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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教練一直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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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教練一直在找我

不到二十分鐘,急停的輪胎柏油和馬路扯出“嘶啦”一聲,出租車停在殯儀館前。

“到了,小夥兒。”出租車司機說著往後瞅了一眼,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聞確一只手肘撐在車門,手掌遮住半張臉,頭垂下去,整個人脫力的靠在車門上。

司機默默地回過頭,沒有說話。

車窗外,正值晚高峰,一輛又一輛車飛馳而過,川流不息。

“啪”的一聲,火光在一片昏暗中燃燒起來,司機從駕駛位遞過煙,問聞確,“來一根?”

聞確頭依然埋在手裏,另一手擺了擺,示意司機不用了。

司機極輕地笑了一下,然後深吸了一口引燃的煙,緩緩吐出煙霧。

“你說你這孩子,多有意思,剛才催命似的讓我快點開,現在到了地方,反倒又不下去了。”

“我就是不信……”聞確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從車後排傳來,“但其實早到晚到,人都已經沒了。”

司機看著手裏明滅的火星,淡淡地說,“我送過很多人來這,很多人都和你一樣,想進去,又不敢進去。”

聞確沒有說話。

於是他繼續說,“我也送過我自己,也一樣,也不敢進去。”

聞確放下始終抵在額頭的手掌,通紅的眼睛看向司機,卻又無奈地偏過頭去。

他連呼吸聲都在顫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為艱難,“他們說,這麽多年,教練一直在找我。”

司機不知道他說的教練是誰,但是人世間的所有悲歡離合都是相似的,他知道,聞確說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但是以他那個臭脾氣,要是他還活著,肯定不承認找過我。”聞確哭著笑起來,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笑,“你說這麽多年都找不到我,為什麽偏偏今天就找著我了,為什麽偏偏就是今天……”

司機嘆了口氣,他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勸聞確。

是啊,怎麽偏偏就是今天,怎麽找了這麽久的人,怎麽偏偏就自己死那天找到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為什麽命運就這麽喜歡捉弄人,為什麽怎麽總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在腦海裏東拼西湊,最後勉強想出來一個,可以安慰聞確的話。

“好歹能見他最後一面。”司機打開車窗抖了抖煙灰,“去吧孩子,去告訴他,你回來了。萬一能聽見呢?”

聞確看了眼殯儀館的大門,來來往往好多人,他不敢細看,生怕看到什麽熟悉的面孔。

他用手掌囫圇地擦去了眼淚,好像這樣就能把難過和傷心都擦去似的,但是眼淚又湧起來,他還是帶著淚水,從車上下來,走向殯儀館的大門。

剛下車,聞確就拉高了衣領,把大半張臉都沒入衣領中。

第三次踏入殯儀館,先前兩次的場景立刻歷歷在目。

人是怎麽被血刺呼啦拉進殯儀館的,迎來送往的那些人是怎麽哭的,二十出頭的他是怎麽把那兩罐骨灰抱出來的。

那一切從開始到結束都極為短暫,人進去的時候還是個能抱動他的人,出來就是一抔他能端在手裏的白土。

其實到這他就不行了。

眼前的種種都變得極不真實,就像一場正在做的夢,而現實世界裏,他坐在焚燒爐外,看著他父母的名字一個又一個亮在焚燒爐邊的屏幕上。

然後他又看見鄭雲和聞風行趕到他身邊,佯裝打他幾下,說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聽話,幾點了還不回家。

他剛想擡手摸摸他們的臉,即將觸碰道德那一刻,兩個人又化成兩抔骨灰,散開又墜落在地上。

於是他又蹲下去要撿,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宋文進,聞確在市隊時候的教練,仍然穿著他最常穿的那件軍大衣,抓住聞確的手腕,然後操著他那被煙熏啞的嗓子說,“你在幹什麽?”

聞確說,“我在撿我父母的骨灰,你沒看見嗎?”

宋文進疑惑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哪裏有骨灰?”

於是聞確再定睛一看,原來地上什麽也沒有。

他擡起頭,宋文進也不見了。

老頭的皺紋多了一點,被印在了黑白照片上,豎在他的面前。

他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架起來,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別人。

聞確偏過頭去看,左邊是一個看上去三四十歲的男人,右邊是一個差不多年齡的女人。

他們架著聞確,要把聞確往棺材那裏拖。

聞確整個人已經失力,拼命地發抖,眼淚麻木地從眼睛裏淌出來,不知道為什麽,每落下一滴淚,他就覺得更冷一分,然後更加顫抖。

“孩子。”右邊的女人開口了,她眼睛也腫得出奇,嗓子也嘶啞,“孩子,你看看你教練,你看看他……”女人越說越崩潰,“他找了你十幾年,你怎麽就不出現?”聲音接近嘶吼,“他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

聞確感覺右肩越來越沈,女人失力地扯著他的胳膊,三個人撲到棺材邊上,聞確自十一歲離開省隊後,至今十七年,第一次看見宋文進。

他剛出事那陣,鄭雲回家說,在路上碰見了聞確小時候一起訓練的同學,說宋教練聽說了聞確的事。

再後來他就聽說,宋文進不當教練了。

聞確發抖著站起來,探頭看見靈柩裏的宋文進——

不知道得了什麽病,腹部高高地鼓起來,兩頰深深地凹下去,全身除了腹部,都是皮包骨頭。

聞確想起鄭雲那時候也是這樣,兩個眼睛凹進去,鼻子和嘴巴凸出來,全身就剩一層皮勉強連著骨頭,他握著她的手,就像是握著幾根枯骨。

“教練……”聞確還記著司機說的話,萬一還能聽見呢,“我來看你了教練。”

靈柩裏的人靜靜地睡著,沒有和以前一樣揶揄他,“你個臭小子還知道來看我。”,只是靜靜地睡著。

聞確知道,再過幾分鐘,他眼前這個人,也會和他父母一樣,被推進那個熔爐,變成一抔白土。

於是他竭盡全力地把話都說給他,都說清楚。

“教練我現在挺好的,我現在也變成教練了,我算不算繼承了您的衣缽啊。我……我,我挺好的,我知道您一直記掛著我,我真的挺好的。我現在也能正常走路,也能跑能跳的。”

“從我不大一丁點的時候,我就跟著您。我從小學習就不好,我媽說,這孩子以後就算是出苦大力,能混口飯吃,養活自己,她也認了。您跟我媽說,這孩子是個滑冰的好苗子,把我帶去了滑冰隊,組成了市隊。你不僅跟我媽說,還當著當時所有看不起我的小孩的面說,我有天賦。”

“其實沒有覺得自己多有天賦,甚至各項素質都差一點。但是您當年說的話,一直在影響我。如果讓現在我回頭看,我滑得真的挺爛的,哪哪都不好,甚至都不如我教的那些普通小孩。”

“但是這麽多年,您說我我可以,給我各種機會,我就也相信我可以,一路摸爬,居然真的破了記錄。但是我太後悔了,當初為什麽走得那麽果決,為什麽沒再好好跟您道個別。”

“對不起教練,對不起……”聞確徹底崩潰了,他感到一種無盡的悲傷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我的錯,我的錯。”聞確開始拼命扇自己耳光,“我就知道我媽當年算的沒錯,我就是個喪門星。”聞確沒命地扇著自己,“啪啪”作響,嘴裏不住念叨著,“我該死,該死。”

聞確覺得自己仿佛被悲傷的潮水淹沒,喘不過氣,也掙紮不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混亂間,他感覺自己被人拉開,而他下意識間手指抓住靈柩,死死不肯放開。

有人把他的手拍開,尖聲說著。“松開!別碰我爸!那我們家搞得亂成這樣還不夠嗎?還說不定我爸就是被你克死的。”

被你克死的。

一瞬間,聞確在耳邊聽到了很多聲音。

來自他耳邊的,來自腦海裏的。

“真是個喪門,爹死了,媽也死了。”

“據說早就得抑郁癥了,活到現在真是燒的他爹媽的命。”

“這種孩子就是來報仇的。”

“……”

越來越吵,越來越吵……

聞確崩潰地捂住耳朵,用盡全身力氣,奪門而出,想把那些甩得掉,甩不掉的閑言碎語都甩掉。

但是他一個都都甩不掉。

混亂中,他倉皇跑到走廊的一個承重柱後,順著承重柱滑下來,跌坐在地上。

他想打120,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法說話了。

全身抖得像篩糠,頭疼得恨不得去撞墻。

整個人無力地癱靠在承重柱上,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從口袋掏出裝藥的密封袋。

彼時他滿腦子都是趕緊清醒,不要再難受了,也不要再發病了,他要看宋文進最後一眼,他要送教練最後一程。

可他又忍不住想,應忻會不會有一天,也和他爸媽、和教練一樣。

他是個喪門,誰碰誰倒黴。

可他不想離開應忻,他好不容易有個家,應忻也好不容易有個家,這一次,他真的不想放手。

他們還沒有去阿根廷辦婚禮,還沒有一起過年,還沒有好好在一起多久。

一時間,腦子裏無數聲音對罵。

聞確捏緊藥袋,昏昏沈沈地靠在承重柱上,打開手機,給應忻發了一條微信。

然後摸索著手裏的藥片,迷迷糊糊地吃下去。

而當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的時候,全身肌肉已經開始不自覺地抽搐,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倒下去,抽搐的身體和墻撞得哐哐作響。

應忻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還有聞確身邊空蕩的藥袋。

【作者有話說】

教練在第二章提到過,是聞確小時候,那個愛穿軍大衣的教練。

p.s開始虐了,換了個看起來更虐的封面,等到甜回來了再換回來(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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