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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誘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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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誘餌

翌日,陰雲慘淡,似要降雪。

渾重的號角聲一早便響徹營帳,赤色旌旗被風吹得獵獵直抖,伴著冉冉升騰的狼煙,籠在密布的帳頂,平添了幾分蒼涼之感。

宋南裕正端坐在一毛色烏黑發亮的駿馬之上,他本是文臣,現下身披銀甲,更襯得身材頎長挺括。寒氣凜冽的戰盔下,白如璧玉的面龐卻是沈似冷冰,一雙眼陰鷙地掃過已排列齊整的士兵,方才輕啟薄唇,“皇上呢?”

“皇上……皇上他……”一側的孫曄額冒冷汗,回答不出。

這時,一個太監打扮的奴才小跑到軍前,向宋南裕行過大禮後便跪伏在地,雙手舉於頭頂,畢恭畢敬地呈上一摞厚厚書頁,“宋大人,陛下他昨夜勤於抄寫……抄寫您布置的功課,忙到夜深,實是起不來,還在酣睡呢。”

宋南裕目露寒光,半晌,才朝守在馬下的宋修點了點頭。

宋修忙接過那小太監遞來的書紙。

宋南裕遂拽緊韁繩,沈聲喝道,“眾將士聽令,我等今日出征,便是要將梁丘叛匪盡數剿滅,活捉首領尹礿!此役艱險,但只許成功不許失敗!若有敢逃降者,一律格殺勿論!”

“我們願誓死追隨宋大人!剿殺叛匪!活捉尹礿!”

眾兵將齊聲吼道。

“出發!”

宋南裕令下,率先策馬出了營地,孫曄和其他人旋即跟上,馬蹄踏揚起飛塵,堪堪濺了一身的汙泥。

宋修神色覆雜地看著宋南裕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手上的紙頁因著用力,都被抓出了凹坑,他搖頭,剛欲回帳,卻猝不及防地撞上寧鶴。

“皇…皇上……”宋修大驚。

面前的寧鶴著了件暗色勁裝,高束發尾,腰間還佩了短刀匕首,哪裏是剛睡醒的樣兒。

而那個小太監則也換了身便衣,默然立於寧鶴後頭。筆瞇樓

“備馬。”

寧鶴眼眸深邃,沖宋修道,“趕緊替孤備上兩匹快馬。”

此次剿匪之行,調用的是梁丘以東的安門關戍兵。

安門關總將李老將軍月前被宋南裕彈劾,以懈守之罪革職除官,反提攜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將孫曄升作參軍。

後來,寧鶴才查到,孫曄,是靖陽王寧玦的人。

整個兵營的人,都以宋南裕馬首是瞻。平日裏,寧鶴連出個營門都得向宋南裕請示,幸而,宋南裕身子不好,軍中的不少事物都交由了他的弟弟宋修打理。是以,寧鶴才能常溜出去。

譬如,昨天。

“皇上……你……你又要去哪裏……”今天,宋修倒是緊了牙關,“長兄吩咐過,要讓奴才看住皇上。”

“宋修。”寧鶴哀了語氣,抓住宋修的手,“幫幫我。”

“不行啊……”

幾個留守巡邏的兵卒聽到這邊的動靜,紛紛張望,寧鶴怒斥了幾句,才灰溜溜地走遠。

寧鶴見宋修依舊不為所動,嘆了口氣,“先生昨日那般責打於你,孤看了,好生心疼。”

宋修聞言身子一抖。

寧鶴卻垂下眼眸,“他也經常那般責罰朕。”

“什…什麽?可您是皇上!”宋

修瞪圓了眼。

“皇上?”寧鶴苦笑出聲,眼含了熱意,“孤倒也希望自己是皇上…這樣……便可保護你,不再受欺。”

寧鶴面色淒慘,宋修本就於心不忍,最後這句,卻又像是平地炸響了一聲驚雷,擾得宋修再無招架之力。

“陛下您等等,奴才這就去為您備馬。”

“陛下,這人與宋大人……”

宋修走後,小順子悄摸得開口,“似也不那麽同心……”

“哼。”寧鶴收了可憐模樣,眼中的情意蕩然無存,嘴角揚起一抹譏誚的冷笑,“古詩雲,桃生露井上,李樹生桃旁。蟲來嚙桃根,李樹代桃僵。樹木身相代,兄弟還相忘。宋修恨極宋南裕,自會容易被我拉攏所用。”

小順子似懂非懂,“陛下,那尹礿可說妥了?”

“當然。今日我便要宋南裕死……落網!”

寧鶴雖如此說,長眉卻悄然緊擰,他改口,不說死,只說了落網。而後,又重覆了一遍,像是在說給小順子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多時,宋修牽馬過來。

他將韁繩交到寧鶴和小順子的手中,“陛下,營口都打點好了,您直接出就好。只是…只是梁丘近來不安生,聽長兄說,匪民四竄的,您單槍匹馬……要小心!”

“無事,有人接應孤。”

寧鶴翻身上馬,想了會兒,又問宋修,“對了,孤昨日給先生送過去的糖酥,他可有吃?”

宋修略思忖了忖才答道,“沒有,長兄叫我給扔了。”

寧鶴握馬繩的手倏然僵住。

宋修卻繼續道,“長兄說,他只吃得慣靖陽王府裏頭的糖點蜜餞。出征前,靖陽王派人給長兄送來不少,都用陶罐封好了,一路帶著,長兄可喜歡……”

“行了!”

寧鶴打斷宋修的話,“你先回去吧,孤也該走了。”

梁丘匪患初起於明興二年冬,距今已整過一年。

寧鶴十四歲登基,隔年便出了這樣的亂子,以宋南裕強硬的性子,自不會坐視不理,因此,十日前,便是他迫得寧鶴起草詔書,下旨封得當朝帝師為剿匪總將,陪同小皇帝禦駕親征,勢要平定內亂。

起先寧鶴不明白,為何宋南裕非得讓他這個不懂領兵作戰,毫無用處的傀儡皇帝跟著過來,可昨日去見了尹礿後,他才知曉,這宋南裕果然是包藏禍心。

梁丘此地地勢險要,崇山峻嶺四環,易守難攻,向來都是兵家的必爭之地,而最為緊要的是,梁丘再東,過了安門關,便是……便是靖陽王寧玦的藩地!

看來,這剿匪事假,要反才是真!怪不得尹礿即便有求和之心,宋南裕也不願退兵,想必是要借剿滅叛匪之名,帶這些戍兵拿下安門關,挾持帝君投奔寧玦罷!

寧鶴越想,心頭越不是個滋味兒,牙根泛起酸痛,其實,早在他當上皇帝的第一年,他和宋南裕就因事生了隔閡。這麽些年,他不是看不到宋南裕同寧玦一直都暗中勾結,互通有無。

可他唯有一點摸不透,那就是宋南裕為何會選中寧玦。

於理,寧玦身為寧鶴的皇

叔,素在藩地擁兵自重,京都朝中也有不少門客,比之寧鶴這個光桿皇帝,明明更難掌控。

宋南裕是個聰明人,向來懂得明哲保身之道,萬不會引火燒身。再說,自己當年犯錯後明明也向宋南裕表過衷心,低頭認了錯,就算宋南裕這人小心眼兒,那重新在寧氏的遠房宗親中找個小兒代替寧鶴也非難事,犯不著搭上寧玦這個難纏的主兒吧!

可若是不於理……

難道是……情……

寧鶴那時倒也沒往這方面深想,畢竟,宋南裕在他看來,就是副陰郁刻薄的小人嘴臉,人又寡情,自小寧鶴長大後,就鮮少朝他笑過,三分話裏都常帶了十分的算計。

宋南裕這個人,是沒有心的,更不會對任何人有情義。

可思及宋南裕對寧玦那般特殊,寧鶴突覺胸口一陣窒悶,渾不是個滋味兒。

寧鶴一路想著宋南裕,殊不知,馬下生風,轉眼間,已快行至關隘。

“陛下,不對呀,奴才昨日去找尹礿時,他明明答應招安了,怎的也沒派人來接應我們?”小順子嘀咕道。

寧鶴的思緒被瞬間拉回。

梁丘關隘是一處風口,兩邊皆是深壑峽谷,平日裏風沙甚大,而尹礿的人就駐紮在關隘後方的土城內,還安了方營寨,昨天寧鶴和小順子來此探過路,他倒是沒親去尹礿的營寨,只在外邊等小順子,就惹了漫身的塵土。

後來,天色漸晚,寧鶴擔心宋南裕生疑,就先行回了,直到小順子摸黑送來尹礿的投誠信。

尹礿已在來信中提到今天的戰役,囑咐寧鶴抄小道先進到關隘,再一起設局捉獲宋南裕等人,尹礿還特意交代,他會命人在前方盡力拖住宋南裕,寧鶴絕對會在兵馬打到關隘大本營前安全到達營寨。

按理說,現今尹礿的人馬確是該來接應他們了。

寧鶴策馬向前慢走了幾步,卻驀然聽到關口隱隱傳來的吶喊聲和馬蹄聲。

“糟了!”

寧鶴瞳仁緊縮,“尹礿耍了孤!”

“什麽……”小順子話還未說完,便像見了鬼似的高聲尖叫起來,“陛……陛下……宋……宋大人……”

“慢著!當心敵人設伏!”

今日一戰,來得蹊蹺。

宋南裕不會武功,因此孫曄等人一直寸步不離地護在身側。

但他雖文弱,卻懂兵法。之前與尹礿的人馬幾次交手,宋南裕察覺,尹礿這幫匪徒並不像是普通的山野刁民,他們訓練有素且不懼生死,雖接連戰敗,但從未露怯過。

而今天,這群人似是轉了性兒,稍有敗勢,便拔腿就逃,兵將們自然乘勝追擊,意欲直搗叛匪老巢。

直到快至關隘,宋南裕才驚覺,尹礿的人馬已然不見蹤影,他們分明是中計被引到了此處。

宋南裕揮手,示意將士們停下,“別再向前了!”

可孫曄卻眼尖地瞧見了關隘那頭的寧鶴,拔高了聲調,“宋大人!那不是皇上嗎?”

宋南裕陡然沈了雙目,可瞬間,他像是看到了什麽,猛地勒緊馬繩,高喊著朝寧鶴沖了過去,“望雲!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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