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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對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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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對跖點

從治療室回家的路上,聞確抱著應忻的外套坐在副駕。

剛才暴露治療後葉醫生給他打了安定,現在人還昏昏沈沈地睡著。

應忻調高了暖風溫度,車輪緩緩壓過十字路口,恍然間,他想起兩個月前的那天,聞確和今天一樣坐在副駕睡覺。

那天車輪壓過八個十字路口,聞確跟他說“別走”。

不知道聞確還記不記得那天。

“到了嗎?”

聞確睡眼惺忪地直起身來向四周望去,轎車終於開始提速。

“還有一會兒。”應忻手掌虛覆在聞確眼前,“再睡一會兒。”

聞確捏了捏眉頭,“不睡了,睡不踏實。”

應忻收回手,應下來,“好,那就不睡了,回去再好好睡。”

他用餘光看去,即使是打了安定,聞確看起來依然是十分疲憊,手肘勉強支撐著整個腦袋,隨著車的顛簸晃動著,皺著眉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這學期放假會早一些,假期也長一點。”

應忻突然開口,打斷了聞確的思緒。

他回頭看向應忻,視線移了過來,眼睛裏卻沒有任何情緒。

漠然的表情,空洞的眼神,直直地朝應忻看過來。

應忻心口一縮,摸了摸聞確被冷汗浸濕的鬢角,“不怕。”

聞確垂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剛才想說什麽,假期長一點,然後……”

“然後我帶你出去,我們出去旅游。”應忻打斷了他,接著往下說。

“旅游?”聞確說話還是有一點慢,每說一個字有種在艱難還魂的感覺,“你和我嗎?”

“嗯。”應忻點點頭,笑著看了聞確一眼,“不想你遭罪了。常規療法一個比一個難受,不想再看遭今天這種罪。”

今天在治療室外面,他問小林,接下來的治療都會是這樣的嗎。

小林說了其餘的幾個治療方案,他每聽一個,心就更沈一分。

“這和上刑有什麽區別?”他不解。

小林對他這種褻瀆精神醫學的言論自然是頗為不滿,不再回答他的問題。

應忻忽然想到自己第一天上學時,早上看見的教室窗外烏央烏央的家長,和教室裏鬼哭狼嚎的孩子。

孩子們視學校如煉獄,哭到撕心裂肺,紛紛掙紮著要離開。

直到下午放學,外面重新擠滿家長,小孩們哭天抹淚地重新投入家長的懷抱。

聞確應該也曾有過這樣的一天。

那時爸媽等在學校外,不管這一天多痛苦多難熬,放學時總會被一個懷抱穩穩接住。

如今這個世界上不再有這樣的懷抱,於是所有痛苦都不再能被接住。

那麽,聞確就不該再承受痛苦。

或者,他希望,聞確總能被懷抱接住。

“我查了很多資料,短期內,這是最好的辦法。”

應忻言辭懇切,這是他能找到,治療聞確最不痛苦的方法,除了要費一點時間,也要費一點心力,還要費一點金錢。

不過那又如何呢?

他只慶幸此刻這些,他剛好都有。

應忻指了指副駕前的儲物格,讓聞確把裏面的東西拿出來。

聞確俯身把抽屜拉開,裏面只有一個手掌大小的手賬本,綠色絲綢面,掛著一個小巧的古銅鑰匙當書簽。

“翻到書簽的那頁。”應忻說。

聞確拉住鑰匙,手賬本一下被翻過去大半。

他把本子展開,捧在手裏看。

那是一份應忻手寫的旅游攻略,一條數軸串聯了由北至南數個城市,北起雲禾,一路南下,沿著渤海海岸一路途經長三角,直到上海,從上海浦東機場到法蘭克福轉機,終到……

“布宜諾斯艾利斯?”

聞確磕磕絆絆地念出這個城市的名字,而後疑惑地看向應忻,“為什麽是這裏?”

車窗外夜色如墨,昏黃的街燈勉勉強強照射進來,映在應忻的臉上。

應忻也看向聞確,眉眼中有種說不出的疼愛。

“我問醫生去哪裏旅游最合適,他說去遠離曾經給你造成過創傷的地方就行,越遠越好。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個城市,從北到南,卻還是覺得不夠遠。”

那天晚上,應忻坐在書桌前,擺弄著桌上的地球儀。

手指劃過一個又一個省份,一個又一個城市。

這個城市多雨,那個城市幹燥,他想了很久很久,直到最後思緒亂飛,早已不在這顆舊地球儀上。

高三的時候,他們迎來了小高考,要考理科生不學的那三門課,歷史、政治、地理。

這三門課至少要考到C才能算作及格,只有及格才能拿到高中畢業證。

然而小高考不只有這幾門課,還有一些像音樂、體育、美術這種素養課,除了體育是現場測試,剩下的素養課都會給兩三頁提綱,把提綱背下來舊能及格。

對於應忻來說,所有這些科目都不是難事,他學知識背東西都很快,學幾天就能及格。

只有體育。

不能靠腦子,也沒有什麽技巧。

碰巧應忻身體素質極差,從小體育就極差,每次跑一千米都是倒第一,從來沒跑進過六分鐘。

但是沒有畢業證也不是開玩笑的事情,之前老鄧為了讓他們重視小高考,嚇唬他們沒有高中畢業證就沒有大學念。

從此應忻天天被嚇得魂不守舍,他是真的沒辦法了,一點兒辦法也沒了。

跑得慢能有什麽辦法呢?

實在受不了的時候,他跑到老鄧的辦公室,一進門就抑制不住地放聲大哭起來。

給老鄧嚇個半死,還以為他叫人給欺負了。

等到應忻邊哭邊說自己小高考要完蛋了,要沒有大學念了,老鄧才如釋重負地笑了起來,大笑著給應忻擦眼淚:“我當什麽事兒呢哈哈哈,沒事啊,沒有高中畢業證也能上大學,一點不影響的啊,放心孩子。”

“真的?”應忻淚眼婆娑的擡起頭。

“哎呦,老師還能騙你不成?你要實在不放心,等那個聞確比完賽回來,他不是體育生嗎,正好他學習也不好,你給他補文化課,讓他帶你練體育。”

那是應忻第二次和聞確有交集。

他抑制住突然開始怦怦亂跳的心臟,故作平靜地問:“真的可以嗎?”

“當然啦!”說起聞確,老鄧眼裏難掩自豪之色,“那孩子體育厲害,你跟著他練肯定沒問題。而且他吧,心思特別單純,也特別善良,我跟他好好說,肯定能同意的。”

於是,後來每天放學後,應忻都會留下來給聞確補一個小時文化課,平時白天的空餘時間,應忻也都在跟著聞確一起進行體能訓練。

因為臨近小高考,應忻給聞確講的都是小高考政史地的知識。

那天晚上,聞確拿著白天模擬考試的地理卷子跟應忻對答案。

應忻拿著紅筆唰唰地打著勾,聞確坐在他對面,滿意地搓著手。

突然,應忻的紅筆落在某道填空題上,利落地圈了一個圈,同時詰問道:“對跖點怎麽又算錯了?”

“算錯了?”聞確收回正笑得燦爛的八顆牙齒,不可置信地趴在自己卷子前。

應忻鉆到課桌底下,翻了半天,掏出一個地球儀。

這個地球儀是文科班的學長畢業時送給他的,原以為就留個紀念,沒想到還派上了用場。

“對跖點是關於地心對稱的點,圖裏這個點是北緯40度,所求的點就是南緯40度。”應忻的手指劃過地球儀上的兩點,“圖裏這個是東經110度,所求的就是西經70度,所以你寫的110度是錯的。”

地球儀又轉了一圈,應忻擡眼看到聞確站在書房門口。

“早點睡。”

聞確聲音懶懶的,很好聽。

應忻一哂,“好,你先去睡。”

待到隔壁臥室裏踢裏踏拉的腳步聲停下,應忻的目光重新停留在眼前的還未完成的旅游攻略上。

剛剛他想起十年前給聞確講對跖點的情景,只是當時的他對對跖點的了解也還很淺顯,只知道如何用最簡單的數學運算計算出經緯度,卻絲毫不知其真正的含義。

十年後的他,也就是此刻,他的手指在地球儀上的南大西洋處停留,那裏最近的陸地是阿根廷的東海岸,站在阿根廷的東海岸,向外望去,就能看到藍綠色的南大西洋。

而如果向內走去,向阿根廷的中東部走去,走到布宜諾斯艾利斯省和拉潘帕省的交界處,那裏是潘帕斯草原的一部分,放眼望去,是比雲禾平坦百倍的綠色世界。

更重要的是,十年前,全國冬運會在北京舉行,而這裏,是整個地球離北京最遠的地方,這個世界,不會再有比這裏離北京、離那場比賽更遠的地方了。

這裏同時也是裏聞確所有的恐懼、所有的創傷最遠的地方。

應忻踩下剎車,車穩穩停在車位的白線中,聞確依然捧著那個手賬本。

關於高三的回憶,應忻並沒有講給聞確聽,因為他無法確認哪句話會導致聞確發病,但是他重新給聞確講了對跖點的概念。

就像十年前那樣。

“從小的教育都在告訴我們,遇到困難與挫折要迎難而上,不能逃避,不能退縮。”

“但這一次,我想要帶你逃避一次,去這個世界上離這些狗屁困難挫折最遠的地方,去只有我們兩個的地方,逃避也沒關系,只要幸福就沒關……”

沒等應忻說完,就被人拉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聞確下巴抵在應忻的肩窩上,聲音顫抖地說:“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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