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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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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巴掌

大約隔著幾十米, 範乾津就能隱約聞到信息素。沸騰泉水味更迅速地奔向受標記者,在空氣中牢牢黏附住範乾津那特別的薝蔔花香味信息素分子。

另一種Omeg息素氣味分子姍姍飄來,焦糖咖啡味。是那位盧小姐的。

變異人的通識教育中, 提及同類型信息素分子的排異行為。A和A, O和O在一處密閉空間中待久了會不舒服,嚴重的甚至想吐。但那畢竟是太過生物本能的誇張描述。在日常的公共場合中, 範乾津覺得倒也沒有書本上說得那麽誇張。他只是輕輕皺了下眉,覺得焦糖咖啡煮糊了。

在梁家半開放式、栽種多種清香草木的花園裏, 這種影響就更微不足道了。

隨即,另一個Omega的氣味飄遠,似從花園另一邊的門廊離開,很聰明優雅的做法。

範乾津又在原地等了幾分鐘。感覺到梁輝信息素分子愈發濃烈。緊接著,梁輝果然從花園廊角轉過來, 面上已經帶著完美的驚喜表情, 朝他伸開大大的擁抱手臂:

“你怎麽來——”

範乾津伸出一只手掄在空中, 卻並非去回應梁輝的擁抱, 他只冷冷吐出兩個字:“站著。”

梁輝頓在距離範乾津面前半米的地方, 不明所以,仍是笑著:“怎麽?”

旁邊的褚管家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消失, 這場面絕對看不得。

緊接著,下一瞬間,“啪”的一聲,梁輝臉上挨了個通紅巴掌。範乾津力氣不算大,但那一下也並不只是做樣子,結實抽出的五個通紅指印顯在梁輝那英俊面容上。梁輝站著沒動,仍是被抽轉過半邊臉去。

事發太突然,梁輝表情仍沒完全反應過來似的, 驚訝的大眼睛依然無辜瞪著,後知後覺,蹙眉:“你幹嘛?”

他攥起眉峰,面龐線條釋放出平時對待他人的冷厲感,跨前一步似乎要更仔細質問範乾津,給個交代。

範乾津雙眼放射出電一般的光芒,厲聲呵止:“站著別動!”

梁輝停在原地,神色變得深邃覆雜。兩人目光在空氣中,仿佛“錚”地撞出金鐵聲響。

那一刻,他們真的像兩只對峙的獅子和老虎。

過了兩秒,梁輝忽然露出古怪笑容,“哈”地試圖撞破這令人窒息的空氣,笑容中有一絲得意:“吃醋了啊——沒關系,你打我不要緊。但我真的要申明,我的清白絕對日月可鑒。不信你可以看監控錄像視頻。這裏就有一個。”

梁家的盆景植物上到處都有相似的小芽頭似的監控電子眼,主要是預防那些猛獸越過防護網。很多房間都有智能中樞屏幕,可以觀看各個電子眼上的監控畫面。海量儲存裝置可以回溯五年的。

這裏是花園入口,廊柱上也有個巴掌大小的屏幕,就在兩人幾米開外。梁輝走過去輸入系統密碼,找了剛才他和盧安娜在會客室見面的錄屏。

範乾津看著梁輝操作錄屏,依然硬邦邦:“我不是為這個——”

但錄音已經從中傳來:

正好播到盧安娜的輕柔聲音說:“誒?所以,你平時晚上出去應酬,做什麽事,你對象都會派人調查嗎?”

梁輝的聲音從屏幕中傳來:“怎麽樣,我對象是不是很厲害?”音調居然有一絲嘚瑟。

盧安娜的驚奇聲音:“這種事也能高興的嗎?要是我叔叔敢派人這麽跟蹤我,我立刻跟他斷絕關系——你好像變了很多,這是在尼加拉瓜大瀑布那裏大喊‘freedom’的家夥嗎?那時候你還堅信超越任何私人親密關系的克魯泡特金主義呢。”

梁輝依然帶著一點炫耀的聲音:“為什麽不高興?他關註我,想控制我,想把我牢牢抓在手心。這不說明他很在乎我嗎?他這個人,表面可傲嬌了,好像一副無欲無求的樣子……實際他喜歡慘了我。每天晚上我去哪裏,做什麽事,他都一清二楚的。”

“狗糧好撐啊。所以你一點都不覺得這種事有點可怕?唉跟腦回路在戀愛裏的家夥說不通……梁輝,你真的變了好多呢。”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我是很享受他這種‘遙控監視’的。”

“我還是覺得你對象有點可怕。哎呀,這味道莫非是他來了?——說曹操曹操到啊。我還是走為上計吧。你自個解釋去……上次參加婚禮時離得遠沒聞到,那天晚上的事情,還有後來的新聞報道,我覺得範乾津是個能把你治得服服帖帖,按在地上打的那種人。”

梁輝的大笑聲傳來:“他舍不得。真不認識一下?”

“不吃狗糧了。不過,這種特殊的花香信息素味道,我聞到的第一印象,比想象中……呵呵。”她聲音漸小,並沒有聽清。

-

梁輝轉頭對範乾津笑:“怎麽樣,證明你老公的清白了吧?”他又要伸手過來擁抱範乾津,並沒有理會範乾津再次嚴厲申明的“叫你站著!誰跟你計較那種事了!”

梁輝伸手還沒摟上範乾津肩膀,“啪”地另一邊臉龐也挨了一巴掌。這回梁輝被打懵,那股尾巴似翹到天上去的勁這才煙消雲散。他怔怔捂著通紅指印的臉龐,眼裏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委屈:“怎麽了嘛。範乾津,你不能——你不能仗著我喜歡你,就毫不收斂你那控制欲,我跟別的Omega說話也要挨打?這不對!”

範乾津深吸一口氣:“梁輝,你能不能等我說完,再腦補——你喜歡我,仗著我也喜歡你。所以就可勁的給你自己、也給我找麻煩嗎?”

梁輝表情依然懵逼。

範乾津說了去證監會求情的事,末了露出一絲疲憊:“當年我說過,有些事情,雖然法律沒規定,但我希望你心裏有那根線。結果你,你根本就沒放在心上。”

梁輝目光沈沈盯著,半響才哽道:“那時,我也說過:你很好,希望你看著我——”他神色覆雜,委屈中增添了感動和愧疚:“你果然,還是在看著我的。”

範乾津瞪大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你別說是為了驗證這一點,才——”故意犯點錯誤,看範乾津會不會著急、會不會給他善後?給他托底?

還能間接滿足梁輝那患得患失,被捧在手心裏的炫耀虛榮心?

登時範乾津心中一酸,感覺到無可遏制的痛楚,他的胃又隱隱作痛起來。手腳有些發軟。他雙眼一黑間,聽到旁邊梁輝驚慌的聲音:“你怎麽了?唉我錯了——真的是我錯了,我再也不做了,我都改,你別嚇我!”

“梁輝……”範乾津渾身無力,被梁輝健步上前,穩穩托在懷裏。範乾津氣息微弱,目光似穿過了面前的人,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帶著某種同歸於盡的傷痛:“我不能,不能再被你害死一次啊……”他的頭偏向一邊,歪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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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範乾津本該痊愈的PTSD,又被勾起陰魂不散的陰影。他昏睡前下意識伸手按著胃部。滿心都是疲憊無奈。這不是上輩子的人生,命途軌跡已經改變。那些造就上輩子梁輝孤絕偏激的因素至少被化解大半。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梁輝的本性中依然有那種孕育著火種的因子——火是溫暖的,似乎也已經控制住。但仍然不能放松警惕,否則引火燒身……

範乾津模糊間感覺到自己被梁輝抱到床上,擁在柔軟雲堆似的棉被中。有人在進進出出,似乎是醫生在檢查診斷。中途他感覺到身上發冷,手上有點疼,紮針輸液。他想蜷縮著躲起來。卻感覺到有一團溫暖的身軀擁住自己,帶著熟悉的氣息。

範乾津的身體依戀那種溫度,但潛意識卻在朝他示警。讓範乾津在模糊的高燒中嘟囔著:

“……放過我,梁輝。我不想死了。”

他說得疲憊哀傷,這不是床上的情趣求饒。陀紅臉頰浮著一層近乎蒼冷的倦色。這從最深處流露出的脆弱,哪怕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會動容憐憫。更別提守在範乾津床邊心焦如焚的梁輝。他不知道範乾津怎麽忽然就變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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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睡過多久,範乾津剛恢覆點意識,清晰感覺到身下軟墊的棉花蕎麥比例正是自己最習慣的三比一。他其實沒在梁輝家裏住得太久。但梁輝仍是把所有床具用品都換了一道。

範乾津還沒來得及睜開眼,旁邊察覺到呼吸聲變化的梁輝就已經驚喜握住他的手,柔聲道:“醒了?感覺怎麽樣?”

範乾津見狀也不便閉眼裝睡,睜眼見梁輝通紅眼眶邊隱有罕見水光,平日裏神氣活現的精神勁全不見了。整個人蔫了吧唧,魂不守舍似的,只呆呆盯著範乾津。

範乾津艱難咳了兩聲:“不要那種表情……我沒死。死不了。”

梁輝忽然伸手開始左右開弓掄自己巴掌:“都是我不好。”

他這幾下清脆響亮的聲音,下了真力氣,比先前範乾津打的那兩巴掌更為用力,臉上被扇得通紅。

範乾津咳嗽著,閉上雙眼,仿佛也是在說給自己聽,“其實你沒什麽大錯,倒是我小題大做、吹毛求疵了。”他按揉胃部。不是這個梁輝的問題,清醒後他告誡自己,都過去了。梁輝的小毛病,勸好就罷,沒必要遷怒。他不是應該已經走出來了嗎?

“範乾津。”梁輝聲音有些沙啞,伏在他的床頭,忽然埋首下去捂住眼睛:“是我錯了啊。總覺得你……不夠喜歡我。覺得結婚這事,是我自己一廂情願求來的。心裏不安,要找各種方式來確認。讓你,讓你很難做。是不是?”

範乾津疲憊輕輕搖頭:“也不全是……就這樣揭過吧。不說了。”

梁輝當然不會罷休,“什麽叫害死你?”梁輝握著範乾津的手,就跟從前莫名對範乾津的好感和熟悉度一般,他這時候能感覺到,範乾津的精神受了難以磨滅的創傷。令人心疼不已,可是這究竟從何而來?

梁輝神色中透著疑慮和恐懼,“為什麽你,你會受這種刺激?還是說你,你聽到什麽風聲?難道我會帶來危險嗎?也是,我再不能那樣不過腦子了。我糊塗啊。”

範乾津凝視著梁輝,前世那一幕幕景象自眼前閃過。並不是有意想回憶,但深度痛苦會在靈魂上留有刻印。他對這輩子的梁輝一直抱持覆雜心態。如果沒那麽多機緣,無論如何不會與梁輝走到一起。

如今範乾津又以另一種方式和梁輝綁定。這讓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受到蠱惑的飛蛾,看似命運織就不一樣的羅網,可是絲線的那一端都是梁輝。曾經連接著他的死亡,如今連接著他另一種人生……

範乾津倒在榻上,每說一句就要輕咳幾聲:“我一個人,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結果你出現了。你好像,總是把我的命拿過去。”

他眼角滾落下一滴淚水,繼續說著梁輝聽得半懂不懂,卻無比心痛的字眼,“所以……再對我好一點。梁輝。大概你已經用自己的方式對我很好了吧……可如果……”

“如果有哪一天,我對你不好了。”梁輝拱進被窩裏把範乾津抱在懷裏,握住他輸完液後依然有些涼的瘦削手腕,按在臉上被打巴掌的紅腫處,“你可以,殺了我。我大概也會把自己殺了。”

範乾津轉過頭去,不買這些甜言蜜語的賬。他也再沒力氣來維持所謂婚姻對象的什麽體面應對。就像寒冰初融時候,往往最冷。他只說:“那就太難看了,我們不會到那一步。在這之前,我肯定已經離開了。也可能是你受不了先離開。誰知道呢。”

梁輝猛地把他抱緊,聲音有些顫抖,卻無比堅決亮出反對意見:“只有這個不可能。範乾津,你永遠別想離開我。現在,不一樣了。你,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在我懷裏。”

範乾津繼續咳得斷斷續續:“雙標且霸道,怎麽還越活越回去了?自個在那裏糾結愛和自由,卻要把我關進籠子裏。口口聲聲說喜歡我、愛我,卻患得患失,試探我、折騰我。就像不惜自個去跳河,然後問對象要不要救——梁輝,你這‘喜歡我’的方式,實在叫人有點消受不起……我真的,累得很。”

梁輝眼眶通紅,哽咽著把範乾津在懷裏捂得更緊些:“是,我就是這樣有一堆缺點。但和你在一塊後,每天都好像比前一天更喜歡你一點,更離不開你一點。看不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一切都好沒意思。我什麽事都想和你一起做,什麽時候都想和你在一起。我甚至恨不得把我的靈魂切成碎片和你的融在一起……這讓我很害怕。所以我想試試自己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試來試去,我確定了一件事——你如果閉眼,我下一秒也會跟著死去的。範乾津,再給我一次機會……”

範乾津第一感覺是有點恐怖,繼而又覺得有點感動。雖然他還是沒法對梁輝那種愛意感同身受。哪怕是婚姻美滿的伴侶,也並非有著完全對等的愛意。範乾津恍惚覺得梁輝那一顆血淋淋的心臟就遞到了他的手中任他揉捏。

如果還有上輩子的報覆心思,他可以輕而易舉把這顆心捏碎。

只聽梁輝又在跟他賭咒發誓般:“以後我不貪玩、不去出席那些無聊活動,我就是一天到晚閑了才惹事,忙起來更不會隨便說內幕交易了。”

“……萬川融我會聯合新西部那邊的力量,全力以赴幫你做。你加班到幾點我就幾點。你不吃東西我就不吃。你熬夜我也熬夜。只要你還有一個問題沒解決,我永遠會給你沖鋒在前面。你那些準備一個人扛,並且要扛一輩子的事情,我來當你的肩膀。”

範乾津微楞,旋即輕輕搖頭,臉龐上有一絲無奈:“不要隨便許諾……我當沒聽過。我知道你是為了安慰我。以後的事情,適當支持就行了。你該怎麽玩,怎麽過生活,找舒服的方式,我不幹涉你。你有你自己習慣的節奏……”

“範乾津。”梁輝認真道,“我不是被愛沖昏頭腦,這裏有我們金融人的尊嚴。我既然把話放在這裏,就一定要做到。言出必踐,商務最基本的是講究‘信’字。如果連我都不身體力行支持你做,又如何說服那些從前的老成員?萬川融的月光貫穿我青少年時期。當然那時候我只是覺得做起來有趣,付出得還遠不夠……理想需要踐行,是會吃苦受累的。我遠不及你,但並非全無覺悟。”

範乾津表情先是訝異,終於閉上眼睛,輕輕“嗯”了聲:“幫忙可以。但別給我,找麻煩。”

梁輝想了想,低沈道:“不會。”

梁輝躺在範乾津身邊,安靜陪他休息了一會兒,又柔聲問:“喝點粥嗎?醫生說你腸胃有點弱,看你捂著,是不是胃疼?這段時間三餐又不規律了嗎?這是專門按張姨那邊給的食譜,你最適口的海鮮粥……淡奶油的小蛋糕也做好了,胡蘿蔔主餡,和十多種膳食好消化的材料做的,聞起來可香了……”

範乾津聽到“胃”字,又有點下意識的應激反應,虛弱道:“不想吃,你去吃吧。我聽到你肚子在叫。”

梁輝悶悶抱著他,沒有動彈:“你不吃,我就不吃。”

範乾津無奈一戳他額頭:“你幾歲啊。我現在真的不想哄你。困得很,要睡覺。”

“不要你哄。你睡你的。等你什麽時候想吃東西了。我再吃。你如果不想好起來,我就和你一起病死、餓死。”

範乾津無語地白了他一眼,繼續說著氣話:“餓壞了身體,反正我是不管你的。離了也不是負擔。”

他一翻身卷著被子,面朝床裏面。旋即後背被梁輝挨上抱住,梁輝檢討道:“我就是……太得意忘形了。我追了你那麽多年,你終於答應了。你愛我,也給我自由,還那麽幫我、關心我……我就飛到天上去了。你是我這麽多年的挫折、求不得和無能為力。我居然能得到……這讓我飄了……你再多打幾下都沒關系,讓我清醒清醒。我怎麽能,害死你呢?”

範乾津良久沒說話,呼吸聲雖均勻。但梁輝也分辨得出他還沒有睡著。梁輝不再出言絮叨,只安靜躺著。他在心裏想:

——等到萬川融恢覆的時候,你就會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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