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可是應忻,天已經黑了

關燈
第3章 可是應忻,天已經黑了

傍晚,聞確掃了輛單車,準備下班回家。

西斜的夕陽慷慨地灑在體育館前的空地上,不遠處剛下課的大學生嘰嘰喳喳地從樓道裏奔跑出來,奔向食堂或者校外的小吃街,校園裏瞬間被嬉笑聲充斥。

“同學,那輛車壞了。”一個清脆的女聲從聞確身後傳來。

他循著聲音看過去,一個女生指了指他手裏的車。

聞確細看了一眼,確實,車座上面被貼了故障的貼紙。

“謝了啊。”

他把車放好,順著這條路走下去,想再找一輛車騎。沒想到,從體育館走到近乎大門口,他都沒找到一輛能騎的車。

他認命地嘆了口氣,決定就在這等,等到有人在這兒還車。

工大的校門口有一個很大的廣場,圍繞著一圈都是柏油馬路。

學生們叫這個廣場日落場,因為校門對著正西,門口又是一片沒有遮擋的平地,在這個廣場上,可以看到最完美的日落。

傍晚日落時,很多學生社團都會在這裏演出,還有一些學生湊起來的集市,買甜品飲料,或者一些小玩意兒。

聞確這些年來,除了下午要去少年宮教兩節滑冰課,剩下的時間幾乎都在家裏度過。

他也沒有上過大學,上次體驗校園生活,還是在他們那個良莠不齊的高中,然而他高中實際上也沒上幾天,大部分的時間還是在市隊度過的。

市隊的日子枯燥且艱苦,像工大這樣雖然普通,但是帶有大學本身年輕自由的特征的生活,聞確如果不是今天親眼所見,他覺得他大概一輩子也無法想象出來。

不遠處的集市裏,有幾個小姑娘正播放著時下最流行的音樂,舉著自己手繪的宣傳海報,售賣熱奶茶。

聞確剛走近,其中一個小姑娘立刻熱情地介紹起來:“帥哥來杯奶茶嗎?五元一杯,純手工制作哦!”

聽起來十分真誠。

聞確的目光移向旁邊的幾個姑娘,其中一個手裏還拿著優樂美的包裝袋,剩下幾個人在忙著沖熱水。

目光移回那姑娘臉上,姑娘尷尬地笑了一下,然後勉勉強強地想要辯解:“純手工沖泡是不也算純手工制作的一種?”

“嗯,一元一包。”聞確被逗樂了,然後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很久沒笑得這麽輕松了。

“那你買不買呀?”這時幾個小姑娘都朝他看過來,眼睛裏充滿期待,看起來是很久沒開張了。

他不願掃了她們的興,還是買了一杯。

就這樣,他拿著杯熱奶茶環顧一圈,居然還沒有人還車。

夕陽沈得更猛了,好大一片火燒雲散布在天邊。

有些和他一樣在集市上買了吃喝的學生就坐在夕陽場的石凳上,觀賞著夕陽被地平線徹底蠶食的景色。

有什麽好看的呢?

他在心裏不由得想。

早些年上學的時候,他熱衷於淩晨去爬山。夜裏那種驚險刺激的感覺極為獨特,除了手電照射的地方,其他地方都被黑暗籠罩,看上去深不可測,就這樣一路提心吊膽走到最高峰,突然天光大亮,朝陽噴薄而出,一瀉千裏,那才叫漂亮!

而像現在這樣,一群人守在這裏,等待著最後的光亮消失,黑夜降臨,有什麽意思?

但是他還是坐下了,理由十分簡單,站著太累了。

熱奶茶在手裏滾了一圈又一圈,料峭北風吹過來,他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

“聞確。”

他下意識回頭,卻對上了一雙他最不想見到的臉,心虛般虎軀一震。

眼卻不由得停留在對方身上,裏面還是那天偶遇時他穿的西裝,外面套著一件板正的黑色羊絨大衣,打眼一看就氣質不群。

尤其是在夕陽場遍地的大學生裏,這種獨屬於成熟男性的獨特氣質,十分出眾。

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這種長久的註視,於是,細框眼鏡後的桃花眼彎了起來,似乎浮動起了柔和的波光,並沒有因為他這樣的反應而流露出半分不滿,依然很是熟絡的寒暄著,仿佛他們不久才剛剛見過。

“怎麽樣,這幫孩子聽話嗎?”應忻的語氣實在溫柔,無形之中似乎給了聞確一個聊下去的臺階。

聞確有些為剛才流露的不自然懊悔,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說:“還可以。”

“那就好。”應忻笑起來,似乎x真心為他沒有被學生為難而開心。

他指了指聞確身邊,禮貌地問道:“我能坐這嗎?”

有些來往的學生朝他們看過來,聞確有些不自在,但是還是點點頭,又用袖子擦了擦身邊的石凳。

應忻一把拽住聞確,輕聲說了句:“別,臟。”

聞確心裏一顫。

十年一瞬,闊別已久,他覺得自己這位老同學和當年已經很不一樣了。

他還沒來得及回憶十年前的應忻是什麽樣的,旁邊的人已經拉著他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了。

“我剛上班的時候,成天因為學生到課率不高被領導批評,我沒有辦法,只能每節課都點名。結果名字被學生掛到表白墻上,說我有病,節節課點名。”

應忻講話的聲音不大,但是嗓音很好聽,加上說話的內容有趣,所以讓人聽起來很舒服。

聞確被逗笑了,但還是問他:“你跟我說這個幹嘛?”

應忻苦笑著說:“怕你剛剛在說謊,大學生雖然不會主動欺負你,但是如果你不讓他們舒舒服服的,他們就會別別扭扭的,兩邊都不舒服。”

真實情況被猜到了,聞確臉抽抽了幾下,只好坦白:“有點吧,就是不想訓練,我理解。”

應忻問他:“他們為什麽不願意訓練?”

聞確組織了一下語言:“一是因為他們覺得雲禾有體校,輪不到他們拿獎。二是因為拿獎了也沒用。”

“但是比賽的初衷是為了突破自己呀。”

“話是這麽說,但是……”

“沒關系。”應忻拍了拍聞確的肩膀,“獲獎的獎勵我去跟學校爭取,保證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聞確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你還負責這個?”

應忻清瘦的臉上突然漾出壞笑:“哎呀,都是同事,我求他們他們也不好意思裝聽不到的。”

“那你為什麽要幫我?”

五點鐘整,太陽徹底湮沒於雲層之中,萬丈霞光就在那一刻迸出。夕陽場的所有人都爆發出一聲巨大的驚嘆,應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將手指向燦爛的夕陽,示意他也看過去。

聞確心裏揣滿了問題,比如從前就不太熟的老同學怎麽突然和他如此熟絡,比如他為什麽不問他怎麽如此落魄,比如他為什麽要幫自己的忙,他有無數的問題想要問應忻。

可眼前這個人就像沒事人一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這裏看著夕陽,不解釋也不回答他的問題。

聞確在心裏反覆措辭,不知道怎麽問才能讓應忻回答他這滿腹的問題。

可是過了很長時間,他也沒說出來。

等到晚霞全部被黑夜罩住,夕陽場幾乎見不到一點光亮的時候,應忻突然開口了。

“其實你沒有變。”

沈靜的聲音傳來,聞確楞住了。

這麽多年來,他聽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怎麽變化這麽大。

是的,他承認。

起初他也不承認,他不想承認一個賤人和一場比賽就會把他毀成這樣。

但是後來他承認了,他看見鏡子裏的少年眼神裏的光一瞬間暗淡,他很久沒有見過這張臉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了,再到白發瘋長,他藏都藏不起來。

癱在床上的日覆一日,他每天看著太陽東升西落,卻格外期盼的是看不到下一次日出。

他終於願意宣布,他被毀得很徹底。

可是現在偏偏有一個人要站出來,偏偏是一個十年未見的人,上一次見他還是風華正茂,如今就要見他的落魄樣子的人,告訴他,其實他一直都沒有變,其實他沒有被毀掉。

委屈嗎?

難過嗎?

十年了,你自己都妥協了,可偏偏那個見過你如日中天的人找到你,說你一如當年。

他清了清嗓子,好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麽狼狽。

“真的嗎?”聞確感覺視線有些模糊,像是蒙上了水霧,聲音聽起來萬分的悲哀,“可是應忻,天已經黑了。”

黑暗裏,他聽見對面傳來了一個溫柔的笑聲,恍如安撫。

“難道你不記得了嗎?我們高中學過的。”應忻的聲音依舊是輕柔又不卑不亢的,“在地球這邊落下的太陽,此時正在另一邊升起——”

應忻停頓了一下,繼而堅實有力地說:“太陽殘照之際,也正是它散布烈烈朝輝之時。”

散盡殘陽的那一刻,也是涅槃重生的那一刻。

“只要你願意。”

應忻在黑暗中註視著聞確,盡管這種註視是徒勞的。

良久的沈默,他聽見聞確的呼吸聲加重了,不知道是哭還是笑。

其實直到他今天坐在這裏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到底能不能把這些話說給聞確聽。

十年裏的每一個日夜,他都在覆習這段話。直到哪天有這樣一個機會,說給他聽。

只是這個機會來得太遲,他已經不知道會不會有效果了。

像是回到了讀研做實驗的時候,不安地等待著反應結果的產生,他同樣不安地等待著一個回答。

良久的沈默過後,他聽見聞確啞著嗓子說了句謝謝。

反應成功了,他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