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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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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瀾民

隔日,晴光大好,吳郡城郊的龍祥寺外人群熙攘。

聽聞這處寺廟是江南一帶有名的靈寺,來往求姻緣的香客那是絡繹不絕,恨不能踏破了寺廟的門檻才好。

因是微服出訪,寧鶴也未有多帶人隨行,依舊是宮裏慣常伺候的那些個奴才,以及吳郡的幾個地方官員,皆都著了便裝,混在人堆之中,隨著隊伍緩慢前行。

一路上,寧鶴都寸步不離地摟緊了王鐘兒,就像是生怕她被擠著一樣,極盡呵護。

走在最末的,依舊是宋南裕。他昨夜被一通折磨後,晨起時就咳得很厲害,可寧鶴非不願放過他,如今在這人堆之中,只覺周遭都好嘈雜,強撐站著,都已是費力。

更遑論,親眼看著寧鶴與那個女人柔情蜜意,便更是心如刀絞,痛到不能自已。

寧鶴已經心屬他人。

只餘下一個陷在過往曾經中,出不來的人,被現實擊打得支離破碎,鮮血淋漓。

怔忡間,寧鶴已帶王鐘兒行到了寺廟院落中的一片空地上,這裏立了棵參天古樹,枝椏上密密麻麻地懸掛了諸多紅線。

王鐘兒喜笑顏開地取來了紅線,說是要綁下他們二人的發絲,永結同心。

寧鶴不置可否,甚至懶得動手,只吩咐身後的太監地割下了一縷自己的發尾,遞給王鐘兒,由得她去綁,自己則只在一旁袖手觀望。

“陛下貴為國君,會不會覺得這些民間的玩意兒很可笑?”

王鐘兒掛完紅線,瞧寧鶴一直在看她,微紅了臉,嬌聲嗔道。

“怎麽會呢,你喜歡就好。”

寧鶴漫不經心地擁住王鐘兒,眼角的餘光卻不自覺地瞥向後方,宋南裕正隔著人群,楞楞地看向了這邊,他那向來筆挺的脊背現下卻些微躬起,身形也不大穩,仿佛一陣風都能吹倒,但宋南裕卻好像是看他們二人看得癡了一般,長眉輕蹙,那雙如水的眼眸裏,也仿若藏了極濃重的哀痛,一碰便碎。

兩人的視線倏忽相接,寧鶴先是一怔,旋即卻冷笑著擡起王鐘兒的臉,當著宋南裕的面,挑釁似的吻了上去!

宋南裕的身子猛地震了一震,他捂嘴,重咳了幾聲,隨後竟搖搖晃晃地背過身,欲要離開。

“站住!”

寧鶴甩開了懷中羞紅了臉的王鐘兒,跨步穿過人群,拉住宋南裕的手臂,冷峻地質問,“你要做什麽?”

“我想回去。”

宋南裕茫然地緊握住手心,指甲深刺進肉裏也毫不知曉,胸腔內的鈍痛一波重似一波,疼得他幾欲嘔血,整個人像是被硬生生的撕成兩半,唯有殘存的理智告訴他,快些離開這裏。

不要再看了。

寧鶴,從來都不屬於他。

以後,也不再會屬於他。

寧鶴將他的手腕扼得疼到痙攣,可再疼,也敵不過心裏的疼,他咳得越發厲害,耳邊的嘈雜聲也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陷入黑暗之前,宋南裕甚至解脫似的扯出了一抹苦笑,才無力地暈倒在了寧鶴的懷中。

寧鶴擰了眉。

這些天,除了避子藥,宋南裕沒有喝過其他任何湯藥,寧鶴也根本沒給他找過禦醫,還受了那麽些的折磨,合該是受不住了。

果然,懷中的宋南裕燙得驚人,灰白

的唇瓣也幹裂得不成樣子,鼻息輕輕翕動,可已然是越發得微弱。

寧鶴忽而有些慌,他喚來小福子,讓他趕緊先帶宋南裕回去,還下令讓禦醫薛崢替他瞧瞧。

“陛下,那您呢?”小福子不敢怠慢,猶疑地問寧鶴。

寧鶴轉過臉,盯住了一幹嘈雜吵鬧地擁堵至寺廟內的人群,目露寒光,“不急,孤還有些事要處理。”

來往龍祥寺的香客大多是為了求姻緣而來,衣著都很光鮮。然而,寧鶴早就註意到,在這些游人當中,還混進來了一群人。

這些人穿著破爛,灰頭土臉,恰如當初他們在路上遇到的流民一模一樣。

這幾日寧鶴借著帶王鐘兒游玩的名頭,其實是在暗中勘察吳郡這一帶的流民。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這些流民竟是四處皆有,流落各地。而地方官員們卻對此毫不在意,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了。

今日這一波流民,顯是有備而來,混在嘈雜的人群中,眼神不斷亂飄,蠢蠢欲動。

就在寧鶴收回目光的那一剎,周遭突逢變亂,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擡起了骯臟的手,拉住身邊的香客,不讓他們走,苦苦哀求起了錢財。

香客們苦不堪言,有些怕事的,便趕緊掏出銀子銅板丟在了地上,流民們的眼中登時發出了光亮,惡狗撲食般地沖做一團,搶奪起錢財。

流民們大概見寧鶴身邊簇擁了不少人,並不敢上前打劫寧鶴,可寺廟外卻早被這些搶錢的流民擾得亂做一團。

過了好一會兒,幾個主事的僧人才姍姍來遲,出面對那幫流民道,“今日龍祥寺需得接待香客,不開齋布粥,爾等若是餓了,可以去城南的斷月樓討要飯食!”

僧人話落,流民們便四散而去,龍祥寺外這才恢覆了一派寧靜。

寧鶴將這番插曲看在眼裏,心中卻暗自生疑:斷月樓?那不是煙花之所嗎?斷月樓三個字從這些個出家人的口中輕巧說出,著實是奇怪了些。而且……聽方才那僧人的語氣,斷月樓經常施舍流民?

一個煙花之所,做了本該是朝廷須做的事?

寧鶴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當下便啟程去了郡守府,盤問起地方長官何昌。

“何昌,吳郡流民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寧鶴面色不善,也不欲再同何昌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道,“這事和斷月樓又有什麽關系?你最好一五一十地告訴孤,否則,你頭上的這頂烏紗帽可別想要了!”

“哎呀,皇上!皇上!那些流民真的不是江南災民啊…其實…其實……”

何昌眼瞧這寧鶴真動了怒,也不敢再有所隱瞞,老老實實地跪在地上,沖寧鶴道,“那些流民…是…是瀾地的人!”

“瀾地?”

寧鶴的眉心重重一跳,“到底怎麽回事?”

瀾地,位於蒼山以南的西江邊塞。自江南乘船,沿著西江繼續南下,渡大澤,跨蠻原,便可抵達。

那裏風景如畫,甚是富饒。瀾族人同中原人的相貌也並無差距,原是同根而生。

亂世時期,中原朝代疊出,戰亂頻仍,瀾族先祖為了避戰,便舉家搬遷至南方滄瀾之處,並將此地命名為瀾地。

關於瀾地的傳聞,也是自古有之。其中最駭人聽聞的,便是瀾地的男子體質異於常人,能以男兒之身孕育子嗣。

傳言是說,幾百年前,瀾地的某一任君王與男人相愛,一生一世只守他一人,他們的愛情感動了上蒼,於是某一日,就有神仙駕鶴而來,賜予他們瀾族男子孕育孩子的能力,自此以後,瀾地皇族才能夠得以繁衍生息,延續血脈,而瀾地的其他男子也有了這般神奇的能力。

瀾地民風淳樸,子民也大多良善溫和。數百年間,都與中原相安無事。

然而就在大雍先帝掌權之後,以外戚王氏,戍邊大將李世峰等人為首,揚言瀾地的金銀財寶數不勝數,攛掇先帝攻打瀾地,瀾地人雖誓死保衛家園,但最後卻功虧一簣,一戰而敗。

當時的相國大人王光深派人另扶了瀾地的傀儡政權奪取皇位,而那些負隅抵抗的皇室臣將則被統統貶為奴子,送去討好別國權貴。

從此,奴子,便成了瀾地的特色貢物,距今已過去了二十多年。

宋南裕,便是其中之一。

寧鶴聽完何昌所說,緊鎖眉頭,“照你說來,瀾地是發生了動亂,才會有這麽多落難子民流竄來了我大雍國境?”

自大雍與瀾地簽下安瀾之盟後,先帝就下了詔令:大雍王朝永世不得進攻瀾地。

誰也不知,先帝的態度為何轉變得如此之大,但他確實在後來撤走了邊境軍隊,就連李世峰也被他調去安門關,當了個區區總兵。

寧鶴登位以來,也沒大對瀾地設防,如此看來,瀾族那些落難的民眾逃往大雍,也非是難事,但他們能如此堂而皇之地進到江南地界,顯然還是有當地官員的庇護。

譬如,何昌。

思及此,寧鶴猝然起身,質問道,“可就算瀾地再如何動亂,何昌,孤沒下令,你好大的膽子,敢開城門放這些外族流民進來?你就不怕引起動亂,孤會治你個欺君之罪嗎?”

何昌重嘆一聲,擡手擦了擦臉上的冷汗,無奈地道,“陛下恕罪,臣實在是看那些瀾地人可憐,常餓死在城門口,於心不忍,才放他們來的啊……再說,他們也不會引起多大的動亂,他們可是有斷月樓撐著吶!要說那斷月樓的老板沈公子,那可當真是菩薩心腸,他自掏腰包,每逢月中,月末,都會在斷月樓開堂布粥,安撫流民,很多孤苦無依,流浪至此的流民都被他收留下來,在斷月樓當個夥計婢女之類的,若有願入斷月樓為倌為伎的,他也照收不誤,著實是解了這流民之難啊。”

何昌一番話說得言辭切切,但寧鶴明白,這何昌之所以願意多管閑事,並非是因為心腸良善,只怕是暗中收了斷月樓的不少好處。

可……

斷月樓收留瀾民的目的又是什麽?斷月樓的老板……沈…沈月懷為何要對瀾民這般關心?

寧鶴沈思了會兒,看來還得抓沈月懷當面問清才是,不知為何,寧鶴對瀾地的事,總是格外在意,

或許是因為,宋南裕就出身瀾地吧……

想到宋南裕,寧鶴甚是焦躁不安,正出神間,小福子卻急匆匆地沖進了郡守府。

小福子也顧不得等人通傳,戰戰兢兢地跪到寧鶴跟前,“皇上,宋大人,他,他出事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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