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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覺得冰上有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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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他覺得冰上有火

聞確剛剛用溫度抹去那片水蒸氣重新凝結,他的視線又模糊了。

聞確到大門口看了手表,還不到十二點。彼時一大批學生剛剛下課,擁擠地朝食堂走去。他這才發現自己忙活到現在還沒吃過飯,於是也隨著學生一起朝食堂走過去。

工大只有兩個比較大的食堂,而且風評都很差。前幾年還有一個吐槽工大食堂“吃完有種活著難受,死了更是死有餘辜的感覺“的帖子被學生頂上了熱搜。

聞確猶豫了一下,還是進了人更少的一個食堂。

食堂果真如傳說般難吃。

聞確剛把其中一個鴨腿加起來,就聽見了一個柔聲柔氣的男聲,好像在對他說話,他擡起頭,對上了一雙大眼睛。

對面是一個長相很秀氣的男生,手裏正攥著微信二維碼,面帶期許地看著他。

聞確嘆了口氣,揣著明白裝糊塗地問:“怎麽了?”

男生朝他眨了眨眼睛:“帥哥加個微信唄?”

就在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男生覺得整個食堂都安靜了幾分。

聞確沈默半晌,緩緩擡頭,眼裏並無震驚抑或是惱怒,只見他玩味地瞇起眼睛,朝男生看去。

男生一瞬間紅了半邊的臉,感覺有戲,剛想再說些什麽,就聽聞確一句話像涼水一樣潑下來。

“我長得還不夠像直男?”

完蛋,男生眼一閉,散發出淡淡的死感,痛罵自己怎麽gay達亂響。只好哆哆嗦嗦地道歉,“不好意思打擾了。”然後馬上捂著燒紅的臉逃跑了。

只是他剛跑出去就聽見身後幽幽地響起一句:“不像就對了。”

什麽對了?

那對嗎?

哪對了?

男生猛地頓住腳步,恍然大悟一般回頭指著聞確,被震驚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你……“

聞確輕輕挑了下眉,算是默認了。

逗小孩玩的感覺真好,誰讓這幫小屁孩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跟他搭訕。

飯吃到一半,手機嗡嗡地響起來,聞確剛接起來就聽到一聲驚天大吼:“聞哥!我給您磕一個吧!”

聞確下了一大跳,心想這得折幾年大壽,又想這得多大事至於這樣。

“慢慢說。”他語氣平靜。

“這事說來實在是不好意思,聞哥,這事是我們辦得不地道……”

“少墨跡。”

“學校的滑冰隊可能是要解散了,您今天先不用來了。”

聞確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疑惑、不解、委屈、憤怒……霎時間所有情緒湧上心頭,他覺得自己好像馬戲團的猴子,被人滴溜溜耍了一圈,還樂滋滋地等著人家呢。

他手一松,筷子重重摔在餐盤裏,爆發出巨響。

電話那頭似乎察覺,小心翼翼地問道:“沒事吧聞哥?其實這個還有補救的辦法,您可以……

“沒事。”

冷冷的聲音傳來,等那頭反應過來,電話只剩忙音。

聞確扣在手機上的指節逐漸泛白,青筋愈發清楚,他重重地呼吸著。

是憤怒嗎?

是悲傷嗎?

他感覺自己像是嗆了口水,但咽不下去,也咳不出來。那水就死死地卡著他的喉嚨,直到他被逼得雙眼猩紅,呼吸困難,那水也未退散半分。

到了極點的那一刻,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冰場。

巨大的純白色冰場,宛如一片無盡的雪原,頂棚閃耀著璀璨的射燈,腦海中只能記住一望無際的白色。就像山村裏的放羊娃第一次見到高樓大廈,聞確說不出什麽話,直到眼裏浮起一層水霧,他才發現自己到底有多激動。

他想起雲禾市隊的小平房後院,那個用好幾大桶水在坑地裏澆築的破冰場——他從那裏走出來,來到這裏,這期間多少不容易只有他自己知道。

起步、過彎、過人……漸漸的,視野裏再也沒有人了,他知道,大學的門檻已經在他腳下了。

一切都是那麽平穩,勝券在握。

但是命運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所有變故也都發生在那一刻,毫無征兆地來臨。

最後一圈距離終點僅200米,全場教練正屏息凝神地註視著跑道,只聽“嘶拉”一聲,猶如刺耳的警鈴淒厲地奏響。

緊接著就是一聲“砰”的巨大撞擊聲,夾雜著幾聲慘叫。

裁判立刻鳴槍,所有參賽選手都朝著聲源處滑去。

只見聞確蜷縮著躺在地上,右手緊緊捂著脖子,緊閉著雙眼悶哼。

遠處的教練立刻尖叫起來,現場幾近失控,霎時間,整個場館裏所有人都在呼喚著聞確的名字——

只有一個人除外。

在全場所有人都湧向聞確的那一刻,聞確在擁擠的人群裏看見了李晴朝,他置身事外一般冷冷地站在那裏,仿佛剛剛用冰刀別住和用身體沖撞聞確的不是他,護目鏡下聞確看不清他的眼睛,卻能實實在在感受到那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在自己的心裏。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置他於死地呢?

頸部由於撞擊產生的劇痛讓他無法思考,身上其他部位零零散散的痛疼也久久不散。也正是在那一刻,聞確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毀了。

他清楚地看見成功的大門朝他敞開,他飛奔去迎接,卻在半路又清楚地看見那扇門是如何合上。

從前的聞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場上訓練,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他覺得冰上有火,在溫暖他,也在把他照亮。

那件事之後的他,卻不願再看到冰場,冬天路過家鄉上凍的小河邊,他都要扭過頭去,以防心裏毫無防備地流下淚來。

冰場從此是天寒地凍的地獄,苦雨寒霜,他不敢再動。

雙親去世以後沒人再養著他,鄰居們怕他餓死,最後決定讓王老板給他找個工作。但是他聞確讀過大學,沒有文憑,這些年積郁成疾身體又不好,王老板找了半天,決定給自己在少年宮的老友打個電話。

雖說是有創傷記憶的地方,但是和餓死相比,有這樣一份體面還能養活自己工作已經很不錯了。

於是在各鄰居輪番勸說,指著鄭雲聞風行遺照來勸說,帶他去墓地裏勸說,又餓了他三天,結果發現他真的準備餓死……的種種努力之下,聞確也不知道自己是想開了還是妥協了,總之是成為了少年宮的滑冰教練。

好不容易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裏,克服了那麽多心理障礙,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

聞確從恍惚中回過神來,走出食堂,迷迷糊糊又走到了日落場。

中午的日落場一點都不美麗,烈日高懸,晃得刺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走到這,明明不需要再留在學校裏,明明現在他應該離開。

但是昨天他就是在這裏遇見應忻的。

他又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是體育特招進的二中,如果沒有特招的政策,他是根本不可能考上二中這麽好的學校的。

應忻不是,每個老師都說,如果應忻當年沒有扣掉體育中考的25分,是斷不會淪落到來我們學校的。

他那時還會在心中暗暗恥笑,怎麽會有人笨成這樣,體育還能扣分。

十年後回旋鏢紮在自己身上,他這才相信有些東西是命運早就定好的。

聞確坐在長椅上,忽然感覺脖子一重,而後是一種毛茸茸的觸感。

他回過頭看,應忻正在把圍巾系在他的脖子上。

工大的老師很清閑嗎,為什麽他總是能偶遇他。

而對方的脖頸空蕩蕩,看來是剛把圍巾摘下來圍給他的。

聞確笑了一下,捏住圍巾後頸的一角,反手把圍巾又套回了應忻的脖子上,然後淺淺道:“我不冷。”

“我知道。”應忻在他身旁坐下,又把圍巾圍給了他,“會受風的。”

熟悉的話,聞確忘記在哪裏聽過了。

他只好緊了緊圍巾,換個話題:“沒想到真的能在這遇見你。”

應忻唇角勾起,語氣卻很自然:“我平時喜歡來這裏走走,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言語中的意思全是:我不是故意來找你的,我只是路過,哎呦真巧,你說~哎呦你說

聞確:……

對方卻好像全然未察覺到空氣裏微妙的氣氛,接著問道:“今天怎麽來得這麽早?”

聞確在心裏苦笑一聲,還是沒有把自己要滾蛋了的事告訴應忻:“沒什麽事,就早點來了。”

“很好啊!”應忻笑著指了指他的頭發,笑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新發型也很帥。”

聞確怔楞了半天,隨後也笑了。

中午午休的時間沒有多少,差二十分鐘上課的時候,應忻說自己要去上課了。

聞確聞聲起身,假裝自己也要去上課。

臨別之前,應忻在聞確手機裏留下了一串號碼,讓他有什麽事記得找他。

少年宮裏,新的滑冰老師正在帶著小朋友們做游戲,誰能在冰場滑滿一圈不摔倒,誰就能得到一條果凍。

小朋友們從來沒在兇兇的聞教練那裏上過這麽有意思的課,都撒了歡,高喊“新老師萬歲!”

聞確靠在門口,手裏提著一包巧克力。

屋裏響起的慶祝新老師的聲音,像是寒冬臘月的鞭炮聲,有人為之歡喜,有人為自己感到淒涼。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發現這個班裏最小的孩子都已經能自己滑完一整圈。他把巧克力放在門口的櫃子上之後離開了,走之前用微信告訴老板娘這是送孩子們的禮物。

老板娘還以為他是在工大幹得順利,投桃報李,發的消息裏句句難掩自豪之情,聞確不好意思說破,就隨她去了。

聞確晃悠了一天不知道去哪,最後在傍晚時分走進了一家酒館。

他從來不是個借酒澆愁的人,從小到大也沒有喝過幾次酒。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他今天,就特別想用酒精麻痹一下自己的大腦,因為什麽東西都是有限度的,情緒也是。太多了,承受不住了,就覺得麻木也是種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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