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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雲中雀,聞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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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雲中雀,聞風行

其實不止聞確,就連應忻也懷疑過這段記憶的真實性。

本來就只有兩個人擁有的記憶突然只剩他一個人有,說不清道不明到底如何才算是事實真相。

但記憶裏清晰的畫面,清楚的聲音,深刻的感情,都讓他無法否認這一切曾經真實存在過。

這種錯覺能讓他痛聞確之所痛,真正感受那種記憶全然崩塌的絕望。

就像舉起左手,無名指的戒指上精雕的字母已不再是Cartier而是Curse(詛咒),所有的甜蜜不覆存在,愛人陌路,十年虛度。

“忻兒?”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進混沌世界裏,把他從半夢半醒中拉出來。

“想什麽呢?”聞確碰碰他肩膀,看樣子已經好了不少。

應忻使勁搖了搖頭,用手掌狠狠搓了把臉,“沒事兒,做夢了。”

“嗯,收拾收拾準備下車吧,馬上到了。”

很快列車廣播報站雲禾新區,二人跟著人潮擠下來,終於在站臺呼吸到了新鮮空氣。

此時雪已經下得很大很大了,聞確把應忻的圍巾系得更緊一些,又牽住應忻的手,並肩朝著出站口走去。

雲禾新區站並不大,整個火車站就只有一個出站口,出去便是荒涼的新區。

他們順著人流走出出站口,走過新區站前覆滿雪的廣場,沒有地鐵,沒有出租車,甚至連拉客的黑車都沒有,只有路邊一塊小小的公交站牌。

“這天兒能有公交?”聞確遲疑地問應忻。

“等等看吧。”

同他們一起從火車站出來的一小撮人流都匯集到站牌下,有來新區補課的高中生,有從這裏進城又回來的原住民,也有和他們一樣,去陵園掃墓的人群。

聞確手裏拎著上墳用的一袋子東西,又接過應忻手裏的一袋子,騰空了應忻的手。

暴雪不似暴雨,來得不猛,只是一刻不停地持久下著。

雪落在聞確緊扣的帽子、落在聞確濃密的睫毛,落在肩上,身上,直到整個人都被雪覆滿,活似雪人。

他費力地透過帽子的遮擋看向應忻,應忻圍了一條厚重得誇張的圍巾,臉埋進圍巾裏,眼睫和額前的碎發上都結滿冰霜,細框眼鏡上鋪滿霧氣,察覺到他的目光,應忻也偏過頭看他。

“等半個小時了,公交車是不是停運了。”應忻問聞確。

聞確摘下手套,把應忻臉上地冰晶統統拂去,然後轉身朝火車站跑去。

五分鐘後,聞確跑回來,邊跑邊喊,“大家別等了,公交車停運了。”

人群在一陣長長的抱怨聲後散開,應忻牽起聞確的手,“走吧,咱們走過去。”

聞確擔憂地看著應忻,“你可以嗎?吃得消?”

應忻笑著說:“走吧。”

新區不像市內左一個坡右一個坡,地廣人稀,除了幾棟爛尾樓外,就只剩馬路和平坦的農田。

從車站順著唯一的那條馬路走下去,走過三棟爛尾樓,一個交通崗,再穿過一個橋洞,就到了墳地。

因為地足夠平坦,所以即使是在車站,也能看見墳地所在的那座山。

兩個人肩並著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風雪中,朝著不遠處的那座山走去。

聞確不由得想,人家談戀愛都在哪裏約會?咖啡館?電影院?

這世上形形色色的情侶大概有千百種選擇。

但像他們這樣,只要出門,不是醫院就是墳地的,也是獨一份了。

他摩挲著右手腕上的檀木珠子,早上去拆線時,醫生說這串珠子暫時不能帶在左手,要等傷口徹底恢覆才能纏上,他就把珠子戴在右手,等著好的那天再換回來。

摸到第108顆珠子時,他許願不要讓應忻再跟著他受苦,許諾這是他未來生命的奔頭。

高中時候老鄧看著教室裏幾個不學無術的心裏著急,開班會告訴他們人活著必須有奔頭,否則活人也會像行屍走肉,無魂無魄。

高中時候大家他的奔頭是考個好大學,有個好前途。

聞確曾經也有。

只是在那個奔頭再也無法實現後,他便再也沒有了新的奔頭。

當年老鄧的話也一語成讖,他當了十年的行屍走肉。

而今就當一切從頭來過,他也找到了新的奔頭,可能也算是新生。

眼前看似近在咫尺的路,卻怎麽走都沒有盡頭。

聞確捏捏應忻的手,“累不累?”

“還行。”應忻喘著粗氣,卻依然是笑著說,“小時候我媽老說望山跑死馬,我還以為是什麽咒語。長大後才知道,原來是說這平坦的路抗走,走半天也沒走出去多遠。”

聞確笑起來,“就快到了。”

墓園所在的山叫暖坡山,不算好聽的名字。

當年聞風行死得突然,鄭雲還得拉扯著聞確,喪事一切從簡。

時年鋼廠的效益不好,聞風行的喪葬費一拖再拖,家裏又失去了經濟來源,刨出去聞確的治療費,基本剩不下什麽錢。

最後是因為暖坡山的管理費便宜,才把聞風行安葬在這裏。

又過了不到一年,鄭雲也住在了這裏。

聞確提著兩大袋東西,走在前面,應忻跟在他後面,兩個越過一個又一個墓碑,最終在其中一塊前面停下。

雪下得真的好大,黑色的墓地儼然一片潔白,面前小小的墳塋上堆著沈重的積雪,聞確伸手把雪拂下去,沈吟半晌,嗓音沙啞地說:“爸,媽,兒子來看你們了。”

手指輕輕撐在花崗巖上,他蹲下身時膝關節發出輕微咯響,手裏的白酒瓶因腳步踉蹌輕輕磕在地上,應忻急忙攙住聞確,扶他輕輕蹲穩。

“爸,之前您不喝酒,也不讓我喝,您說舉杯澆愁愁更愁,怕我喝了就貪杯酗酒。我一直記著呢,這麽多年都沒碰過,今天我來了,咱爺倆就喝點兒吧。有的話,不喝一口,還真說不出來。”

聞確擰開方形白酒瓶的瓶蓋,緩緩地澆在碑前。

雪花飄落到白酒上瞬間化水,聞確舉起酒瓶,自己也悶了一口。

“爸總說我們訓練的冰場底下埋著龍脈,我偏不信邪。”

聞確眼圈紅了,卻沒有淚落下來。

“結果我出事的那晚,在ICU裏,真夢見您跪在冰場裏刨冰,說要把地氣全接到我腿上。”

應忻站在聞確身後,看著眼前的背影傳來笑聲,卻又開始顫抖。

“其實能趕上送終的……媽,我始終不敢來見您,當年要不是看見ICU地磚反光像冰面,在走廊吐得昏天暗地、算了,不提了。護士出來跟我說,你在給她看我青錦賽奪冠的現場視頻。”

應忻手摸著聞確後背,一下一下地安撫,怕他再受刺激。

聞確把兩個兜子裏的東西都拿出來,滿滿登登都是吃的,進口的水果和生鮮,超市裏但凡貴一點的他都拿了。

“我給你們帶了吃的喝的,兒子不孝……”

聞確喉結動了動,把“你們走時我窮得供不起這些”咽回去。

絮絮叨叨地說了半天,聞確才想起來身後還站著個人。

他伸出手牽應忻,兩個對戒碰在一起,聞確臉色終於好看了一點。

“我現在過得挺好,樓姐介紹我去工大當教練,遇見了應忻,你們還記得他嗎。我倆在一起了,我們互相是伴兒,挺好的。”

應忻第一次掃墓,不知道該怎麽打招呼,連忙鞠了一躬,說叔叔阿姨好。

“忻兒重新給我找了心理醫生,開了好多藥,藥盒上是他畫的兩個小人。”

聞確從口袋裏掏出氟西汀,藥盒正面是兩個手牽手的Q版小人,估計是應忻把藥給他之前畫的,另一面用熒光筆寫著“今天也要記得按時吃藥哦”。

“之前在少年宮當了兩年教練,有個孩子的起跑姿勢,活像我偷您懷表買冰刀那次。”

聞確又笑起來,笑裏像是帶著冰碴,應忻忽然蹲下搓熱他膝蓋。

“不疼了,真的。”

他牽住應忻的手擡起來,合力擦掉墓碑正面被風吹來的浮雪。

至此,墓碑上的文字才得以全部呈現。

剛才應忻還在納悶聞確為什麽不擦墓碑的正面,對著白雪說了半天的話。

黑色的石碑上,是聞確父母的名字。

鄭雲。

聞風行。

聞確揭幕似的緩緩開口:“當年立碑的時候,人家問我刻不刻墓志銘。我想了半天,刻了這句話。”

應忻看向兩個名字之間的那句話,輕輕念出聲——

“雲中雀,聞風行”

“你之前問我,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這個問題我也問過我爸媽,他們就跟我說了這句話。他們說雲中的鳥雀,依靠風判斷行蹤,這樣起名字,我們一家就是完整的一句話,這樣百年之後,九泉之下,我們還能找到彼此。”

應忻站在那裏,攥緊手心裏冰涼的手,他無法想象當時才二十剛出頭的聞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安葬了他在世界上的最後兩個親人。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刻下了這句話。

在兩個人的墳墓上,刻上三個人的名字。

他偏過頭去,不想再看。

因為他知道,聞確刻碑的時候,就沒想過活著。

【作者有話說】

過年好啊,我的寶貝們!很抱歉讓大家大過年的看這樣的情節,寫得我淚眼婆娑的,不過今天兩更,下一章就甜回來啦!

在這裏祝大家新年都能樂樂呵呵的,也祝我新的一年手速越來越快,不要再斷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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