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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甜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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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甜甜

信托運營報告是機構的董經理寫的。年化率還是4%, 之前考大學後撥付了五百萬流動金,其中有一部分在範乾津的股票和期權賬戶裏。

範乾津又看萬川計劃的後續情況整理,是王叔擬的, 鼎盛時期的萬川融, 普惠過何止千百家企業。但後來萎縮,像一條幹涸的小溪。業務已經停了。所謂後續情況,是其中有些最開始全靠萬川融起家, 後續也念著老先生的好的企業。吃水不忘挖井人, 每年象征性地往當初的“委員會郵箱”抄送一份市面查不到的營收狀況。

這樣做的, 有三家大集團、八家中型企業和十五家小微企業。三家大集團運轉得不錯,分別做生物制藥、通訊和融媒體。八家中型企業有兩家陷入債務危機,小微企業壞債多的有四個。

萬川融當初幫扶的,大都是從銀行貸不夠錢,偏偏在前期燒錢又特別厲害的以高科技為生產力的企業。高科技企業開始幾年,從來都是賠錢。它從量變積累質變特別慢;然而一旦技術突破。擴張也特別野蠻。

三家大集團運轉得還算穩定, 集團大了, 更容易得到當地政府和銀行幫扶, 營收毛利最低也有40%。有三家中型企業雖然在賠錢,但BC輪順利,進入了良性債務循環。兩家小微企業找到了細水長流的路子,正在扭虧為盈。

有一家中型企業和三家小微企業在完蛋的邊緣。風險沒人來承擔, 人員流動性又大。已經申請破產重組。他們發來的表格特別詳盡,也不知是聊勝於無地希望著能出現奇跡,萬川融能恢覆,拉他們一把。如果沒希望,就當是對老朋友作一個道別。

範乾津嘆了口氣,仔細琢磨了一會兒那些表格, 看有沒有一丁點救下來的希望。第一個指標就看得他幾乎心梗。

ROE(凈資產收益率)居然是負的……利潤倒賠。

範乾津又看第二個企業的主要數據,立刻又眼睛痛起來。

資產負債率90%,怎麽抵出來的?

範乾津看第三個企業,總算有利潤了,然而1%的毛利是什麽鬼?還不如沒有呢。

半響,範乾津不得不承認,救不了。他不能違背客觀規律。而且破產重組對於當事人是更好的出路。範乾津揉了揉眉心,修改了一下回應模板,吩咐王叔給人家禮貌答覆。

對於那些發展尚好的企業,要恭喜祝賀。哪怕只是逢年過節郵件裏例行公事地問候,都表示商務上不曾斷絕。他們就會始終惦著老東家給予過的幫助。

對於救不了的,人情關懷也要做足。

上輩子,範乾津二十出頭的時候,很是迷茫了一段時日。高考結束就像是失去了每天能忙碌的目標。他讀著最高學府裏一個格格不入的專業,孤獨,沮喪,兩耳不聞窗外事。後來一兩年醒悟過來,又忙於跨專業考研、求職、做項目。

等他二十六七歲稍微覺得自己“立起來”一點時,夜深人靜打開萬川融塵封的對公郵箱,看著那些停留在多年前,漸漸不再聯絡的陌生名字,就像是在看一座冰冷美麗的墳墓。

他不敢驚擾,心中暗自決定,等自己足夠強大、握有舉足輕重的籌碼,再去恢覆它。這其實就像是男生心裏想著,我要發奮考上好大學、找到好工作、光鮮亮麗出現在她面前,向她求婚——類似的思路。

人是不會停留在原地的,很多時候,成功後的回頭草,抵不過高三畢業一無所有時勇敢向她表白,無論成敗,印象都更深刻。何況並非所有人都能成功逆襲。一錯過就再也沒有機會。

重來一遭,範乾津根本不在意那些無用的瑣碎面子。哪怕他現在似乎很弱小又如何,哪怕萬川融暫時拿不出多少錢來又如何。重生後,範乾津深刻感受到年齡小的優勢,他積極和那些叔叔伯伯聯絡,人家高興得很。他這樣年輕,誰想從他這裏索求什麽呢?好心的還會升起提攜照拂之心。聊後發現範乾津才華橫溢,當然寄予更大希望。

有些運營得不好的企業,也並非創始人欠缺能力,有可能就是運氣比較差,或者被手下耽誤,老東家的小少爺能安慰他們,讓他們總算覺得世上還有一絲溫暖,有些鐵漢子在電話裏當即泣不成聲。

聯系和情感,都是很寶貴的。

開車的王叔目不斜視,聽著小少爺在後座上一個接一個打電話,有條不紊的安慰、給建議、了解情況……他覺得小少爺變了很多,成熟了、練達了,讓人不由自主想去信賴……他心中欣然:蔚然家風,果然不曾斷絕……再這樣鍛煉數年,會趕得上當年老主人的影子吧?

車子行到湖城郊區,青山翠湖,幾棟小樓掩映其中。逐漸靠近大門,占地超過12畝。這就是範家在湖城雲山的房子。範乾津從小一直住在這裏,高中才去寧枝二中那邊的學區房。

從寬敞車道開進車庫,兩排銀杏側,是戶外綠蔭環繞的庭院,種植著許多花草果樹。雖然現在是冬天,但C省在秦嶺線南,很多常綠植物不落葉。郁郁蔥蔥。一條水渠蜿蜒如帶,連到後院的獨立溫泉。除了傳統假山庭院外,還有個四季小花園。

範乾津從車庫裏先坐電梯上樓,電梯在保姆房的旁邊。現在張姨在廚房裏焯鮑魚燉蹄筋,一道她費腦筋自創的,範乾津喜歡吃的菜。

他轉到走廊,新中式的木制線條和絨布營造著柔和風情。到了玄關處,旋轉步梯從四樓優雅垂下的大片金白長簾,像天使凝固的發絲。四下都靜悄悄的。

這樣大的房子,統共只住五個人,不刻意去找,很多時候看不見人。

範乾津從玄關穿過波浪簾來到室外,正對花園,新栽的金鏈花樹還只有一米高。這是範乾津在泰國訂的那棵。它現在還沒開花。樹下蹲著個瘦削的影子,穿著粉色毛絨拖鞋踩在泥土邊,披著長長的羽絨衣,頭發一直長到腰背。

範乾津放緩腳步走過去。那個身形站起來,是個面容如雪、神情稚嫩的美麗女子,和範乾津有幾分相似,年齡卻比他稍大。她頭頂個兔子發箍,手心捧著幾只螞蟻,拖鞋從泥裏拔.出來,獻寶似的把螞蟻捧給他看。

“活的!”她眼睛發亮地笑著。

範乾津心一酸,旋即接過那幾只螞蟻,送到泥土裏。他輕輕攙扶女子的手,柔聲對待小孩的語氣道:“天氣冷了,螞蟻要回家,我們也回去……別凍著。”

女子縮了縮毛絨拖鞋,一截細小腳踝露著。這時玄關前廳裏,匆匆跑出個中年婦女,邊跑邊叫著:“清清,哎,我就去幫張姨端個菜,怎麽又出來——你襪子還沒穿——”

那婦人瞥見範乾津,登時喜上眉梢:“少爺!”

範乾津點頭:“芳姨,您也辛苦。我姑姑這段時間好麽?”

這長發女子叫做範月清,範乾津爺爺的小女兒,就是範乾津血緣上的姑姑。她只比範乾津大十歲。小時候被範家的商業競爭對手綁架過,救回來後腦部遭到了不可逆轉的刺激,心智永遠停留在五歲,記憶也常斷層。

不過範月清也是脾氣很好的小姑娘,這些年一直在家宅裏養著,總算平安長大。當然不能上學或參與社會活動,鑒定結果無法成為獨立行為責任人,繼承不了財產。

從法律意義上,範乾津爺爺去世後,範乾津算是範月清的“監護人”。那位中年婦人芳姨就是專門照顧她的看護師。

上輩子,範乾津高考結束的那段時間,自閉迷茫,自己都是個孩子,又該如何照顧另一個孩子?範月清天天不是給他掏螞蟻就是編花環打扮,範乾津心情更郁悶了。他想著自己孑然一身,為什麽僅剩的親情寄托是這樣一個傻子。

範乾津那時候腦子裏總是有些中二消沈的念頭,譬如老天爺對他充滿惡意,譬如這個世界還是毀滅算了。他就搬到這套別墅對面的雲山小區裏住,把大宅留給範月清折騰。

雲山小區裏不是獨棟小別墅,是中檔居民樓。範乾津小時候在這邊住過一段時間。李敏奇家也在這邊。他們因此成為發小。

十幾年前,範乾津四五歲時,和心智只有五六歲的範月清玩得好,他們在雲山小區和雲山別墅中間“踩點”了一條小路,以躲開大人視線穿來穿去為樂。小區墻邊是個小孩可以穿的鐵欄桿,別墅那裏是個用磚石掩蓋的“狗洞”。其實安保們都知道,睜只眼閉只眼。

上輩子,範乾津二十多歲時,他多年沒回雲山別墅,放假也只呆在小區這邊。某天深夜忽然接到芳姨電話:範月清死了。

範月清半夜從雲山別墅廢棄的“狗洞”爬出來——王叔雇人填過,但後來她又悄悄挖通。芳姨以為她蹲在墻邊只是看螞蟻,沒想到她能把墻挖穿,估計挖了好幾年。

半夜三更,範月清赤腳跑出來,從雲山別墅往雲山小區溜過去,忽然沖到馬路中間,好巧不巧那時半夜正好開過一輛車。司機以為是見鬼,嚇得六神出竅。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被撞死了。

範乾津那時才明白——姑姑是想見他,她表達不清楚,只會沿著小時候的記憶,從那個狗洞鉆過去。以為他是躲在小區裏,還在和她玩捉迷藏的游戲,等她找過去。

他一直不來見她,她只能找過去。屍體的指甲間全是墻土。

範乾津就那樣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心中只有他的親人。那也是他上輩子回過神來,繼續發奮的直接原因。這件事的追責,當然詰問幾個大宅裏的看護員:芳姨、張姨和王叔,為什麽都沒看好範月清?芳姨辭職離開了。

但範乾津也明白,最直接原因還是自己。他對姑姑的疏忽冷漠,對這棟老宅放任失去的控制力……這幾位老幫傭沒有壞心腸,不是有意怠慢,但也是普通人。自己不“立起來”,他們又怎麽會打起精神做事呢?

上輩子,到了範乾津被法院執行限高時,這座老宅更是被賣掉,幾位老幫傭輾轉離開,不知去哪裏顛沛餘生了。

他的情感寄托,他的物質基礎,全都失去了。

範乾津上輩子感情的封閉冷漠,自虐般加班,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去填雷坑,也未嘗沒有懲罰折磨自己的意思在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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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到18歲的時間點,比之能選志願,更讓範乾津欣慰的就是,小姑姑還活著。他高三結束的暑假就住在雲山別墅這邊,未雨綢繆地把狗洞用水泥填嚴實。他再也沒那些少年老成的無聊嫌棄心態,而是和範月清玩游戲。就在別墅內。一直陪著她,假裝也變成個孩子。覆蓋她想要跑出去才能見到他的印象。反正芳姨是再也沒匯報過她會蹲在墻邊了。

客餐廳中間有一片霧化處理的寬隔板,繪著千裏江山圖。頭頂巨大的水晶懸吊主燈投射下璀璨光線。紅木長餐桌上已經擺好了豐盛的吃食。範乾津回來前特別叮囑過張姨,做的菜不要超過10個,就他們5人吃。

張姨費盡心思把豐富菜品濃縮其中。鮑魚蹄筋、水晶蝦餃、墨魚燉雞、紅燒鱸魚、瑤柱扇貝、清蒸膏蟹、櫻桃花菜,核桃仁粥……範乾津的口味,吃不得重辣重鹽,用腦又多,喜歡海鮮高蛋白。

屋內地暖的溫度高,範月清赤腳踩在地毯上,把電視頻道調到動畫片,安靜的大宅子總算稍微熱鬧。她抓了一把松子糖往範乾津手裏塞,範乾津把她的糖揣進兜裏,溫柔牽到餐桌邊:“吃飯了。先吃飯再吃糖。”

“馬上好!”張姨往廚房奔去,“還有個開水白菜——”

並非國宴那種誇張做法的開水白菜,不過也是雞湯熬的。.

這時候範乾津手機忽然響了,範乾津眉頭一挑,是梁輝給他撥了個視頻通話請求。範乾津沈吟兩秒,接通。

梁輝似在家裏書房或臥室裏,他不講究地坐在一片約有三四米長的楠木根雕擺件上,背景全是毛茸茸的綠色,周圍還有不少盆栽。他眨了眨眼笑問:“範乾津,那是你家吊燈嗎?我眼睛都要瞎了——桌上那堆是啥?你們今天就過年?”

“有何貴幹?”範乾津帶笑問。回家感覺非常美好。世界還是對自己充滿善意的。連梁輝貿然的打擾,都不能破壞他的好心情。

梁輝看他心情好,便也笑道:“突擊檢查一下。看你有沒有和別人‘私相授受’?”

這又是什麽詭異用詞,範乾津好氣又好笑:“梁主席,這似乎並不在您的管轄範圍內。”

梁輝一本正經道:“作為合作夥伴,我覺得還是有必要了解情況的。我也可以向你匯報。我寒假有7次同學會,6次親戚宴會,商務聚會推了很多還剩3次,找錢進展得還蠻順利,你要不要聽一聽細節?“

“停。”範乾津似笑非笑,“怎麽能披露給我呢?岳長風先生要生氣的。”

梁輝也笑吟吟道:“不想聽就算了。你家是在寧枝吧?寧枝離湖城也就半小時?我覺得你對湖城那塊兒應該也熟吧?畢竟是你們C省的文旅名片,當時花了多少錢重修的來著?二十個億?都是C省龍頭民營企業捐贈的,不到幾年就變成全國著名文教研修的活動中心了。匯勉齋有時候開會也選在那裏。旁邊那批雲山別墅離譜得很,居然修在裏面……”

梁輝是隨口聊,還是在試探自己?

範乾津走到波浪簾外面,從庭院花園外墻看去,星羅棋布的湖泊中,最大的島嶼連通曲折的抄手游廊。島上綠蔭掩映的紅白磚瓦,造型覆古的中式殿宇。一塊隔著幾公裏都能看見的巨大匾額,蒼虬大字書“在明明德”。

範乾津把手機攝像頭轉了個方向,梁輝正在那邊奇怪他為什麽要走出室外,眼睛瞪大,滿目湖山盛景。梁輝不顧平時的形象,“草”了一聲。

“雲山別墅這位置確實有點離譜。不過它修得早。”在一覽無餘的湖山堂直眺景中,範乾津聲音隱帶笑意,“梁主席,我其實不太常住寧枝的。你應該也查得差不多了吧。”

再加上梁輝說匯勉齋可能來開會,就在自家門口,走幾步搭上線的事情,遮掩久了沒意思。

梁輝倒吸一口冷氣,攥緊手機,“原來你知道……“

範乾津淡道:“算了,還是直接讓你眼見為實吧。我家裏……”

梁輝忙道:“停,最後揭曉答案我自己來——真是,太好了。”

“嗯?”

“除了你,只有你。讓我想,再跑快一點。”

梁輝這話沒頭沒腦,範乾津卻隱約明白。

梁輝微信頭像是一只帶著皇冠的白獅子,他天生就是那樣的物種,勉強收爪牙做個和善的百獸之王。

在遇見範乾津之前,梁輝總是會下意識努力壓抑一些“普通人看來太優越感的東西”。交了不少朋友,但依然無法完全規避——他單純存在於那裏,就對別人造成的心理陰影。

唯有在範乾津面前,梁輝會興奮地把所有力量都露出來,仍然覺得不夠。範乾津一次次給他上限震撼。起初梁輝還試探照顧所謂的“學弟”,隨即把他拉到同伴的競速線,而此刻,他說:想再跑快一點。

這時餐廳中的範月清跟著跑出來,躲在簾子後面叫他:“來吃飯呀!”

“馬上來!”範乾津匆匆道,“小姑姑叫我了。”

梁輝柔聲道:“好好陪家人,寒假快樂。”

範月清的聲音清晰傳來:“甜甜!來吃飯,來吃飯了,甜甜!”

範乾津表情一僵,視頻對面的梁輝先是茫然,隨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伴隨著忍俊不禁的大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哪,範乾津,你小名叫做——”

甜甜?

這種貓貓狗狗的名字標配,居然是?

範乾津的小名?

“再見!”範乾津尷尬得臉都紅了,迅速切斷通話,然而梁輝那魔性的笑聲還盤旋在腦海裏。他並不想知道梁輝是如何捧腹笑倒在床上滾來滾去。

範乾津回頭看著蹦蹦跳跳的小姑姑,她從小叫慣了的,叫她改口估計也聽不懂。他也聽習慣了。

現在世上也只有她會稱呼範乾津小名了,本來姑姑深居簡出,外人誰都看不到她。

……為什麽偏偏碰巧被梁輝聽到了?

範乾津面無表情,回到中二期一分鐘:世界還是毀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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