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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想我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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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想我媽了

接下來幾天的日子好像短暫地回到了十年前。

應忻從買回來就空蕩蕩的房子,如今添了一個搭夥過日子的人,以至於他每晚走到家樓下,看到家裏窗戶透出的燈光,還有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即使他們能待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大部分時間都是各自待在各自的臥室裏,但是有時臥室門外傳來一些瓶瓶罐罐的碰撞聲,微信語音的交談聲,抑或是其他一些不屬於他自己的聲音,他也還是恍惚。

上一次在房間裏聽見這樣的聲音,他的家裏還有三個人,鄭雲每天抹臉做飯的瓶瓶罐罐聲,聞風行每天打電話語音的交談聲,這些聲音,七年裏他再也沒有聽過。

所以對於他來說,曠日持久的孤獨被打破,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驚喜。

只是有一件事聞確始終想不明白,他記得上高中的時候,應忻一直是他媽媽單親撫養的,可是他這次見到應忻這麽久,卻從來沒有聽他提過他媽媽,也沒有見他回去探親。

聞確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應忻,可是不管應忻問什麽他都隨便打個哈哈扯過去。

如果父母健在,身體安康,誰會緘口不提。

所以聞確後來也不問了,只是再看應忻時,有種同病相憐的惺惺相惜。

直到某天晚飯,應忻剝開聞確做的油燜大蝦,突然擡起頭問他:“要不要去爬山?”

“爬山?”聞確有些詫異,“這幾天都要下雪,能爬嗎?”

“可以,就爬我家老屋的後山,很矮。”

聞確這幾天雖然是過得清閑,但是上班上久了,一下子放了這麽長的假,整日圈在屋子裏,還是有點乏悶,所以很爽快地同意了。

“可以啊。”聞確說,“但是怎麽突然想起爬那個山了?”

應忻抿了一口碗裏的熱湯,低聲道:“我想我媽了。”

這是聞確印象裏,應忻第一次和他提起他媽。

應忻那句話,他也說過,不止一次地說過。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對著低矮的墳塋,對著高遠的天空。

他太懂那種無力感了,上一秒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怎麽下一秒就變成了黑白遺照,變成了一攤灰燼,怎麽從此就陰陽兩隔。

那頓飯吃得有種莫名的沈重,除了飯桌上湯勺和瓷碗碰撞的叮當響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應忻開車帶聞確來到了雲禾市下屬的一個縣城裏的小鎮上。

小鎮看上去和大部分的東北城市一樣,空蕩又蕭條。冬天農民不種地,路上都沒什麽人,來往著的只有幾條土黃色的小野狗。只有沿街有幾家賣水果和面食的攤子,外面支起塑料棚子,門口掛上厚厚的軍綠色棉布簾子,裏面隱約能看見幾個人影。

應忻把車停在路邊,轉頭對聞確說:“我下去買點東西。”

車門打開,帶著嗆人煙味的冷風順著車門縫擠進來,應忻回頭看了一眼車裏縮回羽絨服裏的聞確,用力帶了一下門,門飛快地關上了。

聞確看著應忻掀開門簾,走進了水果店,好半天之後,提著一兜水果和另一兜不知什麽走了出來。

此刻車外零下二十一度,北風刮過,應忻的臉頰和鼻頭都染上紅色。他把臉往黑色羽絨服裏湊了湊,呼出的哈氣噴到眼鏡上,眼鏡瞬間全部染成白色。

應忻一回到車上,就把手裏的水果和一個玻璃瓶子遞給聞確。

聞確接過水果和玻璃瓶子,放在了腳下。

“罐頭給你買的,吃吧。”應忻邊發動車邊說。

聞確頓了一下,然後俯身把玻璃瓶子從下面拿上來。

胖胖的玻璃瓶子洗得幹幹凈凈,裏面裝著用蘋果塊、去核山楂、橘子瓣和黃桃熬成的水果罐頭,金燦燦的罐頭湯還此刻還是溫熱的,隔著玻璃焐熱聞確冰涼的雙手。

他身上穿了件應忻的羽絨服,他把衣服拉鏈拉開,扯開一邊衣襟,把罐頭塞進去,讓罐頭貼在自己的身上,再把大衣裹好,然後朝著應忻笑了一下:“一會兒吃。”

“隨你。”應忻也笑了一下,左手轉動方向盤,車駛向一個尚未修繕的山坡。

輪胎被碎石和堅冰硌得顛簸起來,致使整個車猛烈地晃動著。

索性顛了一會兒就到了地方。

“下車吧,拿著那兜水果。”應忻囑咐他。

聞確把懷裏的罐頭掏出來,放在杯架裏,又拎起那兜水果。關門的片刻,又停住了,最後還是把那瓶罐頭也拿了出來,繼續夾在衣服裏,小跑兩步跟上了應忻。

冬天的山路比平時難走很多,尤其是下過雪之後的,雪和冰填滿山體的小溝壑,平滑的斜坡每走一步都往下栽。

應忻穿的羽絨服是長款的,幾乎快蓋了整個小腿,走路爬坡都有些吃力。

聞確把水果倒到夾著罐頭的那只手,空的那只扶上應忻的胳膊,兩個人就這麽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邁。

上山的路長得好像沒有盡頭,只有凍得硬實的土地和路邊光禿禿的樹幹,不知哪裏才是終點。

應忻沒有騙他,這座山真的很矮。

他們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就到了山頂,說是山頂,其實也沒完全到達。臨近山頂的緩坡,有許多長得很高的枯枝,枯枝再往裏看,有一座破廟。

破廟依山而建,就建在山體上。年久失修的廟宇外墻,斑駁地脫落著墻皮,沒有香火的味道,也不見人煙,估計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他們站在離破廟很近的地方,應忻突然說了句:“我媽在裏面。”

聞確楞住了。

這破廟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住的地方,而且應忻的媽媽不是……?

他不懂到底是什麽意思,小心地問:“這裏有人住?”

應忻點了點頭,“這裏地方偏,沒人祭拜,而且她只吃冷食,這裏就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那你要進去看看她嗎?”聞確問他。

“不看,她也不想見我。”

應忻低頭看看地上,摸到了一塊凸起的光滑大石頭,用手撣了撣上面的雪和泥土,坐了上去。

聞確也學著他的樣子,找到了一塊石頭坐下。

山頂的北風不再有遮擋,肆意吹過,萬分凜冽。

就在這樣的氛圍下,應忻開口了。

那是應忻第四次跟聞確提起他媽,但是聞確所表現出的茫然和好奇,就好像之前從沒有聽說過一樣。

應忻坐在石頭上,倒了口氣,開始緩緩地講述:

“她其實是個好女人,勤快能幹嘴又甜,最適合做生意了。十六歲就自己一個人坐著火車上沈陽,那時候還沒有動車和高鐵,從咱這去沈陽得個大半天的時間,晚上天一黑,火車上偷雞摸狗的就來了。有人把她行李摸走了,她一個人順著人縫把那人揪出來打了一頓。”

應忻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說話的時候,臉上無意識地露出的笑容。

“後來她去五愛街做生意,上貨賣貨盤點,她一個人全包攬,還能每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條。旁邊做生意的姐姐和阿姨都喜歡她這勤快勁兒,都張羅著給她找對象。”

“然後呢?”聞確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應忻身上。

“然後就出事了。早晨上貨的路上天兒太黑了,路又偏僻,她就被一個老流氓拖進了路邊的苞米地裏給糟蹋了。”

“她哭著求老流氓饒她一命,她保證出去以後誰也不說。不知道是不是良心未泯,老流氓同意了。”

空氣裏開始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遠處某間平房上,正緩緩飄起一縷炊煙。

應忻盯著那縷煙出神,手裏還把玩著一捧雪,焐熱了就在手心裏化成水淌下去。

“她跑出來之後就沒再哭,從上的貨裏扯出了一件合身的換上,把貨生生扛到了檔口。從那以後,她依舊沒有放棄,反而更努力地工作,想攢了筆錢,買個上貨開的三蹦子,以後就不會再被人拖走了。”

“買了嗎?”

應忻幾不可見地苦笑了一下,“沒有。兩個月後,她攢夠了前,終於購買一輛能為他遮風擋雨的三蹦子。但也是那天,她發現她懷孕了。”

那一瞬間,聞確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一般,雞皮疙瘩頃刻爬了滿身。

他理解那種感覺,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大城市打拼,被人強jian後依然堅持努力工作,卻在以為一切終於要見亮兒的時候,迎來真正的厄運。

那個名為命運的魔鬼撒旦為她布下的天羅地網,在此刻才得以現身。

“當時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兩條路——打掉這個孩子,繼續做她的生意,繼續她的人生。另一條路,生下這個孩子,從此柴米油鹽,只能一個人拉扯孩子過。”

“她選了第二個?”

“不,她選了第一個。”

也就是,她本身清醒地明白第一個選擇,才是她唯一正確的選擇。可是命運最終還是讓她選擇了第二個。

“她拿著買車的錢去醫院做人流,可惜她當時未滿十八歲,醫院不給她做,執意讓她家長來簽字。”

“她不能告訴他父母,不然她就再也不能回去做生意,也不可能有其他翻身的機會了。她想著走一步看一步,於是她從醫院逃跑,大著肚子,把檔口幹到了臨產,攢夠了生孩子的錢。”

那個孩子就是應忻。

那個女人恨他,恨他讓自己放棄了大好的人生,恨他是老流氓的種,恨他讓自己一輩子不能翻身。

於是在應忻赴美留學的第二年,變賣了家裏的房子,帶著錢跑到這裏出家,警告應忻不許再聯系她。

從此,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孤兒。

【作者有話說】

三蹦子:三輪車。(應忻媽媽想買是縣城常用的那種,和小汽車差不多,只是輪子是三個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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