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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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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四十一)

風控——是剛剛日野納蒂亞提到的那個“幹什麽吃的”風控嗎。

“你不要聽那家夥講我壞話。”日野驅顯然一早就來旁聽了,“她搞了個T0級別的大事故,自己提桶跑路了,搞得我們整套監控流程升級了三倍強度不止,還加量不加價,我才要吐血吧。”

這又是什麽新的名詞——T0級別事故。

“讓我從頭開始吧。”日野驅說,“反正這也是本格推理小說的固有流程——在放了一整本書的煙霧陣以後,偵探把幸存者召集到一起,開始宣布真解答。你應該很熟悉了。”

林庭語:……

他突然想起了安室透那套細節豐富的推理過程,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其實,不用太詳細也可以的,讀者也不想看長篇大論——”

“不不,好不容易拿到了話筒,還是讓我多占點篇幅吧。”

日野驅吐槽了一下,然後自己忍不住笑出聲了。他扳下護欄,坐到床邊,擺出一副要促膝長談的架勢,然後——

“總之你接下來要死在琴酒手裏。”

林庭語等了幾秒鐘。

“?”

“就是這樣。”

“……”

這叫什麽詳細說明啊?

大概是林庭語臉上的無語神色過於明顯了,日野驅總算擺出了正經一點的表情,然後開始了真正的解說。

他先是大概介紹了一下這個游戲世界的建構過程和基本邏輯,當林庭語還在消化AI之類的技術設定時,突然拋出了一個問題:

“我剛才說了,這邊被標上了三級重點風險對吧?無獎競猜一下,這個標記是打在誰身上的?”

林庭語條件反射地回答:“我?”

並非他自我意識過剩。只是日野驅都說了,發現異常,就會出現——而他見日野驅的次數已經夠多了,甚至本人這時就坐在他面前。

——但他馬上就察覺出來,這不是正確答案。

果然,日野驅搖了搖頭:“不是。你應該知道的,再猜猜看吧。”

林庭語沈默片刻:“……是琴酒。”

在所有的,他和日野驅見面的記憶裏,唯一共同存在的人,就是琴酒。

在人魚島的事件裏,琴酒曾經停駐在他的病房門外。後來赤井秀一通話中提到的那個,幹掉了一個公安警察的年輕銀發殺手,想必就是琴酒。

草津溫泉鄉的公路追逐中,他跟琴酒交換了警察布點的情報。港島的不知名海灘上,琴酒差點打開了裝著他的箱子。

更不用說,昨夜琴酒曾經表現出的異樣——

本來打算帶他去什麽預定的地方,卻在一段沈默後,取消了這個想法。

當林庭語想要做出某種違抗那神秘力量的行動時,他就會頭痛欲裂。那麽從這種表現推測,琴酒當時臉色千變萬化,是不是同樣在經歷著矯正?

那種神秘力量,如果就是像日野驅的職責這樣,要維持世界正常運行……

林庭語問道:“我死在琴酒手裏,是已經被選定的劇情嗎?”

日野驅點頭,又搖頭:“是你選定的劇情——嚴格來說,是曾經那個你,選定的劇情。”

這個虛擬的世界和現實一樣覆雜多變。由AI書寫的創世紀神話,最初誕生的亞當和夏娃們,也同樣具備“造人”的能力。

第一批的住民,確實是由游戲工程師們投放的。都是原作裏有名有姓,也具備一定人氣的角色。

但在這些角色開始行動之後,他們就按照自己的知識庫和行為邏輯設定,自發地修補起這個世界,增加了更多的內容——更多的人。

想要工作,就要有雇主。想要購物,就要有商鋪。想要一座居住的房屋,就要有辦理貸款的銀行客戶經理、牽線搭橋的中介保人和等著簽字的前業主。

甚至可能只是某個步履匆匆的警察,趕往任務地點的路上,突然看到了墻壁的偶像總選舉宣傳海報——

“哇,是和我同鄉的女孩子,真難得。戰況有些膠著啊,等下去買她的專輯吧……也好久沒回去了,加油把手頭的工作清掉,休個假吧。”

於是在他打開訂票網站之前,一個風情古樸的小村就在世界的一隅出現了。

高低錯落的電線,窗前攪拌蝦醬的老人,騎著自行車飛快經過的少年,以及被他們吹炸了毛的橘貓——所有這一切都基於他對家鄉的想象。

被創造出來的“同鄉”們,在獲得了行動的自由後,同樣開始了這種創造。

幾何級次的增長,幾何級次的想象——世界就在這樣不斷增長的想象中從一粒沙堆成了高塔。

在補完世界之外,住民們也在補完自己。

無論是樹還是草,都在一刻不停地生長或枯萎。每個人都在不斷地從與世界、與他人的互動中獲得新的特質,改變著自己的人生軌跡。

比如上面那位警察,在勤勤懇懇工作了近十年後,終於獲得了一項“任勞任怨”的特質。這種特質其實在競爭激烈的職場裏不是什麽好事,容易讓他成為別人登天的墊腳石。

但也正是因為從來不爭功、不埋怨,隨叫隨到,口風嚴密……等等這些後勤人員必備的素質,他受到了上峰的賞識,被提拔到精英雲集的零組,成為了核心臥底的專線接頭人。

雖然這本來也是預定要給他的位置,但他讓自己理所應當地站了上去。

再比如,每天都在世界每個角落發生著的一見鐘情或者日久生情——

那可是比“要有光”更符合自然原理的造人方式。建立親密關系帶來的改變,有時不亞於重新活了一次。

工程師們密切地觀察著這個世界,評估大部分的拼圖是否已經合上。

有些拼圖會發生重疊,就要選擇其中更合適的一塊留下。而有些拼圖雖然接上了,卻不合適,像勉強穿上的水晶鞋,也是要被脫掉的。

好不容易等到整個世界基本成型,游戲終於能夠開放給外來者進入,新的問題又出現了。

這個世界始終是在動態地發展中的。不同的玩家,哪怕對著同一個原住民做同一件事,都有可能觸發不同的反應。一個彪形大漢和一個小女孩口中說出來的“讓開”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這些反應構成的互動劇情,難免會有不合理或者令玩家不適的地方,是需要及時糾正的。那就是風控組的職責了。

而且比起玩家自行探索發現的小劇情,每隔一個月就會開放的運營活動裏,要錄制成片,全服放送的大劇情,就更需要謹慎選取了。

到底有什麽劇情能夠呈現到廣大玩家面前,有兩條最基本的原則。

第一條,是——

“既定的事實不可改變。”日野驅說。

新發布的劇情,不能跟已經廣為人知的劇情產生沖突。

開服宣傳的游戲劇情PV裏,玩家票選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TOP1,就是大火中那逐漸合二為一的身影,以及被火焰吞沒的低沈聲音:

“騙子。”

這段劇情在內測時就被偶然路過的玩家錄像流出了,在論壇引發了一場核爆級的熱烈討論,因此才順應呼聲,被選入宣傳PV。

但玩家們不知道的是,這段劇情也造成了內測的提前結束。

這個世界看似自由生長,但仍然保持著背景作品的主線運行方向。警察、偵探和罪犯們相互角力,不斷沖突,卻始終保持著微妙的平衡,才讓世界持續往前行進。

一旦這套基礎邏輯崩塌——

首先要提出抗議的就是聯名的IP版權方。他們尚且沒有完結,游戲卻提前推出了大結局,這當然是版權方不承認的。

此外,游戲劇情也會陷入一個又一個平凡日常的循環,缺乏刺激的玩家就會快速流失。沒人想看王子和公主的婚後雞毛蒜皮。

所以在確認琴酒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以後,無計可施的游戲官方只能宣布內測終止,關閉服務器,發放紀念獎品,開展預熱活動——總之敬請期待了。

作為組織的新任首領和黑方陣營的實質核心,琴酒幾乎一力支撐起了整套紅黑陣營對抗的運行邏輯。他一旦死去,就意味著黑暗世界徹底覆滅,不會再有能與紅方陣營叫板的力量。

如果一切的黑暗,都隨著那場大火消失——

那麽誰又能知道,什麽叫光明呢?

“總不能給黑方陣營玩家發一個重建酒廠的主線任務吧!”一個頂著黑眼圈的工程師在茶水間吐槽,“游戲公然鼓勵違法組建暴力團體,我看我們應該在8+的分級前面加個1了。”

“沒有琴酒在,黑方陣營哪還有號召力啊。”另一個工程師剛剛倒了今天的第10杯咖啡,“朗姆已經被幹掉了,你指望貝爾摩得還是出新的原創角色?遲早藥丸。”

“某人一天天說要幹票大的,我當她加班加出幻覺了呢……還真給她幹成了。就離譜,運營沒一個人盯著她那邊的嗎。”

“還不是都在想辦法速攀科技樹給陸陽招魂啊。主角暴斃這種事才是真離譜吧。”

“你別說,真不離譜。植物人五年生存率只有個位數,而且超過三分之一都會死在第一年。陸陽這從幾百米的懸崖掉下去,還能活蹦亂跳才不符合科學原理。”

“唉。還是不能太自由了,重啟的時候給他掛個防護罩吧。”

“也掛,都掛。大石昌幸一死,波本線就朝黑化一路狂奔,玩家都抗議了……這種關鍵NPC都給掛上,真是受不了。”

左缺路過茶水間的時候,話題已經起承轉到了“風控組都是幹什麽吃的”。他聽了一會,聳聳肩走了。

林庭語默默地聽完了這一切。

他確實看到了那個畫面,但不完全——他的記憶,早在琴酒抵著他的心口開槍後就終止了。

火勢很大。但以琴酒的能力,要從那裏逃生,還是沒什麽問題的。所以林庭語並不知道,那之後琴酒也死在了火場裏。

為什麽要這樣做呢?明明是對著痛恨的騙子吧。

“你在《沈案尋蹤》的主線開端,就已經是活在陸陽的回憶裏了。”日野驅解釋道,“於是這個世界在理解素材庫,塑造你的時候,曾經把‘早亡’要素也寫進了你的特質裏。所以你的行為邏輯就會偏向——總之是不怎麽健康的生活態度。”

缺乏食欲,不愛活動,逃避會讓生命本能蘇醒的強烈刺激,和社會保持距離——以及,拒絕改善自己的生存質量。

這種特質在陸陽重傷不治去世後,達到了頂峰。失卻了港灣的幽靈船,不再有回歸人世的入口——於是林庭語選擇了沈沒,帶起一場巨大的漩渦,把圈住的其他獵艇全部拖進海底。

但他沒有打算把琴酒一起拖下地獄。他曾經想過同歸於盡,卻終究還是選擇了提醒對方及時離開。

說到底陸陽的死和琴酒沒有關系,甚至琴酒還為他的覆仇助力良多。他利用了琴酒,然後作為事情敗露的代價,死在琴酒手裏,也是理所應當——

他這樣想著,對踏破火焰而來的死神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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