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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報覆 鼻尖相抵,氣息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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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報覆 鼻尖相抵,氣息糾纏

陳舊木門“咯吱”一聲被推開, 微弱燭光透入地面,反折出一道高挑修長的剪影。

來人一身黑衣勁裝,頭戴蒙面鬥笠, 全身上下包裹得嚴嚴實實,謝晗看不清他的面容,只隱約覺得身影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謝晗試圖掙紮, 然而,綁架者似乎十分了解謝晗的武力情況, 居然用碗口粗得鐵鏈捆緊了他的手腳。

謝晗根本無法掙脫。

“小旗官大人不用白費力氣了。”那人緩緩開口,用的是腹語,刻意壓低扭曲過的聲音顯得有些奇怪,但莫名透出幾分纏綿的錯覺。

“落到我手裏,便是閻羅王都救不了你。”

謝晗冷道:“藏頭露尾的鼠輩,不敢以真面目見我, 只會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黑衣男子笑了一聲, 寒刀出鞘:“死到臨頭, 小旗官大人難道不好奇為何要綁架你們到這兒嗎?”

“啰啰嗦嗦,白陽會何時改行做說書先生了?”謝晗推測道。除了白陽會尋仇之外,不會再有任何人會綁架他了。

“小旗官大人真冰雪聰明。”黑衣男子欺身上前,溫熱的呼吸噴在謝晗耳側:“可惜猜錯了獵物。我要抓的,是你旁邊這只毒蜘蛛。”

白陽會找方琪做什麽?

心中雖有疑惑, 謝晗卻不能看著方琪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傷害。

“不許你碰他。”他用冰刀般的眼神警告。

“哈哈哈……”

黑衣人臉上掛著陰鷙的冷笑,眸光閃過一絲狠厲,突然揚手, 寒光一閃,鋒利的刀鋒在方琪臉上劃過,留下一道猙獰的傷口。方琪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殷紅的鮮血順著白皙的脖頸緩緩滑落,洇紅了衣領。

“你!”

謝晗雙目圓睜,憤怒地掙紮著,鐵鏈被掙得鏗然作響,可那禁錮他的枷鎖卻紋絲不動,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心中又急又怒。

黑衣人微微歪頭,目光戲謔地看著謝晗,緩聲道:“小旗官大人,你可知道你這位好夫君究竟做下了多少壞事?他先是暗中煽動白陽會的教徒在城中制造騷亂,攪得民不聊生,而後又指使陳二給夏朝禦使李嶼淮下毒……就連你,也不過是他精心謀劃中的一枚棋子罷了。小旗官大人,當方琪給你下毒的時候,他可絲毫沒有念及夫妻情分,半點也不顧忌你可能會毒發身亡啊。”

謝晗微微一震,瞳孔驟縮,緩緩轉頭看向方琪。

此前方琪不假思索地說出李嶼淮中毒之事時,他便隱隱懷疑方琪有所隱瞞,卻怎麽也沒想到,給李嶼淮下毒這等大事,竟真的與方琪有關,而且自己還被卷入其中。

黑衣人似是看出了謝晗心中所想,輕嗤一聲,繼續道:“小旗官大人可曾聽過枕邊人的心跳,您的好夫君哄你喝下毒酒時,心跳可曾亂過半分?”

他繼續說道:“陳三三天前上吊自盡了,可惜他至死都以為在替天行道,哪知道方公子在他家水缸裏下了砒霜。”

謝晗凝視方琪翕動的唇,眼前卻浮現三日前驗屍房的情形——陳三脖頸索溝邊緣那抹不自然的紫斑,分明是窒息前中毒的體征。

“小旗官不妨猜猜,你姑母給你的珊瑚醅裏,有幾兩赤髓瘟?”

暗潮在謝晗眼底凝結成冰,多有趣啊,方琪顫抖的指尖與三年前他為他擋箭時如出一轍。

方琪慌了神,急忙矢口否認:“你別聽他胡說八道!白陽會的人向來陰險狡詐,說話一個字都不能信,他是想挑撥你我之間的關系!”

黑衣人突然甩出張泛黃的信箋,“方公子寫給陳二的密令,需要我當眾誦讀麽?”他將密令反拿,讓“事成之後凈毒芝歸爾所有”的字樣,展示給謝晗看。

方琪原本溫潤的眉眼瞬間扭曲,變得猙獰可怖,他尖叫著:“栽贓!這是你們仿造……”

“仿造?”黑衣人一聲冷笑,又隨手擲出一本沾滿灰塵的冊子,那冊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地落在地上,“你命陳二滅口時,可曾想他會把賬冊藏在自家竈臺下?”

冊子上粘著一片幹枯的凈毒芝,那獨特的紫葉形狀,正是西且彌藥鋪獨有的品種。

謝晗眼神一凜,他認得這片藥材。一個月前,方琪不小心從袖子裏掉落此物,當時還掩飾說是從問因大師那裏得來的。

如今,鐵證如山,謝晗心中的疑惑終於一一解開。

原來,方琪一邊偷偷提取赤髓瘟的毒液,一邊精心算計著給謝晗下毒又解毒的戲碼,而陳二不過是方琪拋出來吸引眾人註意力的幌子罷了。

那日的情形漸漸清晰——方琪先是讓謝晗喝下摻了解藥的珊瑚醅,而後指使陳三將赤髓瘟的毒液灑在巷子的墻壁上。

謝晗在與他人打鬥時,手掌不小心觸碰了墻壁,感染了赤髓瘟,卻因為提前服下了解藥而未發病。之後,李嶼淮與謝晗接觸,不幸被傳染。

真的是方琪害死了李嶼淮?

這個念頭讓謝晗全身僵硬,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黑衣人卻誤會了他的反應,以為他仍然不願相信眼前的事實。

“怎麽?小旗官大人不相信你的好夫君會作惡嗎。”黑衣人看向謝晗,語氣變得有些玩味:“沒關系,反正我很快就會撕下方公子偽善的面具,到那時,小旗官大人自然知道枕邊究竟是人還是鬼了。”

方琪面色慘白,聲嘶力竭地大叫:“不是,我根本沒有做過這些事!你們血口噴人!”

黑衣人在方琪身邊打轉,陰惻惻道:“本座向來最喜歡將蜘蛛的腳一條條扯斷,在那分屍的聲響中,辨別對方說的究竟是真話還是假話。”他盯著方琪,滿意地看著他全身驟然繃緊,"你說...我該從方公子哪塊椎骨開始,驗證你這話的真假呢?"

方琪瞪大了眼睛,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然而,黑衣人卻突然話鋒一轉,猛地扯住束縛方琪的鐵鎖,手臂肌肉緊繃,惡狠狠地將方琪摔在了堅硬的地面上。

方琪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在地上翻滾了幾下。

黑衣人毫不留情地踩著方琪的手指,方琪的手指骨在那沈重的壓力下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他無視著方琪臉上恐懼又痛苦的神情,冷冷地說道:“你還藏著一部分赤髓瘟的解藥,別以為我不知道。”

“只要你交出解藥,我保證放了你們。”

“沒有……咳咳……”方琪劇烈地咳嗽著,嘔出的血沫濺在了謝晗的皂靴上。

他用那斷裂的指甲,死死地摳著謝晗的衣擺 ,“謝晗,你一定要信我……”

然而,黑衣人根本不給方琪辯解的機會,突然擡起腳,狠狠地踹向方琪的腰腹。

鑲鐵的靴頭重重地撞在方琪身上,方琪痛得蜷成了一只蝦米,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夜,如墨般濃稠。

方琪與謝晗被分別囚禁在兩間相鄰的牢房裏。

許是黑衣人覺得手無縛雞之力的方琪掀不起什麽風浪,竟大方地給方琪松了綁。

重獲些許自由的方琪在狹小的牢房裏來回踱步,目光急切地搜尋著任何可能逃出去的機會,嘴裏還不停地敲打著鐵窗,呼喚著謝晗的名字。

謝晗聽到了方琪那帶著焦急與無助的聲音,卻只是沈默以對,不願理會。

時間一點點流逝,到了後半夜,方琪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懣,大聲質問道:“你寧可相信白陽會那些人的鬼話,也不肯相信我?”

謝晗只覺得一陣心煩意亂,他又何嘗不想相信方琪呢?可方琪空口無憑,拿不出任何有力的證據來證明自己的清白,反而在諸多事情上破綻百出,讓人難以信服。

謝晗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閉上了眼睛,只覺得身心俱疲,無數的思緒在腦海中交織纏繞,亂成一團麻。

方琪卻依舊不依不饒,不停地說著,試圖為自己辯解。

就在謝晗被吵得幾乎忍無可忍,想要開口讓方琪閉嘴時,牢房門再度打開,兩個身著黑衣的白陽會教徒走了進來。他們眼神冷漠,二話不說,直接用黑布蒙住了謝晗的眼睛,粗魯地將他拖走。

方琪心中一驚,立刻大聲叫嚷起來:“你們不就是想逼供嗎?沖我來!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很快,隔壁刑訊室裏傳來了鐵鏈碰撞的刺耳聲響,緊接著,一股皮肉焦糊的氣味順著空氣彌漫開來,令人聞之膽寒。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黑暗,那是謝晗強忍著劇痛發出的聲音。

火光將隔壁刑訊室的人影投到牢房的墻上,細長而漂浮。

方琪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三年前的那一幕——亂箭如蝗,破空而來,那個單薄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擋在自己身前,用身體為他抵禦著致命的威脅。

哢嗒。

刑具機括轉動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吟,尖銳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方琪回頭,見那個頭戴蒙面鬥笠的男人從牢門陰影裏走出,手中把玩著一支紅珊瑚銀簪,那是謝晗平日裏束發的物件。

“謝大人真是硬骨頭。”蒙面人用銀簪挑起方琪下頜,簪尾的紅珊瑚鮮艷奪目,映襯得他的瞳孔仿佛也染上了一層猩紅,“不如我們打個賭?看看他還能扛到第幾根肋骨被打斷?”

方琪渾身顫抖,仿佛那銀簪是把鈍刀,正一下一下地淩遲著他的心臟。

“聽說只要斷兩根肋骨……”那人的獰笑著,“每次說話的時候,就會有像是扇子扇風的聲音……”

方琪猛地甩手,打開了那支銀簪:“我真的沒有解藥,我也根本不認識什麽陳二、陳三……你們放過他吧!”

那人只是冷笑一聲,轉身離開時,故意將房門拉得更開。

剎那間,隔壁刑訊室裏驟然爆發的慘叫,如同一把利刃,幾乎要撕裂方琪的耳膜。

方琪腳步踉蹌,不顧一切地撲到墻邊,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凸起的石磚上。

透過狹窄的門縫,他看見謝晗被鐵鏈高懸在半空,身體無力地晃動著。兩個教徒正擺弄著帶倒刺的銅鉤,準備將其貫穿謝晗的胸膛。而那個位置,赫然就是當年謝晗為他擋箭時留下的傷口之處。

“住手!”方琪聲嘶力竭地嘶吼著,攥住鐵欄的指節因用力過度而咯咯作響。

頭戴蒙面鬥笠的男人慢悠悠地又出現在了門邊,不偏不倚地擋住了方琪的視線,“若你把解藥交出來,本座倒可以大發慈悲,親自送你們二人合葬,如何?”

“我根本沒有解藥!”方琪怒目圓睜,對著那男人咆哮道。

“好吧,看來謝大人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 。”男人故作遺憾地嘆了口氣,轉身似要離開。

“佛事司地窖!中間那根梁柱有暗格!”方琪的情緒瞬間崩潰,瘋狂地搖晃著牢門,聲音中帶著哭腔,“鑰匙在我發冠裏!拿去吧,都拿去吧!”

“要試毒還是要剜心,隨便你們!但現在,立刻放開他!”

那男人走過來,掐住方琪的脖子,輕笑道:“方公子這副癡情的模樣,倒像話本裏寫的多情種。”

“可惜,”他貼著方琪耳畔低語,“謝大人方才說,若你交出鑰匙,就證明你是北戎細作。”

方琪聞言,瞳孔驟然緊縮,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驚慌。

就在這時,那邊刑架上傳來了謝晗的冷笑,聲音中帶著一絲嘲諷:“你看,他這不是……招了嗎。”

突然,火把的光芒猛地驟亮,原本隱藏的暗門“轟”的一聲洞開。謝晗的身影從門後緩緩走出,搖曳的火光將他走過來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般可怖。

“謝……謝晗。”方琪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瞪大了眼睛。

他剛才明明真切地聽見謝晗被按壓在刑架上發出的痛苦悶哼,還有那無法抑制的、因劇痛而發出的尖叫。

可此刻站在眼前的謝晗,面容冷淡,周身氣息平靜,全身上下完好無損,哪裏有半分遭受過酷刑折磨的樣子。那剛剛的聲聲慘叫,仿佛只是方琪在極度恐懼和焦慮下產生的幻覺一般。

“你……你不是在受刑嗎……”方琪的聲音顫抖著,帶著無盡的驚愕與茫然。

謝晗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不過是配合他們演一場戲罷了。方琪,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可狡辯的?”

方琪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這時,一旁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緩緩說道:“烏孫商隊一個月前把王都的凈毒芝全部買走了。可中途,他們又將凈毒芝偷偷運回到邊城,用草料偽裝成凈毒芝,大費周章地將草料千裏迢迢運回烏孫。方公子,你說說看,烏孫商隊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你詐我?”方琪猛地擡起手臂,想要有所動作,卻驚愕地發現,藏在袖子裏的飛鏢不知何時已經被人取走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謝晗袍角那尚未幹涸的血跡,突然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你竟然騙我?”

“假扮烏孫國商人買走解藥,惡意傳播赤髓瘟的人就是你。”謝晗斬釘截鐵道。

方琪不再辯解,他苦笑了一聲:“你既然查得這般清楚了,何不現在殺了我替李嶼淮報仇?”

“你錯了。”謝晗往後退了三步,眼神平靜而深邃,“我從來沒有說過,要替李嶼淮報仇。”

方琪楞住了,謝晗看向黑衣人,只見對方緩緩擡手摘下了頭頂的鬥笠,露出一張英俊鋒利的面孔。

“畢竟,活人是不需要報仇的。”李嶼淮面帶笑意地看向謝晗,接著說道,“倒是方公子,聽見謝大人叫得那麽淒慘才肯交出解藥,看來這三年的夫妻情分,還抵不過鎮撫司地牢裏半日的刑罰啊。”

轉瞬之間,凈毒芝已然尋得,李嶼淮當即吩咐高彥,要將方琪押往水牢囚禁。

黑衣侍衛剛把枷鎖套上,門外便傳來清脆的馬蹄聲,聲聲踏碎青石,緊接著,叩門聲穿透淅淅瀝瀝的雨幕。

謝晗的手指在紫檀案幾上輕扣,燭火將他的半邊面容映得陰暗不定,發髻上的銀簪閃爍著冰冷的光。

就在眾人以為事情將按部就班發展時,卻聽見謝晗道:“放開他。”

正拿著酒壺走進牢房,準備邀謝晗共飲的李嶼淮腳步一頓,“謝大人要包庇投毒的罪犯?”

燭火“劈啪”爆響,濺出幾點火星。謝晗霍然起身,“不如先論李大人欺瞞百官之罪?”

兩具軀體在燭影裏,緊繃如滿弓。

李嶼淮冷笑一聲,突然反手扣住謝晗的後頸,迫使他擡頭,兩人鼻尖相抵,氣息交纏,“謝大人這般作態,是要與本官……同罪當誅?”

謝晗的銀簪不知何時抵住李嶼淮心口,“罪責可以慢慢追究,但夫妻本是同林鳥,我和方琪,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方琪聽到這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心中感動如潮,難以抑制地發出嗚咽聲:“謝晗,你……你願意救我?”

謝晗望著方琪泫然欲泣的模樣,眼底翻湧的情潮突然退成寒潭,只剩簪尖一寸寸抵上李嶼淮的咽喉。

謝晗對方琪的夫妻情分早已淡薄,但李嶼淮假死戲弄他的事,卻如鯁在喉。他要報覆,而回到方琪身邊,無疑是對李嶼淮最狠的報覆。

他成功了,李嶼淮的眼尾因劇痛泛起紅意,那隱忍的神色,讓謝晗心中湧起一絲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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