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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不可以對日記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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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不可以對日記說謊

飛機平緩地航行在大西洋的上方,舷窗外漆黑如墨,應忻翻開他一路隨身攜帶的另一個本子。

這並不是他一路帶著的那個記攻略的手賬本,聞確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本子,也不知道這個本子的存在。

十年前他去北京念大學,他本以為,離開了高中那幫蛇鼠之輩,日子就會越來越好。

但他忘記了,全國最好的大學,最好的專業,能站在這裏的,都是人中龍鳳。

而這世上能有幾個像他一樣的寒門貴子,出類拔萃到這個地步。

絕大多數的貴子,都仰仗父母栽培,全家幾代人奮力托舉,如此這樣,還得再有一些持之以恒的韌勁和遺傳來的高智商。

而能培養出這樣的孩子的家庭,一般也絕非等閑之輩,最賴,也是父母雙方都有文化的職工家庭。

他上哪裏找,第二個和他一樣身世不明,爹不疼娘不愛的野孩子。

大一剛開學的時候,班長給每個人都發了張表格,填寫個人信息和一些家庭信息。

在填到父母信息那一欄時,他幾次下筆,幾次都填不出來。

父親信息全無,母親也沒什麽能填的。

他索性不填,只寫父親去世,母親無業。

上交表格的時候,盡管他努力不去註意,卻仍察覺到了班長臉上一閃而過的恥笑。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和高中一樣,他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絕開來。

對別人來說,他是異類,是孤僻的自閉分子。

對他來說,別人是細菌,是會讓他生病的東西。

北京沒有出現第二個聞確,沒人再無視別人的目光和他做朋友,也沒人再聽他的心裏話了。

於是他在學校的文創店,斥巨資買了一個日記本,把想說卻沒人說的話寫下來。

想到什麽寫什麽,有什麽說什麽。

他對這個日記唯一的要求就是,絕對真實。

不可以對日記說謊。

因為只要有一次試圖美化日記的先河,就會長久地陷入欺騙自己的壞習慣裏。

於是那日記像祥林嫂寫的,滿篇都是牢騷和委屈。

應忻偶爾會翻回去看看,那些有些幼稚卻都是肺腑之言的話,他如今都當成笑話看。

如今他手裏這本,早已不是十年的那本了。

牛皮紙封皮的手賬本,是相隔十年後,他再一次看到聞確的那天,在工大文創店買的。

那天學校突然召集會議,他在和一群同事去會議室開會的路上,看見了那張讓他日思夜想的臉。

是時候換一本新日記了,他想。

於是就有了現在他手上這本,幾乎每一頁都寫滿聞確名字的日記本。

這是應忻最喜歡的一本日記,抱怨和牢騷最少,每一個字都寫滿了勝券在握和勢在必得。

應忻要了杯咖啡,把日記翻到第一頁,饒有興致地讀起來。

11月10日

“今天何故跟我說,聞確現在在市少年宮當滑冰教練。起初我還不信,直到他給我看照片,說聞確在教他女兒滑冰。

他現在怎麽變成這樣了?看到那張照片的第一眼,我幾乎不敢相信。

他不是和我一樣大嗎,為什麽這個年紀就有這麽多白頭發?為什麽身上的衣服這麽破?為什麽人看起來這麽憔悴?

當年不是說要去進國家隊,成為更優秀,更出名的運動員的嗎?

現在的我是什麽感覺呢?

失望嗎?憐憫嗎?不可置信嗎?

不。

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著,如果有一天再見到他,他會是什麽樣子。

他這樣優秀的人,也許十年之後,我和他經是雲泥之別了。

是不是老天看我可憐,想遂了我的願。

給我一個風光不再的聞確。

天時地利人和,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只能趁人之危。”

身邊的人還在熟睡,應忻把日記又翻了一頁。

11月12日

“雲禾要舉辦全市的滑冰比賽,學校似乎很重視這次比賽,要組建校滑冰隊。

滑冰隊應該是要招募教練,我截胡了這個招聘信息,告訴宣傳部的老師,已經找到了教練。

我去找了少年宮的負責人,謊稱我是工大體育部的老師,那人答應得很幹脆,她應該也知道,對於聞確來說,這是穩賺不賠的好機會。

我的魚要上勾了。”

11月26日

“我看見他了。”

應忻一頁一頁翻過去,他看見曾經滿懷著期待和渴望的自己,是如何把這些計謀一筆筆寫在這裏。

如果能以第三視角回到寫下這些字的瞬間,他一定能夠看到,自己當時嘴臉有多麽可怖、多麽自私。

他當然知道,為了自己的幸福,而讓另一人始終活在欺騙當中,確實不道德。

但他實在太想要一個家了。

他沒有辦法。

聞確在他身邊總是睡得很熟很熟,至少不會害怕月亮,也很少腿疼。

他想擅作主張為聞確決定,和他生活在一起會更幸福,兩個人報團取暖,總比一個人孤零零的好。

此時飛機已經飛了數個小時,舷窗外夜色如墨,不見半點光亮,機艙內一片寂靜,幾乎所有人都沈睡在這濃濃夜色裏。

應忻放下日記本,拉起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躺下來,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臟脈搏跳動的聲音。

像是回到小時候秋游的前一天,準備好第二天的食物,收拾好書包,然後激動到徹夜難眠的樣子。

只是還沒躺幾秒鐘,身下忽然像是失去了支撐,重重地往下掉。

彼時機艙廣播驟然響起,“女士們,先生們,受航路氣流影響,我們的飛機正在顛簸,請您盡快就……就座……”

盡管廣播裏的機組人員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靜,極力不給乘客造成恐慌。

可是飛機顛得實在太嚴重了,磕磕絆絆的廣播夾雜著乘客的尖叫聲,整個機艙一時間亂作一團。

不知道誰家的小孩瞬間大哭起來,哭的、喊的、叫的,大人、小孩,至此全都無法克制地宣洩著。

“聞確!”生死關頭,應忻毫不猶豫地解開身上的安全帶,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朝著聞確的方向撲去。

遠處的空姐見狀立刻高聲制止:“先生!先生您不能站起……!”

又一下劇烈的顛簸,這一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劇烈。

應忻右手緊緊抓住把手,卻在劇烈顛簸中被甩開了手,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

而這期間,飛機仍在一刻不停地顛簸。而起伏的劇烈程度,足以把一個成年人像顛勺那樣顛起來。

應忻的頭磕在前面座位的邊角處,撞得他雙眼直冒金星,半天都沒有擡起頭。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拉住了。

應忻回過頭去,是一只有力,卻異常顫抖的手,正拉著他的一側一角,死死不放。

而此刻,他的身體還保持著被顛簸甩飛,匍匐在地上的姿勢。

頭擰過去看到那只死死拽住他的手,正在拼命地發抖,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卻還是拽住了他,不讓他再被甩飛。

應忻心裏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卻又無法在那個角度看見聞確的臉,只能用力把自己撐起來,勉強坐起來。

彼時飛機已經不再像剛才顛簸得那樣劇烈,應忻控制好平衡,不顧空姐的勸阻,緩慢地爬到了聞確的座位前。

盡管剛才已經有了準備,但是見到聞確的那一刻,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心肝一顫。

聞確一只手垂在剛才拉住他的地方上,另一只子深深埋在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努力給自己順氣。

他整個人癱在座位上,目光渙散,嘴巴大張大合地換氣,卻好像抽不進去什麽空氣。

“你怎麽了?”應忻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整個人嚇得大腦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去摸聞確的手,想安撫他,“是不是嚇著了?”

卻發現聞確整個人都是軟的,抖的,抓住他的那一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邊大口喘著氣,邊用斷斷續續地氣聲說,“別離開我……求你了……別離開我。”

“沒事啊,沒事,我在呢,不怕……”應忻抱緊聞確,懷裏的人蜷成一團,用盡全身力氣抓住他。

彼時整個機艙的人全都朝他們看過來,待到顛m簸不那麽劇烈後,空姐也跑了過來。

“先生,您需要急救嗎?”空姐詢問道。

不等聞確回應,應忻搶先應下來,盡力鎮定的語氣聽起來還是走調,“需要!需要!麻煩您幫忙找個醫生來行嗎?”

空姐立刻回去廣播,急尋醫生。

幾分鐘後,空姐領著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應該就是空姐找到的醫生。

機艙裏的人一路目送,又紛紛看向聞確。

應忻像抱小孩一樣,把聞確的抱在懷裏,聞確的頭被扣在他胸口,以防別人看見他現在的樣子。

“怎麽了這是?”

應忻松開聞確,聞確還在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醫生一看便說,“不能讓他就這麽喘啊!”然後隨手拿起一個塑料袋套在聞確頭上。

塑料袋一下鼓起來,一下癟下去。

醫生問應忻,“他是有焦慮癥嗎?”

“他有ptsd,非常嚴重,和這個有關系嗎?”

“有關系。”醫生接過空姐遞來的血壓心率儀,綁在了聞確胳膊上,“他這種很明顯是呼吸性堿中毒,應該是心理問題導致的驚恐發作。”

應忻聽得一知半解,“那他這嚴重嗎?”

“死不了。”醫生對應忻說,也是對聞確說,“所以沒必要害怕啊。”

應忻稍稍放心了一點,看著聞確在套上塑料袋後,呼吸漸漸緩了下來。

“不過還是要註意一下,飛機等密閉空間,都很容易導致驚恐發作,尤其是剛才顛簸人心惶惶,更容易誘發。”

醫生給應忻看了聞確的心率和血壓,全都高得離譜。

“你可以輕輕拍他的背,或者用其他方式安撫他,直到他不感到害怕和瀕死。”

應忻會意,搖搖晃晃地抱著聞確,輕拍著他的後背。

其實他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他媽從小就沒有抱過他,更別提這樣安撫了。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著此時的聞確,這些動作都像是本能。

本能地救他,本能地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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