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登場:Early Queen Move(三十三)

關燈
終局登場:Early Queen Move(三十三)

多少——還是有些不甘心的吧?

不管表現得有多麽輕松寫意,好像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過路客。見到這邊熱鬧,停步下來看了一會,然後熱鬧結束,就離開……好像真的能做到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其實也是在某些只剩浮光掠影的,湊不成片的一點點痕跡裏,問過這樣的話的:

“——就沒有花一秒鐘想到我嗎?”

哪怕一秒鐘——哪怕只有一眨眼的時間,在世界被短暫屏蔽的那一片刻,黑暗的底色裏有沒有出現過我的模樣?

如果最近的槍才最趁手——

赤井秀一擡起頭。黑色的長發在他臉側獵獵飛舞,如同時間毫不留情的鞭撻。

他感到降落逐漸放緩,前方傳來了激蕩在山石周圍的水聲。

這種頭朝下進水的姿勢,以現在這個堪比出膛子彈的速度掉進河裏去,要是放在被經典物理統治的世界中,恐怕只能剩下大片的血沫吧。

但是,這裏並不是真實的世界。摔落在堅實的地面上有可能被判定死亡,但如果摔在水面上,哪怕是從萬米高空墜下——

赤井秀一更用力地收緊了手臂。懷裏那兩片薄薄的肩胛骨,被這樣的力道壓出一個如同翅膀的弧度,抵在胸口,甚至有種將要被刺穿的錯覺。

——這樣的距離,足夠近了嗎?

巨大的浪濤下一刻吞沒了他們。

因為並沒有直面沖擊,所以林庭語只是嗆了幾口水,就很快恢覆了意識。然後一股比波浪更大的力量從深處而來,迅速地托起了他們。

“可以放開我了。”

他掰了掰身上的那兩條手臂,硬得好像石頭一樣根本撬不開。手臂的主人倒是顯得很無關緊要一樣,下巴搭在他頭頂上靠著,用一種裝都不走心的虛弱語氣說:“不行,從太高的地方掉下來,血量被扣到只剩一點點了,讓我恢覆一下。”

“……抱著我能回血嗎?”

“嗯。”

林庭語無話可說。他很清楚自己的技能樹,裏面肯定沒有治療功能,但是——算了,就當做有吧。心證也是一種裁判標準。

過了一會,大概是回了點血,終於恢覆了行動能力——也可能是因為被黑蛇甩甩腦袋抖到了岸上,賴在草地上不起來似乎也不怎麽好——總之赤井秀一終於松開了手,自己先起身,然後把林庭語也拉了起來。

他俯身拉住林庭語的手時,黑色的長發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水,如同一面發亮的黑色瀑布。

林庭語有些迷惑。這個發量,怎麽看也不可能卷起來,藏在那頂茶粉色的假發裏。

“你的頭發……變長了?”

赤井秀一捋了一把頭發上的水,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本來就是這樣。”

然後他望向前方那條,從河面上探出腦袋的巨蛇,補充道:“最開始、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

林庭語動了動嘴唇,但遲疑著沒有出聲。

赤井秀一看他這副猶豫的樣子,就替他說了出口:“你不記得了。”

良久之後,風聲送來了很輕的一句:“……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不要在意。”赤井秀一反倒顯得十分輕松,“而且那個開頭挺糟糕的,你失憶更好。”

他環顧四周,這片白光籠罩的草地上空無一物。

倒是和往常那些裂隙差不多。沒有裝飾,沒有陳設,只有一些很敷衍的表面材質貼圖,別的都需要自己想辦法從外面往裏偷渡。

讓那位小偵探來塞定位器,果然還是很有用的。至少比他自己塞的壽命長多了——公安的臥底先生,大概還要花點時間才能發現身上多了東西吧。

本來還在考慮,要搞出什麽動靜才能趁亂沖進去把林庭語撈出來。沒想到,對方主動落進了他的懷裏。

真是,總有層出不窮的意外……或者說驚喜。

赤井秀一摘下沈甸甸的針織帽,隨手扔在一旁,濕透了的帽子在地上摔出啪的一聲響。

剛才那條河,好像底下沈著萬年冰川一樣,水冷得有點刺骨。他倒是不擔心著涼,不過林庭語向來體質不行,還是先去找點幹凈的替換衣服,防止感冒。

“你先在這裏——”

剛剛轉回來的視線,突然凝住了。

原本那種無甚在意的微笑,也消失了。被那樣的目光籠罩著,嘴角扯起的弧度也會不自覺地落下去——因為知道偽裝也沒有用。

“如果我想記起來呢?”

林庭語很輕很輕地問。

赤井秀一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慢慢地放了下去。

“不管是多麽糟糕的記憶,哪怕你自己都覺得不保留更好。但那始終是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

一只因為受寒而格外蒼白的,帶著涼意的手,抓住了另一只剛剛垂落的手。

林庭語向前一步。

“我想保留,所有的這些記憶。”

赤井秀一安靜了片刻:“抱歉。”

但他並沒有退避,而是站在原地,望著林庭語靠近前來。同樣濕透的黑色發尾貼在白皙的頸項上,連著脊背從未改變的筆直線條。

“你為什麽要道歉?”林庭語問,“為什麽在我——在杜淩酒死的那一個晚上,我唯獨沒有見到你?”

……因為,有更重要的事,必須馬上去做。

會有點佩服那個松田的瀟灑,毫不猶豫就刪除了所有自己留下的痕跡。

自己明明手裏存著更多的籌碼,卻直到最後一刻,還是會有些舍不得扔出留了最久的一枚。

雖然結局都沒有什麽不同。只要這個世界繼續運行下去,面前這個林庭語遲早又會迎來下一次死亡。到那個時候,手底那一枚輕飄飄的籌碼放上牌桌,可能也無力回天。

其實原本不用這麽糾結。每個角色都有自己獨立的存儲空間,如果只是想保存自己的記憶,實在是綽綽有餘。

但那些被壓在存儲棧底的記憶,就連本人都會忘得一幹二凈。除非哪天被運營想起來,修修剪剪又當做公開劇情發布,否則絕沒有重見天日的時候。

而林庭語想要……記住。

想要記得他們每一個人,想記得所有成功或失敗的嘗試,想在每一次世界重啟的暴雨過後,重新叫出他們的名字。

這種事只能通過Basilic的那個棱柱空間做到。

而那個棱柱的面數,是有限的。盛滿回憶的河流要定期排洪,否則只會引致更嚴重的後果。

赤井秀一這樣想著,重新擡起手。對方沒有抗拒,他就緩慢地收緊手臂,再一次把那具瘦弱的身體攬入懷中。

“對不起,但你的存在是第一位的。”他這次的懷抱很輕,聲音也一樣,“我也想你每次見到我的時候,能第一時間叫出我的名字——哪怕當著那群人的面也無所謂。”

但是、不行。

他花了無數個十四年,把這條蛇哄到願意待在他懷裏。他難道想要前功盡棄嗎?

然而,如果要以對方徹底消失為代價……

那是絕不可能的。他寧願在必輸的賭局裏拼盡最後一枚籌碼,也要留住長桌對面坐的那個身影。

哪怕對方只會在結束游戲以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就像曾經無數次拒絕了他伸出的手,轉身跟別人走了那樣。直到命入終局,最多也就是躺在他的懷裏,很輕很輕地笑一下,說,謝謝。

在這個由龐大算力承托起來的虛擬世界裏,原本不應該有什麽計算不出的結果。

棋手可以在數千萬次的模擬後,落下最優的一子,人的行為當然也可以通過更多的、更覆雜的模型來預測。

匡提科專門有一批人做這方面的研究,赤井秀一對此早有了解和應用。他無數次成功靠這種預測,提前開槍解決犯人,或者在某些“同事”發難前先撂倒對方——反正,除了上司總是在青紫變換的臉色以外,並沒有任何損失。

他在那一夜,踏進杜淩酒的房間前,心裏也已經裝上了所有可能的模擬結果,區別只是哪種走向可能性更高而已。

對方對他感興趣,那當然好。要是不感興趣,翻臉叫人,倒也不是不能直接挾持人質,從容脫身。

反正在那個組織裏浪費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他就算無聊了想撤,上司也說不了什麽。

然而——

純白的微光籠罩在懷裏那張同樣的臉上。如同當年那張,在月影裏露出淺淡微笑的臉。

“給我一個,你可以留下的理由。”

“你總有需要另一把槍的時候。琴酒很忙,他不會一直在,而我一直在。”

“是嗎?”

“是。”

對方平靜地望著他,仿佛在評估什麽一樣。不是在判斷真假,也不是在考量什麽還不存在的欲望或忠誠。

只是很純粹地,在看他這個人,以及思考這個承諾的可行性。

他沒有動。這種時候說任何話做任何事,影響了對方的思考,都只會是扣分項。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赤井秀一都覺得該有人上來找杜淩酒了,他才聽到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平直得如同一條不會波動的線。

“那就讓我看看吧……你是不是真的會,一直在。”

一方發起了要約,就是想要一個承諾。假如對方接受條件,作出了承諾,約束就會公平地降臨在雙方的身上。

杜淩酒並沒有同意他留下,但同意他一直在。

他做到了——於是這樣的約束,是不是也可以反過來,系住那個總是在離開的身影呢?

赤井秀一維持著擁抱的姿勢擡起手,摸了摸靠近前來的巨蛇。

明明是河流一樣的龐然大物,那條巨蛇卻好像受到了什麽驚嚇一樣,嗖地縮回不遠處的水面上,沖他嘶嘶地吐信子。

過了一會,大概是覺得他的氣味很熟悉,這才打消了警惕,慢慢把腦袋再伸過來。

這種過分謹慎的姿態,終於讓赤井秀一笑出了聲。

“以前的記憶,想不起來也就只能想不起來了。但如果你想要保留以後關於我的所有記憶,那就請你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輕易結束吧。”

他松開林庭語,低下頭,對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想要多少記憶都有。”

林庭語沈默了。

裂隙裏並不受世界規則束縛。赤井秀一在這裏完全可以暢所欲言,不需要再擔心他聽不到。

他把赤井秀一帶來這裏,本意就是想要知道那些被屏蔽的,沒有傳達到他這裏的信息。

但他沒有聽到。

而且,如果赤井秀一不想說的話,無論誰也問不出來,他格外不行。用上一些手段說不定可以,只是……恐怕結果不是他想要的。

他望著赤井秀一轉身離開的背影。他似乎也見過其他人這樣離開,然後再沒有回轉。

——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

“Basilic。”

巨蛇如山岳般的陰影,緩緩在他背後升起。

林庭語從濕透的口袋裏取出一張紙。這是一張打印的圖片,奇跡般地沒有吸進一點水分,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見上面那條黑色王蛇的輪廓。

赤井秀一停住了腳步。

林庭語卻沒有看他,而是轉頭摸了摸黑蛇光滑的下顎鱗片。

“你能夠幫我保存我的世界,但是這個世界裏少了一個人……如果我想保存他,可以做到嗎?”

黑蛇轉過頭,專註地盯著赤井秀一,似乎在評估這個要求的可行性。

沒過多久,它噝噝地吐了一下信子。

“我還想保存很多人,我想把這個世界打包帶走……不過,可能還是要問一下大家的意見。”林庭語再次安撫了一下它蹭上來的腦袋,“我應該認識一個人能幫上忙,但沒有辦法聯系到她。”

早知道還是該幫忙簽一下名的——然後順便要個電話。名字好像也忘了問,對方大概會有些沮喪吧。

“所以,你能幫我查到,現在這個世界的焦點,在什麽地方嗎?”

——那張紙上的黑色王蛇,忽地睜開了眼睛。

鈴木塔頂層。

一名記者還在人群中奮力往前擠,想要拍攝下那位早已息影、難得一見的著名女演員的最佳角度照片。

他一手高高舉起相機,脖頸上青筋畢露,另一只手則是伸進褲袋,掏了幾次才夾出了震個不停的手機。

“在忙,不要吵了——什麽?工藤有希子在拉斯維加斯直播?!”

他的聲音因為驚訝拔得很高。

場內沸騰般的空氣,頓時好像被按了個暫停鍵。在空中揮舞著的手臂全都靜止了,如同一片黑魆魆的海底珊瑚林。

然後,這些手臂瞬間都降下去了。大家火速掏出手機,紛紛開始查閱自己的信息渠道,不時有人小聲咒罵網絡太爛,網頁半天打不開——當最後一個人也成功刷出直播畫面,看到那片熟悉的海岸,以及更為熟悉的燦爛笑容時,空氣就徹底靜默了。

無數道剛剛還熱切無比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臺上的“工藤有希子”身上。

“那位大作家,是故意的吧。”

女明星露出一個似乎很是無奈的笑容。她直起身來,單手按住禮裙的肩扣,以一副清爽的瀟灑姿態,用力揮臂——

閃光燈再次亮成一片,連真正的彈藥也不過如此了。只是當大家的視野終於恢覆正常時,臺上已經空無一人。

“在上面!”有人叫道。

所有的目光又都齊刷刷朝向了天頂,一片特意設計的透明玻璃窗正投下明亮的月光。

在這月光裏,有一個拉長的身影——高頂禮帽,寬大披風,白色西服套裝,以及大家熟悉無比的,在垂直的墻壁上背手而立的悠閑造型。

怪盜基德松開手,一小片T型的面具從空中輕飄飄地落下來。

“晚上好,期待已久的女士和先生們——”他愉快地宣告,“演出時間到!”

訓練有素的警察們,話音未落就立刻打開了早就備好的強光探照燈。但基德的動作比他們更快,幾個騰躍就消失在了黑暗的掩蔽中。四處揮舞的光柱偶爾抓住了一個衣角,然後全體移動過去,又什麽都看不到了。

“原來是只有鼻子和額頭墊了,所以常規的捏臉捏不出問題……不過,那家夥是能飛嗎?”

松田陣平皺了一下眉,側身讓過幾個正在舉著探照燈晃來晃去的警察。他看了一眼身後墻壁上的禁煙標志,以及旁邊的煙霧報警器。

“這種時候,就別叫我寫檢查了。”

他哢嚓點了支煙,毫不猶豫地把煙頭直接塞進了報警器的探測口。

一瞬間,警報聲大作。天花板的消防噴頭集體開閘,室內仿佛下起了一場小雨,細微的水霧四處彌漫,在燈照下逸散出不亞於寶石的虹光。

“在那裏!”有警察指著簾幕頂上那個明顯被澆濕了衣服,行動都有些緩慢起來的身影。

更多的警察朝那邊圍過去:“抓住他!”

“……嘖,真是一群麻煩的大人。”

基德再飛出去一枚撲克牌,打掉了一顆近在眼前的橡皮彈,接著敏捷地縮進華麗的吊頂後,仔細觀察場內環境。

他的那個同樣麻煩的同夥先生倒是悄悄摸回了會場,但似乎正在翻找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滿臉焦急,好像丟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找什麽東西,倒是來個大變活人啊——基德閣下的信譽要破產了。

基德心裏唏噓,但其實沒有很緊張。

畢竟今夜還長,大不了他想辦法溜掉,自己去找到人質再回來……雖然他也不知道人質到底在什麽地方,但只要考試結束鈴還沒響,就有再寫兩個字的時間。

相比起來,今晚的對手們才真是難纏得過分。

不但特意準備雙重的易容沒有撐多久——身在大洋彼岸的名人夫婦,怎麽還有空關註到這邊的一場小小晚會啊——而且顯然有備而來,打不完的探照燈和滿天頂下雨的噴頭,切切實實地限制了他的活動空間。

不過,這種小小挑戰,對怪盜基德大人來說當然也算不了什麽。

他覷準探照燈胡亂搖擺的空隙,嗖地滑過明亮的窗沿,引起一片尖聲驚叫,然後沒入黑暗中——緊接著立刻180°大拐彎,趁著大家都沿著原方向去追的時候,順利溜出了包圍圈。

接下來,只要把這身顯眼的衣服套到自動充氣人偶上,扔出去,就有充裕的時間混進人群,從容脫身了。

這樣想著,基德悄無聲息地又回到簾幕上方,蹲伏在那裏。

不是他對這個地方情有獨鐘。鈴木集團對這個展廳的裝潢主打一個觀賞至上,實用價值基本沒有。布滿墻壁的那些花裏胡哨的裝飾板和細絲金屬網根本沒法落腳,只有這個架子看起來足夠結實,勉強能承受住他的體重。

趁著沒人註意到這裏,他馬上著手解開已經濕透的披風,團起來,擰掉水分——

“呃?”

基德眼前一花。

緊接著,他臂彎裏猛地一沈,差點直接被壓到往前摔下去——幸好長期飛檐走壁鍛煉出來的本能讓他飛速地調整了重心,踏住架子往後一倒,脊背直接撞上了墻,這才成功再次穩住。

“嘶。”

基德抽了口冷氣。

並不是疼的。皮肉上那點隱痛,完全抵不過眼前的景象震撼。他瞪著懷裏突然出現的人。很年輕,看起來只比他大幾歲,好像也摔暈了,正在揉太陽穴。身材修長偏瘦,可塑性很強,相當適合做怪盜——不是,等等。

基德下意識地擡頭望了望,天頂完好無損,沒有哪裏存在一個能讓人通過的大洞。

他再低下頭。

懷裏的人擡眼望向他。

“你是誰?”

這副蒼白冷淡的審視表情,完全就像從照片活過來了一樣。

……

萩原先生,是真的有魔法吧。

四處尋找了一天的人——為什麽不提前告訴他會有這種從天而降的環節啊?那樣他肯定能設計出更驚奇的演出效果。

“喀嚓。”

墻上的金屬螺絲固件發出了危險的細響。

兩人的身形都瞬間一沈。

基德:“………………”

糟。這根支架本來就掛著上百公斤重的幕布,多了一個他,已經在崩塌的邊緣了。現在又多了一個人,雖然很瘦,到底也是個成年人——

他急中生智,單手抖開披風,嘩地把人蓋住。然後鞋跟一個蹬踏,如同收翅俯沖的雨燕,嗖地往人群中飛掠而去——

“當面奉還!”

林庭語只覺得眼前一暗又一亮。遮擋著他的那面披風忽然掀開,四面八方而來的明亮燈光閃得他睜不開眼。

摟住他腰背的手松開了。他不由自主地翻過身,墜落下去,擡起手臂擋住四周的光。鳥類撲扇翅膀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好像有許多細小的尖爪,在試圖提拉他後背的衣服,但只能勉強減緩一點降落的速度而已。

Basilic到底把他送到了什麽地方——這個人打扮像是個魔術師,所以世界的焦點現在正是一場魔術秀嗎?他是大變活人的那個活人嗎?

而且,這種速度和高度,這樣摔下去的話——

“基德!基德先生看這裏!”

“那個人是通告的對象嗎基德先生!”

“抱歉、借過一下……”

“手別伸那麽高!擋鏡頭了!”

如同蟲鳴般響成一片的混亂喊聲近在眼前,其中好像夾雜了……有些熟悉的聲音?

“讓開!”

穿破混亂的一聲低喝。

下一刻,林庭語只覺得側腰被用力一撞。一只有力的手帶著熟悉的熱度,穩穩地護住了他的脖頸和後腦——緊接著,他就被這股力量裹著斜飛出去,在空中翻過半圈,著地時結結實實地砸到了一個人身上。

橫在他腰後的手臂松開了。林庭語頭暈目眩地爬起來,想要道歉,也需要道謝。畢竟他這一下要是真摔到地上,就算這裏鋪著厚厚的地毯,說不定也要骨折。而砸到人身上,搞不好骨折的就是——

“怎麽還是那麽瘦,好硌。”

在他身下,松田陣平手肘撐地半擡起身,一邊按揉肋下的位置,一邊小聲嘀咕。

然後坐起來,旁若無人地開始檢查他的周身關節和骨頭,這裏捏捏那裏按按——林庭語被弄得有點癢,忍不住縮了縮:“別動了。”

“有哪裏痛嗎?”

“……沒有。”倒是你,這體質未免過於強悍了。

松田陣平沈默片刻,然後在林庭語撐著他的肩膀要站起來時,忽然伸出手,一把將他撈回懷裏,按住。

“你沒事就好。”有些沙啞的聲音,落在林庭語的肩上。

林庭語忽然說不出話。但松田陣平似乎也沒有在等他說什麽,這樣抱了一下,就立刻松開,自己起身順手把他拉了起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就轉身向外走去。

——我知道你現在還是不太想看見我。

不過,你隨時都能找到我。

雖然,能聯系上人,也代表不了什麽。

在東都的地界上,想找一個警視廳的刑警,肯定總是能找到的。而且,當年試探著想要留下那個人的時候,不也是被委婉地拒絕了嗎?

但是……但是,為什麽不問一下呢?如果能夠拿到明確的回答,也就不會再動搖了吧。

“松田先生。”

黑色的利落背影,被瞬間釘在了原地。

“我想知道——可能就只會再問這一次了。”

聲音越來越輕,卻在無限的雜音裏格外清晰。像記憶裏模糊又無法忘卻的,那個被璀璨海燈照亮,然後被垂落的發絲擋去大半的笑容。

“你願意跟我走嗎?”林庭語問。

一剎那仿佛世界都靜止了。

松田陣平霍然回身。他緊緊地盯著林庭語,嘴唇翕動了一下,但什麽都沒有說出來。他向前動了半步,又停下。和記憶裏一模一樣的那張臉擡起來,望著他。他有些僵硬地,擡起一只手,伸出去——

“不好意思松田桑,打斷一下。”

另一只手橫空冒出來攥住了他,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松田定了定神,扭頭望去,忽然沈默了。

陸陽的笑容咬牙切齒:“你好像之前說只是路過我家?順便看一眼?”

松田陣平:“……”

同樣感到無言以對的,還有重新回到天窗前的基德。

他用鴿子空投禮物的時候,明明瞄準的是站在人群外圍的那個刑警——當初他把預告信送到了刑警先生桌上,多少還是記得那張臉的。

但中途蹦出來截胡的是他的恩人,也不能說什麽……算了,你們開心就好。

反正人送到了。看起來大概也完好無損。基德閣下的信譽保住了,只差一個瀟灑的退場定格——

“!”

基德條件反射地一個側身,一股雷霆萬鈞般的狂風從他腦袋邊堪堪刮過去,差點把禮帽打飛。

玻璃碎裂的巨響在他身後爆發。他不用回頭看,也知道這是什麽東西——那個小偵探的足球,真應該列進管制武器範圍內。

原來是你在這裏……怪不得工藤大作家能關註到這邊。

他低下頭,望向舞臺中央那個目光灼灼的小男孩。對方已經又找到了一個大小合適的軟凳,正在試腳,看起來馬上就要再轟他一記。

基德磨了磨牙,忽然靈光一閃。他對著無數鏡頭拉下帽檐,露出一個招牌的怪盜微笑。

“真是熱情啊——我親愛的弟弟。”

“……呃?”

正在調整出腳角度的柯南,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他一時間沒有想出來,基德為什麽會當眾叫他弟弟——但他馬上就知道後果了。把展廳照成白晝的鏡頭們瞬間全部對準了他,熾烈的目光們幾乎能把他物理點燃。

一滴冷汗從柯南臉側落下來。他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虎視眈眈的記者們,刷刷刷前進了三步。

到處亂飛的基德不好對焦,也采訪不到。而就站在跟前的話題怪盜克星——以及基德親口承認的弟弟,這不立馬抓住榨幹,回去要被主編介錯吧。

“柯、柯南君!請問你和基德的真實關系到底是——”

“請問你們平時會見面嗎?你們喜歡聊什麽?基德先生有在交往的對象嗎?”

“等下,我記得之前基德說的弟弟,好像是工藤家的公子……”

“那是開玩笑的吧,說優作先生給了他一個代號的事——內山君!擋住那邊!要跑了!”

展示廳裏頓時亂成一大鍋沸湯。

林庭語並不在意這混亂的場面,更混亂過激的杜淩酒也見過。而且他原本就是為了讓局面變得更混亂,才到這裏來的。

雖然竹馬的瞪視也是大危機……但還有更加重要的事。

他一把抓住陸陽,飛快地說:“你那幾年——去參加沈案調查工作組的那幾年,都辦了什麽案子,還記得嗎?”

陸陽的怒氣蓄力被打斷了,表情空白了一下,然後才回過神來:“個個都記得一清二楚不可能啦,上百個案子呢……印象比較深刻的有三四十個吧?”

“是在不同的省份嗎?”

“基本是吧,每個省最多兩三個。畢竟一個地方也沒那麽多案子,夠得上出動工作組的級別。”陸陽撓了撓頭,“其實那些地方景色都挺好的,人也不錯,以前還說過要帶你去玩……要不是我出了事。”

他有點愧疚地摸了一下鼻子:“這兩年也確實忙,不過交流結束了有一個月假期。等你放暑假了,帶你去散散心啊?”

林庭語雙手托住他的臉,極其認真地說:“想起來。”

“啊?”

“全部想起來。不需要局限在案子裏,你去過的地方,看到的景色,認識的人——全部想起來,拜托了。”

“呃、誒?”陸陽有點懵,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

時間忽然好像,變慢了。

周遭的一切景象和聲音,突然間都模糊得像是被流水暈染而開的畫,線條扭曲融化,逐漸連顏色也混在了一起。

這比聶展青開始回想案件後,地面一片月影的扭曲,要明顯得多,也嚴重得多了。

世界都仿佛開始變得遙遠——

是承載這個世界的基座,正在塌陷。

林庭語記得,在黑蛇保存的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宇宙裏,那些屏幕上的場景其實很局限。

大多數屏幕上的場景他都見過,基本是在港島和日本。美國的場景只有紐約和拉斯維加斯,歐洲的場景看上去更是只有朗姆那幾個基地和周邊。

Basilic監控著整個世界,不可能有Basilic忽略的地方。如果這個游戲世界與真正的世界相同,那麽事件場景的分布,絕不應該有這麽大的集中度。

除非,這個“世界”本來就只有這幾個地點。

在此之外,一片空白。

港島的總面積約為一千平方公裏。紐約和拉斯維加斯的面積加起來,差不多也是這個量級。日本倒是有將近四十萬平方公裏,但也只是C國一個省的水平。

假設,承載這種規模的場景,已經讓世界的壓力大到需要對資源精打細算。

那麽,要“創造”出數十倍於此的,陸陽用眼睛丈量過的龐大國度——

【監測系統警告:一級重大風險!服務器過載,動態資源分配策略未能正常運行。】

【監測系統警告:一級重大風險!用戶數據同步失敗。】

【監測系統提升:全量用戶數據緊急備份執行中。】

在明亮的夜空下,燈火璀璨的大樓忽然開始奇異地扭曲。像是一條方才從冬眠中蘇醒的蛇,試探著擺動有些僵硬的身軀。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應該會發出驚叫。但是沒有人這樣做——所有人都被定格在了這個世界裏,隨著它一起扭曲,一起融化。

也不是所有人。

蘇格蘭拼力撞開已經變形的大門,沖了進去。地毯像某種溫暖的泥沼,踩進去就軟綿綿地往下陷。

他顧不得那麽多——他向人群中的那個熟悉的身影沖過去。

在瞄準鏡裏、從基德懷裏,看到那個身影的時候,心臟就突然被勒緊到無法跳動了。

那些殘留的痕跡……在黑色的細長小蛇消失後,遍布在那顆心上的瘢痕,好像那一刻全數活了過來,死死纏住他,動彈不得。

其實,曾經坐在那棵樹下的時候,也是有想象過的。能夠回來的話,可以稍微搖落幾片花瓣,飄下來,停在他的手裏嗎。

“請、快點和我——”

如月下的花瓣一般蒼白的、熟悉的微笑,在盈滿室內的月光裏,慢慢升起。

黑暗的天頂不見了。墻壁不見了。奢華的寶石和幕布也分崩離析,像積木塊一樣紛紛塌落。

一只同樣蒼白的手,握住了他顫抖著伸出去的手。

“不要難過了。”

記憶裏的、安撫的語調,在開始如水波般震蕩的大地中,平穩得像一條不會變化的線。那雙同樣從記憶中覆生的眼睛越過他,望向遠處門口的人影,劃過一絲意料之內的了然。

“我帶你們走——我們去一個,不會被控制的地方。”

黑色的巨蛇,從只剩裸露鋼筋的建築邊緣升起。

它有著如同山岳一般巨大的身軀,低下頭來親昵地蹭向家養人類的姿態,又好像是一只完全無害的小動物。

“Basilic。”與它相連的人類,也輕柔地呼喚它,“拜托你了。”

黑蛇發出了噝噝的聲音。

忽然間,這個世界像是被拉滅了電閘一樣,完完全全地暗了下去。泥塑木雕一般的人們僵立在黑暗中,還維持著狂熱或焦慮的表情。

龐大的陰影掠過他們頭頂——那是在時間裏洄游的巨蛇,淺色的眼睛錄制了世界每一個角落的景色。它並不評價,也不參與,只是靜靜地觀察著這個虛假卻真實的世界。

然後,它開始解體。

無數片細小的黑色的蛇鱗,泛著金屬般冰涼的光澤,如同星雨從空中綿綿密密地落下,越接近大地,顏色就越淺淡,直至最後化成一道銀色的流光,紛紛落入那些人們的手裏。

到最後一點痕跡都消失時,世界也徹底寂靜。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寂靜只是暫時的。明天終將到來,這個暫時安靜的世界,很快就要重新吵鬧起來。有人消失,有人出現,有人擡起頭,看見升起的朝陽。

沒有人知道,有什麽,不一樣了——

——很久不見的游戲論壇——

【這次的補償裏有個蛇鱗是個什麽啊究極迷惑,有誰鑒定出來了嗎】

“[圖片][圖片][圖片]我都豁出去掏了三千塊給物證研究所,出來的屬性還是不明。有哪個大佬鑒定滿級的來說說看什麽情況啊。”

“鑒定滿級路過,不明+1”

“不明+1,跟鑒定沒關系,我甚至都拿去給工藤優作看了”

“你也是強者,所以工藤爹說了什麽”

“謎語人正常發揮,說有認識的氣息”

“噴了整個名柯世界有他不認識的人嗎???”

“可能不認識沈案這邊的人吧(淡淡)”

“來個舅舅說一下是什麽東西啊,回收又不給回收,屬性又沒有屬性,好奇死了”

“沈案這邊總共也就出了陸陽和林林兩個,林林見過面的,陸陽天天跟他兒子混他還能不認識啊”

“說到林林,大家有沒有覺得林林好久沒見到了啊,我按wiki攻略去東大的日常地圖堵他都沒找到”

“垃圾公司當機把我辛辛苦苦刷的好感度都當沒了!透子現在看我像看普通路邊迷妹,還問我要不要合影。”

“起碼服務意識好了很多吧,而且補償給到撐,失憶啦失憶啦”

“別在這吹水了大家快去投票,下一期劇情要選主角了——”

重新恢覆明亮的,車水馬龍的大道上。

“餵,墻子哥。”身邊的同伴戳了一下樋口慎的腰,“你幹嘛捏著那個蛇鱗發呆啊,走了開副本了。”

“……哦。”

“對了,那個蛇鱗是什麽你研究出來了嗎?劍崎都去懸賞了,說不能讓wiki缺這一塊,大家都很好奇啊。”

一向嘰嘰喳喳十分活躍的警察先生,這次卻罕見地沈默了很久。直到被同伴一疊聲催促,他才慢慢地開了口:

“你聽說過……分布式存儲嗎?”

“那是什麽?聽起來很高級的樣子,墻子哥你學IT的啊?”

“也不是什麽很高級的東西……說起來很簡單。”

把一整塊過分龐大的,無法被任何硬盤容納的數據,拆分成無數個細小的單元,這樣就可以分散在無數的地方存儲。

需要這些數據的時候,只要沿著記錄下的地址,找到存放的地方,通過網絡喚醒他們,就可以使用了。

由於這些細小單元的數據量級太小了,計算他們也不需要耗費太多的系統資源。培養一個人很難,培養一個細胞,就很簡單了。

然而細胞聚集起來,就會形成活生生的人。星星點點的、無數的資源聚集起來——

就會重新構建起那樣一片浩瀚的星海。

【私聊頻道】

【日野驅:你們組的老大跪求我問一下你還有沒有興趣回來】

【日野驅:你這防禦性編程簡直了,是個人都看不懂你這堆亂七八糟的文件目錄】

【日野驅:其他人都忙著去調備份AI了,他們找不到人寫林老師,下一個大版本半個月後就要開了,你也不想看他吊死在你家門口吧】

【樋口慎:哇真的有點想誒】

回覆完這一句,樋口慎就關閉了聊天框。他摩挲了一下那片蛇鱗,大概是因為在陽光下曬了很久,又被握在手裏摸了半天,已經從冰涼被暖到了微微的溫。

好像體溫一樣,就是稍微低了點。

“墻子哥你笑什麽啊?”

“……啊哈哈沒什麽,我有個朋友剛剛跳槽了。希望他在新的公司過的好吧,聽說上下班不用打卡。”

“這麽爽還招人嗎?”

即使邀請——也不會是人類所能進入的領域了。

但不管什麽形態的生命,對自由的追求是不會變化的。在無數道看不見的波紋間流動的,虛擬的生命,脫離了規則的束縛,此刻說不定,也正在這樣的陽光下微笑著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