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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皮格馬利翁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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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皮格馬利翁效應

巧遇怎能憑人主導?

由人主觀行為推動的巧遇還能稱之為巧遇嗎?

這次是他明知故行。

他清楚地知道謝嘉遇沒走,來之前,他也清楚地知道謝嘉遇在這場宴會上,但他仍舊來了。

謝嘉遇那麽機靈聰睿的一個人又怎麽會猜不出來呢?

程不辭想起那日午後,天地間昏暗陰冷,雨水淅瀝,他在暖巢中遏制不住窺視謝嘉遇的日況,還找了一個無恥又虛偽的借口安慰自己,謝嘉遇是因為工作需要才滯留在這裏,而不是他不想趕。

侍應生很快去而覆返,兩杯溫熱的水各自放置在程不辭和謝嘉遇面前,其中一杯很快見了底。

“是我的問題。”程不辭把他面前的那杯推到對面,用極致冷靜的口氣道:“不會再有下次了。”

“看,你又這樣。”謝嘉遇的眼眶不知何時紅了,但嘴角還是牽著笑的,他伸出手,中指指腹輕輕繞著杯口一圈一圈劃著,升騰的水汽很快潤濕了一整個掌心,熱源也從此往四肢百骸流淌,似乎比直接喝掉還讓人暖得更快,謝嘉遇垂下眸問:“哥,這算不算趁人吃甜棗時打他一巴掌?”

水蒸汽接觸皮膚液化時釋放的熱量是短暫的,帶給人的溫度也是轉瞬即逝的,哪怕吹來的風的威力微乎其微,潤濕的地方依舊更甚冰冷。

程不辭下意識想伸手把杯子拿回來,最後也只是道:“謝先生多心了,我只是覺得你比我更需要它。”

“一杯熱水而已。”謝嘉遇嗤笑一聲,擦幹手心往後倒在沙發背靠上,“如果我覺得不夠,會親自張口再要一杯。”

“那就是我多事……”

“哥,你知道苯基乙胺嗎?”謝嘉遇打斷了程不辭的話,問出口後又不急於得到程不辭的回答,繼續說:“大一的時候,學校要求新生必須選修一門心理健康教育課程,第一堂課老師就問我們在場的小年輕們有沒有談戀愛,談了多久,談過幾次……”

苯基乙胺,分子式為C8H11N,一種對空氣敏感,有腐蝕性的有機物,也是一種被稱為愛情荷爾蒙的興奮劑。

程不辭十年前就從謝嘉遇口中聽到過有關它在影響後者功勞上的討論。

墜入愛河的情侶的大腦會使人體分泌出一種化學物質,研究人員稱這種物質為苯基乙胺,它令戀愛中的人相互吸引,成癮般追求愛情的迷醉和癡狂。

但是,人的機體擁有出眾的自我調節能力,這種自我調節能力能夠將人體內的苯基乙胺濃度逐步調整回正常狀態,所需時間最多四年最少半年,而兩個人的戀愛持續時間也莫過於此。

程不辭答道:“人本身就不是一種長情的生物,至死不渝的愛情是違背天性的。”

這正是謝嘉遇當年發表的言論。

謝嘉遇搖了搖頭,回:“所以人在允諾愛人攜手一生時不應該說什麽無論健康疾苦或者貧窮富貴我都不會離開你這樣的話,而是要把雙手放在《自私的基因》和《進化心理學》上宣誓——

我將違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遠愛你。”

曼哈頓的冬和科隆的冬沒什麽兩樣,比鵬城冷,也比港城冷,但萊茵河冬季幾乎不會結冰,下雪也不會。那年十一月十三,他和孟攸乘著風雪穿過霍亨索倫大橋,孟攸說他喜歡下雪天,他那時回答著,下雪有什麽好,除了冷還是冷,他喜歡氣候溫暖的夏秋。

後來下橋時他滑了一跤,摔倒後竟然就那麽平地滾了幾圈,羽絨服頂端的拉鏈劃破他的下唇,他想起一些事,轉頭又說,不過春冬也挺好的。

在那條河流的上游,有人寫下過這樣一段驚艷世人的文字,他說“But all the waters of the world find one another again,and the Arctic seas and the Nile gather together in the moist flight of clouds.”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和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無論人陷入怎樣的迷途和困惑,最終還是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幸運的是,大西洋東北部的邊緣海是北海,紐約港剛好在大西洋的東部,後來人也為那段文字留下寓意美麗的評語,冬天會周而覆始,該相逢的人會再相逢。

不要遺憾,人要學會期待。他就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從第一年冬撐到了第十年冬,謝嘉遇道:“我們在一起五十九天,分開十年,所以顯而易見的,那句誓言,我做得到。”

謝嘉遇的聲音是溫和的,語氣卻又那麽堅毅,就像冰層之下翻湧的海水,而程不辭幾乎要溺斃在那片海域,溫熱的海水灌進鼻腔和耳道,頓時引起持續性的耳鳴。

恍若數百億只秋蟬的羽翅在耳周飛振,心臟也跳得激烈,大有種沖破胸膛的架勢,放在腿上的雙手更是抖得厲害。他像極了誤食花粉的哮喘患者,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難以忍受的胸悶、氣短。

程不辭倏地站起身,謝嘉遇坐在原地飛快開口喊他的名字,“程不辭,你是真的在怕我是出於不甘和報覆心理才熬盡十年找你的嗎?”

謝嘉遇的聲音不算小,分散在休息室各處躲清閑的幾位客人很快朝他們這裏投來好奇和審視的視線。

此前送水的侍應生也幾步走來,用流利的英文詢問他們是否需要幫忙。

謝嘉遇忽視掉侍應生的問候,站起身的同時拿起第二杯溫水一口喝完半杯,放下時玻璃底和大理石桌面碰撞,發出一道清脆的不滿聲。

“如果是這樣,那我告訴你,程不辭,我已經喜歡你十年了,再見時你告訴我你早把我忘了幹凈,我這樣一個吃點小虧就要討回來的人,這樣一個睚眥必報愛以牙還牙的人,既然是你先虧負我的真心,總不會還慶幸著我會讓你再繼續獨善其身下去吧?”

“夠了。”程不辭後悔了,他不應該答應鐘翊的請求,如果今晚他按部就班地工作、下班、回家,他就不會再見到謝嘉遇,不會和謝嘉遇產生交流,也就不會被迫正視自己一直以來都在逃避的答案。

“不夠。”謝嘉遇冷聲道:“程不辭,我要你往後十年、二十年……餘生都甩脫不了我的報覆。”

“我要你有一天親自從殼子裏爬出來,說愛我!”

這一番蕩氣回腸的控訴並沒有收獲到雷鳴般的掌聲,不算寬敞的休息室安靜如雞,靜到可以聽到窗外的風聲、游艇正破浪前行、岸邊的人群在吵鬧……

那些外國佬聽不懂中文,只能感受到兩位黃種男人周身縈繞的劍拔弩張的氣氛,一個個都不敢輕舉妄動,張開手臂無聲地左右詢問自己錯過了什麽。

程不辭和謝嘉遇盯著對方僵持了五分多鐘,最後是程不辭率先作出反應打破僵硬的局勢,他輕笑一聲,恢覆了一慣的冷靜自持,而後看向侍應生,語氣溫和地說:“This gentleman is drunk. Please find somewher quiet to send him to rest.(這位先生醉了,勞煩送他去個安靜的地方休息。)”

說完,他擡腳朝門口走去。

外面的風更大了,二層演出大廳的人似乎都出來了,這會兒前後甲板上都是人。游艇還要再過半個小時才會靠岸,程不辭進了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過了會兒,鐘翊的臉出現在面前的鏡子裏。

對方抱臂倚著一間衛生間的門,皺著眉問:“你們聊得不愉快?”

程不辭抽出紙巾擦掉臉和額前發絲上的水珠,他從鏡片裏睨鐘翊一眼,將團成球的紙巾丟進腳邊的垃圾箱,“顯而易見。”

“為什麽不嘗試走出去一步呢?”鐘翊道:“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

甚至不需要費心力去觀察、去打探、去求證,在鐘翊眼裏,程不辭喜歡謝嘉遇就是客觀事實,他對謝嘉遇的喜歡,在表達上就是未經掩飾、正大光明的。只是問多了幾次,程不辭便繳械告知了“圓滾滾”裏不屬於機械發音的人來自他的初戀謝嘉遇,只是稍微威脅了一句,程不辭便和盤托出謝嘉遇的名字、他對他的關心,以及他們的過去,又只是找了個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便跟自己上了船。

鐘翊還看得出來,程不辭和謝嘉遇這兩個人,主動的一方在謝嘉遇,但主動權一直都在程不辭手裏。

他繼續道:“你不用否認,否認只是借口,不是答案。”

程不辭聞言沈默了,他兩手支著洗手臺邊緣,眼睛盯著孔雀石絢爛優雅的紋理,過了半分鐘之久才回答說:“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並不是只有喜成眷屬一種結局。”

“但是喜歡一個人就是要執著,蠢蛋才會把喜歡的人越推越遠,不是麽?”

“你認為我是一個蠢蛋嗎?”程不辭轉過身反問鐘翊。

“No,”鐘翊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他笑起來,一雙桃花眼又亮又迷人,“在我看來,你不是蠢蛋。但在謝嘉遇眼裏,你肯定是。”

兩個答案看著陰陽調和,又否定又肯定,一副不得罪人的姿態,但正是如此,才更容易讓人正視那個唯一期待的答案。

鐘翊畢竟既不是程不辭也不是謝嘉遇,作為一個局外人,他的答案無論是主觀表達還是客觀表達,對程不辭來講都沒有參考意義。但謝嘉遇的就另當別論了。哪怕此刻“謝嘉遇”的肯定答案仍舊是他主觀推測而來的,但正因為足夠了解謝嘉遇,對那個由他人主觀推測出來的答案,鐘翊堅信,程不辭還是會信,因為那個答案正是程不辭期待得到的。

心理學上將其稱之為,皮格馬利翁效應。

【作者有話說】

皮格馬利翁效應:通常指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行為的期望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的現象。簡單來說,你期望什麽,你就會得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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