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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恢覆記憶 想起您是如何愛慕殿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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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恢覆記憶 想起您是如何愛慕殿下的

這個念頭在心頭盤旋不去, 謝晗不自覺地擡手撫上心口,那裏還殘留著取血後的鈍痛。

三年來,他始終以為失憶前的自己對李柘懷有深情, 可如今連心頭血都失了效……

“大人?”沐研的聲音從廊下傳來,“殿下醒了,正找您呢。”

謝晗收回思緒, 整了整衣襟。

穿過回廊時,他註意到庭院裏的侍衛比平日多了一倍,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剛踏入大廳門檻,一道寒光便破空而來!

“謝晗!”李柘雙目赤紅地立在廳中,長劍直指他咽喉,“你騙得我好苦!”

劍鋒在頸前寸許停住,沐研及時拽住了李柘的手腕:“殿下三思!”

“三思?”李柘冷笑,蠱紋已蔓延至脖頸, 青紫的血管讓李柘顯得猙獰可怖, “他明知心頭血無用, 卻還要做戲!讓我像個傻子一樣以為他……”聲音戛然而止,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謝晗站在原地,看著李柘眼中的恨意,忽然想起李松的賭約。

“若他恨你,你就得跟我走。”

“大人不是故意的!”沐研突然跪下, “他是被李松迷惑了!只要恢覆記憶,他一定能想起對殿下的情意!”

李柘的劍尖微微一顫:“……記憶?”

沐研急忙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盒:“這是‘溯情蠱’,能找回被封印的過往。”

他急切地看向謝晗, “大人,您只要服下,就能想起一切……想起您是如何愛慕殿下的。”

謝晗盯著那只玉盒, 心跳突然加速。

若恢覆記憶,他會想起與李柘的過往。

也會想起……與李松的一切。

“好。”他聽見自己說。

謝晗躺在竹制的躺椅上,溯情蠱的冰涼觸感從手臂蔓延至全身,像一條小蛇鉆入血脈。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蠱蟲帶來的奇異波動。

“記住,你只是觀察者。”沐研的聲音漸漸遠去,“切勿幹預記憶的流動……”

眼前驟然天旋地轉,謝晗感到自己墜入一片混沌。

視線再次清晰時,他站在了一片熟悉的沙灘上。

東海之濱,六年前。

海浪拍打著礁石,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謝晗看見年輕的自己,那時還叫成璧的暗衛站在不遠處,黑色勁裝勾勒出挺拔的身姿,衣袂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那張臉上還帶著未褪的天真與期待,眼神明亮得刺眼。

“這就是……從前的我?”謝晗下意識擡手,卻發現自己如同幽靈般透明。

年輕的成璧正專註地望著海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那根紅繩,白陽會的標記。

那時的他剛被派到李松身邊臥底,卻不知自己即將墜入怎樣的情網。

咻!砰!

夜空中突然綻開萬千煙火,將整個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

謝晗轉頭,看見李松一襲月白錦袍從光雨中走來,面容在煙火明滅間顯得格外溫柔。

他手中捧著一枚雕龍玉佩,乾王府的信物,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成璧。”李松執起年輕謝晗的手,聲音裏帶著謝晗從未聽過的真摯,“你可願留在我身邊,做乾王妃?”他的指尖輕撫過對方腕間紅繩,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珍寶,“待我為太子,你便是太子妃。他日登基,你便是我的皇後。”

年輕的成璧耳尖泛紅,在漫天火光中輕輕點頭。

李松笑著將玉佩系在他腰間,俯身在他耳邊說了什麽,惹得年輕人露出羞赧的笑容。

謝晗站在一旁,胸口泛起一陣鈍痛。

他記得這一刻,記得那種被全世界溫柔以待的錯覺。那時的他真的相信,這個承諾會持續一生。

“你被騙了。”謝晗忍不住對年輕的自己說道,盡管知道對方聽不見,“他從未真心……”

話音未落,眼前的場景如被打碎的鏡面般破裂重組。

謝晗感到一陣眩暈,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間陰暗的書房。

這是乾王府的東書房,謝晗立刻認出了這個地方。

年輕的成璧正躲在屏風後,屏息凝神。

謝晗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只見李松正與前太子太傅朱胥對飲,兩人臉上都帶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朱大人助我為太子,我必廢除夏國同性婚契之法。”李松的聲音清晰傳來,每個字都像刀子般紮進謝晗心裏。

朱胥撫須而笑:“殿下果然明智。老臣那逆子整日鼓吹龍陽之好……”他搖頭嘆息,眼中閃過厭惡,“只要殿下承諾此事,老臣定當全力支持。”

謝晗看見屏風後的成璧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當時的朱胥權傾朝野,朝中一半官員都是他的門生。只要得到朱胥支持,皇帝廢掉李柘太子的可能性將大大增加。

而朱胥的獨子朱海有斷袖傳聞,正極力推動同性婚姻合法化。對盼著兒子傳宗接代的朱胥來說,李松的條件無疑正中下懷。

砰!

年輕的成璧失手碰倒了花瓶。謝晗看見李松警覺地轉頭,而成璧早已奪門而逃,消失在走廊盡頭。

“停下!”謝晗試圖追上那個年輕的自己,卻發現自己被困在原地。

場景再次扭曲變幻,這一次,他站在了乾王府的寢殿內。

玉佩被狠狠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你要廢除同性婚契?”年輕的成璧聲音發抖,眼中滿是不可置信,“那我們的婚約算什麽?一場笑話嗎?”

李松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成璧,這只是權宜之計!等我登上大位——”

“權宜之計?”成璧猛地甩開他的手,眼中怒火燃燒,“你向朱胥承諾時,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想過我們的誓言?”

謝晗站在一旁,看著這場熟悉的爭吵,胸口悶痛不已。

他記起了這一刻的絕望,記起了那種被至愛之人背叛的痛楚。

“你解釋啊!”成璧的聲音裏帶著顫抖的哭腔,手指死死攥住李松的衣襟,“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李松眸色暗沈如夜。

廢除同婚又如何?他早已在暗處鋪好了路——只待時機成熟,便能以“功臣賜婚”之名,讓成璧名正言順地站在他身側。

“成璧,”他擡手想擦去對方眼角的淚,卻在半空停住,“朝堂之事,不是非黑即白。”這句話裏藏著千般算計,萬般謀劃,都是為了他們的將來。

可成璧只聽見了最表面的決絕。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原來如此,在你眼裏,我不過是一枚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

李松的手僵在半空。

他想說不是的,想說這盤棋局裏,成璧從來都是他唯一不肯舍棄的勝負手。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嘆息。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成璧決然轉身的背影。

謝晗看著年輕的自己奪門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場景再次變換,這次是在一條幽暗的小巷。

年輕的成璧換了一身夜行衣,短刀在袖中閃著寒光。

他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冰冷、決絕,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

“你要去哪裏?”謝晗驚訝地發現自己這次能夠發聲,年輕的成璧似乎也能聽見。

成璧猛地回頭,警惕地環顧四周:“誰?”

“回答我,”謝晗從陰影中走出,“你要去做什麽?”

成璧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他似乎心有所感,並沒有因為謝晗與他長得一模一樣而驚慌失措,他手按在刀柄上:“與你無關。”

謝晗心中一緊,這個年輕的自己正準備去做那件改變一切的事。“你要去刺殺李柘。”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成璧的瞳孔微縮,隨即冷笑:“是又如何?只要李柘死了,李松就不必討好朱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偏執的堅定,“他會回到我身邊。”

謝晗感到一陣窒息。

原來這就是真相,自己當年並非投靠李柘,而是要去刺殺他!

為了一個可笑的理由,為了挽回一段已經破碎的感情。

“你瘋了!”謝晗厲聲道,“刺殺太子是誅九族的大罪!”

“如果活著卻沒為愛瘋過一次,豈不可悲?”成璧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讓開,否則我連你一起殺。”

謝晗猛地拽住成璧的手腕:“聽我說!這件事會毀了你一生!李松他,根本不值得你如此!”

可成璧只是冷冷地甩開他,那雙總是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如寒潭般決絕:“值不值得,輪不到你來評判。”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太子府的重重暗影中。

場景驟然變換。

謝晗再睜眼時,已站在李松的書房裏。

燭火搖曳,那個向來運籌帷幄的男人正半跪在地上,修長的手指小心拾起地上碎裂的玉佩,那是成璧方才憤然摔碎的定情信物。

“殿下……”高彥欲言又止,“若此刻派人刺殺李柘,朱胥那邊……”

“廢除同性婚姻的法令草案,燒了吧。”李松輕聲打斷,指尖撫過玉佩上“永結同心”的刻痕,忽然低笑一聲,“高彥,你說得對……我李松這輩子機關算盡,唯獨他,我不想再算計了。”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他眼底未說出口的執念。

謝晗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什麽狠狠撞了一下,原來這個男人寧願放棄籌謀多年的棋局,也不願讓自己再受半分委屈。

場景再次變換時,謝晗發現自己站在太子府的花園暗處。

月光被雲層遮蔽,只有幾盞風燈在廊下搖曳,投下詭譎的影子。

年輕的成璧正躲在假山後,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

謝晗順著視線看去,不遠處的涼亭裏,李柘正與沐研低聲交談。

沐研手中捧著一個雕花銀盒,隱約可見兩條赤紅如血的蠱蟲在其中蠕動。

“殿下,生死蠱一旦種下,你我性命相連。”沐研的聲音隨風飄來,“南疆便會全力支持您對抗乾王。”

李柘神色凝重:“若我拒絕呢?”

“那南疆只能保持中立。”沐研合上銀盒,“陛下對您日漸不滿,乾王又得朱胥支持,您需要盟友。”

謝晗看見成璧眼中精光一閃,顯然捕捉到了這個關鍵情報。

就在此時,他註意到假山後還有一道黑影,另一個黑衣人正悄然接近涼亭,手中匕首寒光凜冽。

“還有別人……”謝晗也看到了,心中巨震,這人就是李松派的刺客?

沐研剛打開銀盒準備施蠱,那黑衣人突然暴起,利刃直取李柘咽喉!

“有刺客!”沐研厲聲喝道,銀盒脫手飛出。

成璧顯然也沒料到這變故,但立刻抓住機會從另一側沖出,短刀出鞘。

謝晗瞬間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兩名刺客同時出手,無論誰成功,李柘必死無疑!

千鈞一發之際,那兩條蠱蟲從打翻的銀盒中激射而出。

一條直奔李柘面門,另一條卻詭異地轉向成璧。

與此同時,沐研甩出腰間銀鞭,纏住黑衣刺客的手腕。

“找死!”黑衣刺客怒喝,反手擲出三枚毒鏢。

李柘側身閃避,第一枚毒鏢擦肩而過,第二枚被沐研擊落,第三枚卻直奔成璧面門!

成璧揮刀格擋,毒鏢與刀身相撞迸出火花,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兩條蠱蟲分別鉆入李柘與成璧的衣領!

“啊!”成璧的刀哐當落地,他痛苦地捂住脖子。

同一時刻,李柘也踉蹌後退,面色慘白地抓住胸口。而那名黑衣刺客被沐研一鞭抽中太陽穴,當場斃命。

沐研臉色驟變:“不可能……生死蠱怎會……”

成璧強忍劇痛,目光掃過地上黑衣刺客的屍體,突然瞳孔一縮,那人腰間露出一角乾王府令牌!

電光火石間,成璧改變策略,突然單膝跪地:“殿下恕罪!屬下護駕來遲!”

沐研一把揪住成璧衣領:“胡言亂語!你分明也是刺客!”

“屬下是乾王府暗衛不假,”成璧急中生智,“但早已心慕殿下風儀!今夜得知有人行刺,特來相護!”他指向地上屍體,“此人確是乾王所派,屬下正是追蹤他而來!”

李柘虛弱地扶著石桌:“那這蠱蟲……”

成璧扯開衣領,露出頸側蔓延的紅色紋路,與李柘胸口浮現的圖案一模一樣:“屬下本想替殿下擋刀,不料……”

沐研冷笑:“好個‘心慕殿下’。生死蠱只會連接心意相通之人,你作何解釋?”

成璧臉上浮現一抹恰到好處的紅暈:“屬下……不敢妄言天意。”

謝晗看著這一幕心如刀絞,那黑衣刺客的屍體就躺在那裏,帶著能證明李松心意的證據,卻再也不能開口。

若成璧檢查屍體,會發現令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殺李柘,廢朱約”——李松寧願冒險刺殺太子,也不願履行對朱胥廢除同性婚契的承諾。

但成璧沒有機會看到了。

侍衛們已迅速拖走屍體,而沐研正死死盯著他:“殿下,此人不可輕信。”

李柘卻若有所思地撫摸胸口紅紋:“生死蠱從不出錯……”他看向成璧,“你說心慕本宮,可有證據?”

成璧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掏出一卷絹帛,正是謝晗三年後在李柘行宮找到的那本假懸絲錄。

他平日記錄的官員秘密、李柘行蹤,還有最後幾頁記錄的密密麻麻的心情:“屬下暗中觀察殿下三年,記錄殿下言行風采……雖知僭越,情難自禁……”

上面記載的,字字句句皆是癡念。可那情意並非給李柘的,而是給李松。

然而李柘卻誤會了。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紙頁上暈開的墨痕,神情漸緩,甚至隱約透出一絲罕見的柔和。

那些“殿下風姿卓然”“屬下情難自禁”的字句,被他理所當然地認作是對自己的傾慕。

沐研見他神色,眉頭微蹙,還想再勸:“殿下,此人身份未明,若他另有目的……”

“沐研,”李柘突然打斷,“你可記得南疆那個傳說?關於生死蠱會選擇靈魂相似之人相連的故事?”

沐研語塞。

之前他為了讓李柘同意與他種生死蠱,聲稱生死蠱最神秘的特性,就是它會連接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後人才發現他們命運深處驚人的相似。

卻不想,生死蠱本來是他想讓李柘愛上他的契機,卻為成璧做了嫁衣。

沐研看著手中空空的銀盒,那是他花了整整三年,用心頭血餵養的蠱蟲。只要種下,李柘就會永遠屬於他。

可生死蠱卻陰錯陽差,種在了成璧體內。

可恨!那本應該是他的!他的蠱!他的殿下!

成璧抓住沐研氣惱神傷的機會:“屬下不敢高攀,但自第一次在春宴見到殿下……”他眼中適時浮現“深情”,“便知此生難忘。”

謝晗看著年輕自己的表演,既驚嘆又心痛。

那眼中的情感如此逼真,誰能想到他心中裝著的始終是李松?

當夜,成璧被軟禁在偏院。

待守衛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他立即檢查門窗縫隙,確認無人監聽後,才允許緊繃的肩膀稍稍松懈。

“李松……你竟派人殺他……”成璧低聲呢喃,這個認知讓他胸口發悶——李松向來推崇陽謀,最不屑這等暗殺手段。這其中必有蹊蹺。

暗處的謝晗攥緊了拳頭。他多想穿過時光的迷霧,告訴年輕的自己,那刺客身上帶著怎樣的真相!

李松派出刺客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不用聯合朱胥,為了挽回他們的感情!可那具屍體早已被處理,這個秘密將永遠埋葬。

第二日,太子府花園裏,成璧正恭敬地為李柘斟茶。

他的目光掠過昨日事發之地,眼中閃過一絲無人察覺的哀傷。

李柘展開暗樁信箋,眉頭漸漸舒展:“有趣……李松的暗衛成璧叛逃,高彥正在警告各府提防。”他擡頭看向成璧,“這倒印證了你的說法。”

成璧暗中松了口氣,謝晗卻看到他眼底閃過的冷光。這個謊言正被意外佐證,簡直天衣無縫。

當夜,成璧被安置在太子府偏院。沐研悄悄潛入,將一柄匕首抵在成璧咽喉:“我不管你有什麽目的,若敢傷害太子……”

“沐大人多慮了。”成璧不慌不忙,“您現在比我更在乎太子的性命——畢竟,我若死了,殿下也會受牽連。”

沐研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收回匕首:“我會盯著你的一舉一動。”

次日清晨,太子府傳出驚人消息——李柘公開接納了成璧作為近身侍衛。

消息傳到乾王府時,李松正在書房批閱公文。

信使戰戰兢兢地遞上密報,謝晗看著李松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凝固成一種可怕的平靜。

“好……很好。”李松將信箋一點點撕碎,“我待他如瓊琚,他卻投奔我的死敵……”

朱胥恰在此時來訪,見狀笑道:“殿下何必為一個暗衛動怒?待您登基後,要多少美人沒有?”

李松猛地擡頭,眼中血絲密布:“你不懂……他帶著我所有的秘密去了李柘那邊……”這顯然是個借口,謝晗能看出李松眼中真切的傷痛。

與此同時,太子府內卻是一派和諧景象。

成璧正為李柘梳發,動作輕柔如對待珍寶。

沐研站在一旁,眼神覆雜。

“殿下,今日要見南疆使團。”成璧溫聲道,“屬下建議您穿那件靛藍錦袍,更顯威儀。”

李柘笑道:“你倒是了解我的喜好。”

“屬下用心觀察罷了。”成璧垂眸,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笑。

沐研突然開口:“殿下,今日我也要出席。”

“自然。”李柘拍拍沐研的手,“你是我最重要的盟友。”

成璧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擡頭時又恢覆了溫柔神色:“沐大人對您忠心耿耿,實在令人欽佩。”

謝晗看著這一幕,感到一陣心悸。

年輕的自己正在玩一場危險的游戲,讓李柘依賴他,讓沐研不得不容忍他,而遠在乾王府的李松,則被嫉妒和痛苦日夜折磨。

幾日後的一次宮宴上,成璧“偶然”與李松在回廊相遇。

謝晗看著兩人隔空相望,李松眼中是壓抑的怒火,而成璧露出了一個李松從未見過的陌生笑容,然後轉身走向不遠處的李柘,自然而然地執起太子的手。這個動作如此親密,如此刺眼。

李松手中的酒杯應聲而碎。

當夜,成璧獨自在庭院賞月。沐研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你今日是故意的。”

成璧不置可否:“我不明白沐研殿下的意思。”

“別裝了。”沐研冷聲道,“我看到你和乾王的對視。你究竟想要什麽?”

成璧轉身,月光下的面容格外清晰:“我想要殿下坐穩太子之位,這有什麽不對嗎?”

“你恨李松。”沐研一針見血,“你在利用太子報覆他。”

成璧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沐研殿下多心了。我對太子的心意,除了生死蠱,還有很多事情可以證明。”

之後,沐研親眼見證過太多次。

成璧為李柘擋箭時決絕的背影,深夜守候時專註的側臉,甚至那些被淚水打濕的、字跡顫抖的情詩。

沐研永遠不會知道,那支箭的毒是成璧親手淬的,那些情詩每一筆都在詛咒。

謝晗看著年輕的自己完美地圓了謊,讓所有人都不得不相信他的“真心”。

最諷刺的是,連沐研這樣精明的人都被迫接受這個“深愛李柘的人”。

記憶的畫面開始模糊,謝晗知道溯情蠱的效果即將結束。

最後的景象是成璧獨自站在銅鏡前,練習著各種表情,深情的、羞澀的、堅毅的……每一個表情都經過精心打磨,為的是騙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後來,李柘被廢,李松登臨東宮。

那一日,李松站在成璧面前,指尖輕輕拂過他的臉,聲音低啞:“現在,你總該回到我身邊了。”

成璧幾乎要沈溺在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可下一秒,心口驟然劇痛,生死蠱在血脈裏翻攪,警告他不得靠近。

他猛地後退,硬生生扯出一個笑:“殿下說笑了,屬下……不敢高攀。”

李松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再後來,成璧翻遍了古籍,終於找到解蠱之法——至陽之人的心頭血。

而那個人,是西且彌的謝晗。

他布下局,讓李松誤以為謝晗勾結外敵,一紙詔書將其貶至邊城。

臨行前夜,成璧截殺了沐研派出的密探,奪下真正的《懸絲錄》。

他盯著那卷足以顛覆朝野的密冊,指尖微微發抖。

若此物落入李柘之手,李松必死無疑。

他將真正的《懸絲錄》投入火盆,火舌舔舐紙頁的剎那,成璧閉上眼,滿心希望自己能盡快解開生死蠱,回到李松身邊。

他怎會知道,此刻東宮的書房裏,高彥慌張跪地:“殿下,懸絲錄確實是被成璧盜走的。”

“好,很好。”李松突然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燭火都顯得陰冷起來:“孤的枕邊人,終於選了李柘。”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案幾上那份剛擬好的賜婚詔書,那本來是要送給成璧的禮物。

火盆前,成璧望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輕輕呼出一口氣。他轉身踏入風雪,仿佛已經看到解蠱後與李松重逢的畫面。

兩個人都不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從來都不是背叛,而是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

西且彌。

冬日的風雪如刀割面,成璧握著匕首的手已經凍得青紫。

不過,他還是成功偷襲了這個與自己年歲相同的男人。

“你終於......”謝晗蒼白的臉上浮現出解脫般的笑意,“來取解藥了。”

作為至陽之體,他早知自己生來的宿命就是成為別人的藥引。被貶黜到這苦寒之地後,這份覺悟愈發深刻。

成璧的手腕又往前壓了壓,鋒利的刀刃割開皮肉,鮮血頓時浸透了謝晗單薄的衣衫。

“心頭血......”謝晗突然抓住成璧的手腕,將染血的刀尖又往自己心口按深幾分,劇烈的疼痛讓他聲音發顫,“要趁熱......直接飲下......”

成璧看著謝晗決絕的眼神,意識到對方竟是在求死。但此刻蠱毒發作的劇痛讓他無暇多想,他俯身湊近那個汩汩流血的傷口。

唇瓣觸及溫熱血液的瞬間,成璧聽見謝晗氣若游絲的最後一句:“好好......活下去......”

滾燙的血滑入喉管,像吞下一把火。

成璧跪在雪地裏劇烈咳嗽,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血脈裏燃燒。他看見謝晗慢慢合上的眼睛,看見自己手上漸漸消退的蠱紋。

他向謝晗動手前,多次確認古籍記載。至陽心頭血可解生死蠱——僅此一句,再無其他。

可謝晗的血滑入喉間時,成璧忽然覺得心口一空。仿佛有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從記憶裏飛速抽離。他下意識伸手想抓住什麽,卻只握住了一把冰涼的雪。

然後世界突然天旋地轉。

再睜開眼時,有人握著他的手哭。

成璧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男子,聽見方琪說:"謝晗,你終於醒了。"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腦海裏一片空白。只有心口殘留著莫名的刺痛,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塊。

解蠱者,前塵盡忘。

這是用心頭血解蠱的副作用。

如果成璧知道有這樣的副作用,他不會貿然飲血解蠱。

成璧,如今該叫謝晗了,茫然四顧,不知心上的疼痛從何而來,也不知為何窗外的風雪聲會讓他無端落下淚來。

三年了,西且彌的晨光裏,謝晗總是不自覺地看向夏國方向,卻怎麽也想不起自己在等誰。

現實。

謝晗緩緩睜開眼,溯情蠱的效力散去,記憶歸位。

他看向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李柘,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李柘,你果然……是我的愛人。”

沐研緊繃的肩膀終於松懈下來。

三年前,成璧確實一次次用行動“證明”過對李柘的癡心——那些精心設計的眼神、恰到好處的關切、甚至為李柘擋下的毒箭。

他當然不知道,那支箭本就是成璧安排的苦肉計。

沐研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目光在謝晗與李柘之間來回游移。

李柘的氣息已弱如游絲,蠱毒正在蠶食最後的心脈。他本該更謹慎些,可眼下形勢急迫。

“快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殿下等不得了。”

謝晗垂眸掩去眼底的寒芒,溫順地跪坐在榻前。

他執起李柘枯瘦的手,在心底冷笑。三年前那些精心設計的癡情戲碼,如今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那些為李柘擋下的毒箭,那些徹夜不眠的守候,那些被淚水暈染的情箋——每一樁都是他親手編織的羅網,就等著今日收網。

“成璧……”李柘氣若游絲地喚道,渙散的瞳孔裏映出謝晗溫柔似水的面容。

謝晗俯身湊近,宛如要獻上一個深情的吻。沐研懸著的心剛要放下——

咻!

袖箭破空的銳響與頸間的劇痛同時襲來。

他踉蹌後退,撞翻了案幾上的藥盞。瓷片碎裂聲中,他看見謝晗修長的手指正一寸寸收緊在李柘頸間。

“你……”李柘的喉間擠出破碎的音節,不可置信地瞪著眼前人。

謝晗輕笑出聲,指尖撫過李柘慘白的臉:“你以為那些虛情假意,配叫愛?”他貼近將死之人耳畔,字字誅心:“我這一生,只對一個人真心過。”

李柘的瞳孔驟然收縮,渙散的視線裏,最後映出的是謝晗帶笑的眼睛。

那眼神,和三年前銅鏡前一模一樣。

“演技不錯吧?”謝晗松開手,任由兩具屍體滑落在地,“連我自己都差點信了。”

他低頭看著掌心未幹的血跡,忽然輕笑出聲。

成璧啊成璧,你說謊的本事,果然從沒退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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