小商品。

多年後,在翠玲瓏,跟著劉大師和劉欣然接觸過很多大客戶後,她才漸漸能大致分辨常見珠寶的價值。

翠玲瓏車間的噪音,像火車頭嗡鳴不斷,帶著她迅速駛回日常工作軌道。

節後開工,主要是把年前預定的訂單確認好設計,已經確認設計的便進入開工制作。

午餐時間,手機振動。

[劉欣然:情人節來臨,有對象的工人師傅們,請合理安排時間,可以早點下班。]

工作群裏開始接二連三的調侃回應。

沈玉退出群聊,返回聊天界面。

金柳的對話框出現醒目的紅點。

[金柳:下午6點,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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