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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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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相知

梁輝把範乾津帶離喧囂的講臺。這條安全繩從講臺上方牽到體育場邊。他們可以直接從最近的出口離開。

落地時梁輝依然牽著範乾津的手。範乾津掙了兩下, 從他攥緊的掌心中逃出。

講臺上目光追隨他們的學生後輩們已經遠在幾十米外,一時間也繞不過開幕講臺周圍的護欄,雖然能遠遠看著。有些人還在噓聲尖叫,但沒法再堵住他們。

“不再感謝兩句?”梁輝心中躍躍欲試, 他應該“禮尚往來”調.情回去嗎?可是他沒有實踐經驗, 之前對待範乾津的克制小心成為了慣性。他知道範乾津一貫口味很清淡,如果忽然口味有變, 梁輝怕掌握不好這個“度”。

範乾津絲毫不知道梁輝一整套腦補, 聞言只道:“多謝。”

就這?梁輝想,難道因為自己沒“過招”,範乾津就不繼續?

梁輝輕咳,決定“來而不往非禮也”主動出擊:“回公司嗎?我送你。”

範乾津道:“不麻煩, 你的車被蹭了, 我……”

範乾津不想告訴梁輝自己要去大學城派出所, 只道:“我有事去長短街。走幾步。”

長短街上有很多餐館, 是學生聚會的好地方, 梁輝故意嘆口氣:“同學聚會嗎?我居然沒有份?”

其實這純粹無理取鬧般的說辭,範乾津能輕巧用室友關系來打發梁輝,但範乾津真在思量。

他思考的是,能在大學車庫裏潑硫酸和丟榴彈的絕不是善茬, 會在乎公共街道上的行人嗎?海瑟薇現在筆錄, 也不能叫她過來。這安全保障……

可是,他今日已經三番五次麻煩梁輝,而且都沒解釋緣由。如果再請身手不錯的梁輝幫忙護送到長短街口, 卻不說清楚,怕是要被誤會吧。

但他如果對梁輝說了遭襲的事,梁輝會不會興師動眾?想到當初梁輝跨境舉動, 範乾津就一陣後怕。

他應該和梁輝保持距離,領帶和安全環的事情,已經是自己不小心越線了。還得找機會給梁輝送點東西,把這些事平掉。範乾津心理的天平在“人身安全保障”“社交麻煩”之間搖晃,頗為頭疼。

然而梁輝卻察言觀色以為他在暧昧默認,輕快道:“那走吧。”

戀愛零分選手的範乾津在那一瞬間,心裏忽然湧出了第三個選項,曾經在大一察覺到梁輝心思時,足夠聰明就能明白的。但這個選項被他拋棄過:利用梁輝的喜歡,畢竟是梁輝自己湊上來的。

不,範乾津想,自己絕不會。

範乾津於是道:“我不是去同學聚會。在那裏真有事。恕不能作陪了,梁總。”

梁輝心中呼嘯淩亂,嗆作一陣咳嗽,盯著範乾津欲言又止。

——怎麽小狐貍撩了就不認賬呢?還是在玩欲擒故縱?

“我臉上有東西嗎?”範乾津委婉提醒梁輝不要忽然中邪似的盯著他看。保持兩人剛重見時的分寸感就好。

梁輝的怔忪便融化為笑意:“沒有,只是很久沒看到你,想多看一會兒。我恰好也去那邊。”

“恰……好?”

“金融產業園修好了,我巡視不行麽?和老同學說說話,聊聊生意,也不行嗎?”

範乾津見梁輝的話都說到這份上,再加上確實能多一分安全保障,便點頭道:“好,請。”

梁輝心中像有朵小花開放,它喚醒了沈睡七年的土壤;本該鋪滿時光的花瓣在泥屑下蠢蠢欲動地舒展。

事情……又有戲了吧。範乾津和他“調.情”的時候暧.昧晦澀,若有似無。但梁輝努力捕捉,還是“接收”到的對方細微“釋放”的訊號。

-

範乾津不想任話題往舊時光拐去,他指著大學外街對面,新修的金融網文化園:“幾年沒來,差點認不出來了。”

範乾津在校的幾年,這裏開始動工,有了雛形。他出國留學時,高樓酒店、消費中心、一棟棟產業園小區拔地而起。他沒有見過建造過程。如今落成了繁華熙攘的模樣。

徐曉霞校長心心念念的金融學聯大會有了,院長和盛水房地產的投入也開始回本。

範乾津還記得當初,梁輝牽著倫盛的幾只基金來參與此事,海瑟薇給他調查的資料上面,也羅列了這邊一棟兩層高的精巧小產業辦公樓是倫盛的辦事點。不過從街邊看不到,路邊已經全部承包成美食、咖啡、書咖、發廊與小旅社等等的學生消費密集型的商鋪。

梁輝指著裏面最高一棟商貿大樓:“裏面有人工冰場、跳樓機、保齡球館——我知道你不愛玩那些。但那棟樓的Portfolio(投資組合)是我親手做的,開業後果然沒讓人失望。”

他語氣中淡淡的驕傲已經比大學生時候要收斂得多,但內部卻好似有更深更銳的東西,越是平淡越是有力。

範乾津道:“金融院長還覺得這是個半公益項目,怕你費錢,拉不下老臉求你。結果讓你白賺一個億。”

“哪有。”梁輝淡然笑,“數據虛高,那些投行信息販子就愛打腫臉充胖子,恨不得每筆都估十億以上。其實就跟海綿一樣,一擠全是水。這項目只唱個吆喝,我還真沒賺多少錢。”

範乾津自然有拿信息的渠道,虛不虛高有判斷。知道梁輝大概沒機會在他面前裝窮。他委婉道:“榮耀英雄A輪時候10億美元換10個點,你很有魄力。但我最欣賞是大涼山懸梯的案例。從凈利潤來看很可憐,以千元為單位,像是在灑毛毛雨。但對於那裏的每個人,都是改變命運的機會。命運無價,是你帶給他們的。這些功業,不必謙虛。”у

“過獎。”梁輝心情很好,“那事我還真沒多高尚動機,是給那裏上游修水庫做公募的時候,他們的扶貧款調撥大概要簽幾百個字……當然後來也撥下來了,起了很好效果。但我當時等不及。你知道我想吃個什麽,雞蛋,對,連一根雞毛都找不到。我就,請他們修個懸梯送東西上來……”

當然是拿著錢去“請”,誰不樂意呢。

“後來呢?”範乾津問。

聞不到梁輝的信息素,反倒讓範乾津暫時放松,願意多跟梁輝聊幾句業務,把情況掌握得更準確。

範乾津也恍然間意識到,自己真的繃緊太久。這輩子他合理規劃,不至於加班損害健康,健身之餘活得像個深居簡出的老年人。但能者還是多勞,他依然做不了富貴閑人。走在這熙攘吵鬧的學生幹飯街,聽著耳邊梁輝輕快的聲音,範乾津的心靈湧入紅塵中輕靈又繚亂的新奇煙火;像一曲溫柔老歌的餘暉,暖化他的思緒。

梁輝續道:“這山頭修了懸梯,那山頭不修也不好;修好了不裝飾和宣傳一下,也不好;出入方便後,不弄些旅游配套也不好;旅游的人來了,不順帶開點商鋪,賣點東西,似乎也不好;莫名其妙的就解決就業了,莫名其妙變網紅景點了,正好這時鄉村醫院和村小學也批準建了……趕上時候,一年就脫貧了。”

範乾津忍俊不禁:“你別用‘其實我就只是想吃個雞蛋’來做總結。”

梁輝道:“我已經吃不下雞蛋了,截止今日老鄉還輪流往倫盛前臺送呢……還是運氣好,那裏的人不錯,不是懶漢子;之前太苦,給一點奔頭,全都卯上勁。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我沒做多少。”

匯勉齋輝映的那輪月色,點點播撒著星火。範乾津想多聽點這種事:“這種事無所謂大小,都很有意義。”

梁輝感慨:“我沒花多少錢,也沒賺多少錢。理解了富翁做慈善的心態……那種你撥弄很小一個尺度,就會有很多人過得更好一點的感覺。藏著金融流轉的小奧秘,讓所有人都覺得更幸福。做這些事很快樂。”

“真的嗎?”範乾津感覺到梁輝語氣有點意難平。

“這麽……明顯嗎?”梁輝怔然望著範乾津,又沈默了幾秒,“範乾津,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我確實,偶爾,會羨慕那些從無到有,一點點把日子過好的農村人。世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都會說‘那你就跟他們換,願意嗎?’可能我真的是矯情吧……”他此刻在範乾津面前,有傾訴的沖動。

“怎麽會矯情。”範乾津做出傾聽姿態。這些應該是梁輝在新西部發展集團裏做的事情了,他願意多聽。

梁輝低道:“範乾津,我告訴你這些,是覺得大概這世上只有你能感同身受了。希望你不要嘲笑我。”

“不會。”範乾津心底微動,在那一瞬間似乎覺得和梁輝距離挨近了點。

梁輝嘆了口氣:“一家四口擠在不到三平方米的小屋子裏,臉上煤黑灰灰的,媽媽抱著妹妹在笑,哥哥也在門口笑。城市中產階級見那畫面沒有不想施舍憐憫的……可那裏的人不懂日子苦不苦:給錢把小學遷到山下,懸梯建好不用攀繩子,多了一頭花驢,他們那個高興勁。不管過去未來如何,在那個時刻的那個屋檐下,橫向對比,他們比我幸福。產生這種念頭,我很反感自己,覺得自己就像是那個已經有了九十九頭羊,還嫉妒窮人有一頭羊的醜惡地主。可我不能欺騙自己,之後我又給那些鄉民弄了些錢和農機設備,他們的歡樂似乎是沒有上限的,我卻永遠沒法那麽高興……無論我有多少錢……做了多少事……”

聽到梁輝說這種心裏話,範乾津輕聲篤定道:“一無所知是最幸福的時刻……可是,正因為一無所知,也不會知道幸福是什麽。確實別人會說你矯情的。梁輝。但我不會,我能懂。我們這樣的人,錢能換來的東西已經不足以帶給我們巨大幸福感。一定量可支配資產反而會讓我們——至少是我,永遠焦慮著……”

範乾津也說了一點心裏話,這些從來沒人能聽的念頭,似乎在梁輝坦言不會被世人理解後,找到了柔軟的同病相憐感。梁輝說的話擊中了他的心靈,範乾津就像是忽然能大喘氣,把肩上的負擔暫時卸下一秒,和他一塊做“逃課”的任性小孩。

梁輝溫柔道:“你說得很對,我也焦慮著。”

範乾津放過與自己較勁,繼續吐露:“那對於我來說不止是單純的錢,是先人的托付,是社會財富的積澱,是一個必須動起來的中樞。我公司裏的事情,如果我晚簽字一個小時,可能層層轉到基層業務員手中,就會晚一個星期。錢也是一樣,花在不對的地方一萬,可能移到末端就會造成幾十萬元的損失。我不能成為罪人……”

範乾津制止自己不說更多,免得像是把整顆心都剖露在梁輝面前了。

——幸福?我們範家人,光是能活著,都已經是上蒼垂憐的事了。

範乾津於是轉道:“慈善的調節作用不錯,不過人也不能沈迷施舍的心態,剩下的精力……”

梁輝接:“……要留給星辰大海。”

他們相視,有了短暫的,雖然出於客套禮貌,卻是真實溫暖的笑意。

梁輝覺得熟悉感又回來了,範乾津如果左一個“學長幫我”,又一個“學長護我”的柔弱勁,他心裏高興歸高興,總是有點別扭。

一個人是無論如何不會願意自己被耍弄感情的。令梁輝往上湊的原因是,“利用”說明自己有地方被需要著。範乾津這種物質上極大豐富,感情上堅固無比,又正統古板得甚至沒有一絲惡趣味的人,到底在什麽方面,會“需求他利用他”?乃至於要“玩弄他的感情?”

但那畢竟不是範乾津應有的樣子。

梁輝好奇費解,心裏又有一絲酸甜。

——當年你有信息素的時候,如果也能釋放這些訊號給我,我們說不定……

——不,或許就是有信息素的時候,你不能如此吧……

聽著範乾津冷靜淡定地評估這些金融產業園項目,不誇張,也不崇拜,但每一句都非常了解;又聽他剖析自己心理,兩人短暫交心,梁輝心裏更多的暖意才湧出來。

他們還是同路人。

七年時光那麽長,可是重逢後絲毫沒有被陌生感沖得惆悵,範乾津聊的每句話他都能接上,他的心事也能對範乾津傾訴。找回了當初雖然不太熟悉,卻莫名覺得這個人的靈魂在和自己共振,忍不住便說出珍貴心事的感覺。

這些年他們沒有正式見面,但隔三差五就會業務間接相關。在圈內人眼裏,覺得他們是熟人、是老友、言談間多有提及,錯覺關系還很近。

因為這些年他們關註著相似的事、在差不多的高度、往同樣的方向、邁著雖不彼此追趕,卻也幾乎同調的步伐。走到差不多的地方,然後瞥見對方的身影。

梁輝更想用另一個詞。

他想:範乾津,你暫時不喜歡我,我們有隔離限制,都沒關系。世上有那麽多不能籌謀的事情。但你還是那麽懂我;這不是刻意趨近,也就無從推遠。

我們就是這樣步調一致、無言默契的人——叫:相知。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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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小課連堂的時候,課間那二十分鐘,就喜歡跑到街上買吃的。那時候覺得從校門到長短街好遠,跑個來回就要上課了……”看著街口那些學生簇擁的飲食攤位,梁輝低聲道,“今天卻覺得,一秒就走完了。”

範乾津正為了這一路平安無事而松了一口氣,轉到街口就可以看到十多米開外的派出所正大門。這算是海澱轄區一個大派出所,平時又多跟一流大學學生打交道,工作開展得不錯。

範乾津聽出梁輝的蠢蠢欲動,心想暫時的喘息到此為止,他收起了迷茫柔順的放松感,披回了冰冷外殼,“就到這裏吧,再次感謝,今天的事情,我會給你送個小禮物。”

“我等著。”梁輝忍不住問,“你來這裏辦什麽事?”雖然派出所建築最近,但街道裏面還有郵局、銀行、汽修、書店和很多食品門店,一直延伸幾百米。梁輝忍了一路沒問,臨近猜不出來,希望能多和範乾津待一會。

範乾津假作對書咖招牌感興趣,裝沒聽到,他希望梁輝能知趣。

可是梁輝並沒有自覺,仍執著:“你辦什麽事,要多久?你待會怎麽回去?”

這手就開始伸長了?梁輝當然不會是沒眼色的人,不憚得寸進尺,是在試探底線吧。

“請回。”範乾津重覆道,“學長,我和您今天已經超過一小時,要自覺遵守接觸限制條例。”

梁輝似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眼神變深,沒有再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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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乾津確定梁輝離開街口可見範圍,便轉身步入派出所中,海瑟薇已經做好筆錄。一個片警把範乾津帶去科室,除了派出所民警,還從警局來了一位刑警,負責帶那顆改裝榴彈回去調查。

民警請範乾津補充情況說明。

“商業上的仇人?”範乾津回想道,“六年前星谷集團退市,起到決定作用的是大股東中實房地產。我開始想救星谷不退市,可他們不配合。而且那集團確實根子上爛透了。我代表宇派董事會游說了中實房地產做戰略重組,讓他們徹底斷絕給星谷的資金。星谷的非流通大股東有一百三十五人,掌權的褚家二十餘口人。都恨我。”

恨他先帶來希望,卻又帶來毀滅。

民警迅速記錄:“你的意思是嫌疑有一百多個?”

“至少。”範乾津道,“我只說了六年前的,五年前是宇派的A輪融資,那時候我們和中汽集團恰好找到了工商銀行同個信貸部,我在調查中發現他們的財務漏洞並進行舉報,還牽出工行裏收他們賄賂的業務處長。中汽集團資金鏈斷裂,被抵押出去。工商銀行也整頓過。我們獲得那個信貸部全部十億的資金。這一波恨我的人估計也有一百多個。”

民警筆一抖,打量範乾津的表情有些敬畏又一言難盡,似乎覺得他到現在還沒缺胳膊少腿實在是奇跡。

旁邊刑警問:“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是不是還能扯出幾百個?”

範乾津認真想了想:“差不多吧。B輪,C輪,D輪,現在到了pre輪,上周我們才和DGI掐完,我拉黑那位副總的郵箱之前,病毒軟件已經塞了幾萬封P圖我遺照的垃圾郵件了。如果這些事情全都要梳理……大概就是我這些年生活的備忘錄,幾天幾夜也排查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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