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十)

關燈
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十)

琴酒反應了一秒。

對於常人來說,走神發呆花個幾分鐘也很正常。但對於他這種級別的殺手來說,這個反應時間就實在太長了——長達一秒鐘的時間裏,已經足夠對面過上兩三拳腳來回,也足夠讓子彈打穿他的心臟了。

然而在那一秒鐘時間內,他的大腦確實是一片空白。幸好前面都是僻靜的山路,沒有其他車輛,否則多半已經要撞上去了。

杜淩酒的問題很簡單,也很好理解。只是要找個適合消遣的地方,帶上人一起去而已,根本算不上什麽難題。不提情報組那群花蝴蝶,就連比較少到法國區來的琴酒,也知道兩三個相對安全的酒吧,可以在任務的間隙小酌兩杯提提神。

但是——

想過要帶……杜淩酒去的,地方嗎?

某柄無往不利的悍槍,很難得地卡膛了。

那些酒吧肯定是不行的。這種地方的常客有多不長眼,琴酒一清二楚。杜淩酒這樣空有皮相沒有反抗能力的人放進去,就像一塊流淌著糖漿的噴香烤肉,會吸引無數下流的蟲蟻——反正絕對不可能清靜的。

找個組織旗下的酒店暫度一宿,也不是不行。但這裏是法國裏昂,朗姆的大本營,組織旗下=朗姆旗下。而杜淩酒剛剛說了不想去朗姆的地方。

至於其他的,普通的,可以兩人安安靜靜待上一晚上的地方……

確實想不到。

琴酒從小被組織收養,靠自己的天賦和兇性迅速嶄露頭角,然後就開始輪軸轉——組織要拓展地盤,他也要建立自己的威望。想把那群壓在頭頂的老頭子掀翻踩到腳底下,就要花費更多的努力,比所有人站得更高。

除了在他取得代號時,被組織指給他打下手的伏特加以外,並沒有什麽人能在琴酒身邊留太久。他也不需要,手下聽話做事就可以了,不聽話的,幹掉也就是了。

在任務的間隙,也不是沒有過男男女女對他拋媚眼。但那些人的目光裏總是帶著某種惡心的,仿佛在評估他利用價值一樣的意味,在嗅覺也開始證明這一點以後,就變得更惡心了。

而且因為嗅覺的幹擾,琴酒平日裏就很少出現在公眾場合。誰也不想聞一堆刺鼻玩意的混合物,更不用說整個人浸泡在裏面了。

不如坐在車裏,開好過濾系統,再抽一支習慣味道的煙。如果有某片清淡的竹葉香氣籠罩在周圍,那就連煙都可以省了。

琴酒當然也知道很多景點,可以前往游玩。比如他原本準備去的那個皇家廣場,就是著名的旅游勝地。原本準備登上的那座摩天輪,也是不少游客的必備打卡區,他原本還準備了口罩以防被其他人攝錄入鏡,留下證據。

然而——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態,他並不想帶著杜淩酒出現在那種地方。

大概是因為杜淩酒會被廣場上嘈雜的音樂、流浪藝人那些無聊魔術或者別的什麽東西,頻繁吸引去註意力吧——就像剛剛在他的車上走神一樣。

但這原本是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夜晚。從來沒有過這種,不是為了交換情報,也不打算商討什麽行動計劃——沒有任何任務目標的,純粹的消磨時間的夜晚。

這種夜晚應該在一個只有他們的地方度過。

在一個專屬於他們的空間裏。

琴酒發現煙已經快被他咬斷了。柔軟的纖維在他齒間被擠壓成極為輕薄的一片,幾乎無法察覺到。

但就是能夠察覺到。牙齒就是這麽敏銳,有一點阻礙,都會十倍百倍地放大。

為什麽他找不到這種地方?

一道黑影掠過車輛前方,琴酒猛地一腳剎車,發現那是一只鳥。他註視著那只貿貿然沖出來的小動物,對方毫無覺察地停在路邊的樹上,抖抖尾巴,跳進了樹枝上的蓬窩裏。

雖然隔著車輛聽不到聲音,但看鳥窩上面突然冒出的一群影子,也能猜到那是什麽樣的場面。

——他明白了。

應該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不是組織分配的那種,隨時可以廢棄的安全屋,也不是什麽裝潢奢華的五星級酒店總統套房。

是遵照他的心意,在他挑選的地點建造起來的房子。不需要很大,那樣就不得不找許多人去維護,過於吵鬧。也不需要很高,輪椅進出不方便。

應該是一個簡單的小院子,種上大片的,足以掩蔽房屋的竹林,即使敵人開著直升機從上面飛過也不會發現。

就像林間的窩巢,只有歸鳥知道位置在什麽地方。

這樣他就可以把杜淩酒帶到那個院子裏去,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把人放在裏面,再要臨時出去,也很安心,不怕有什麽無關人等找上門來。

他現在缺這樣一所房子,一院遮天蔽日的竹林,所以才會在這種時候無所適從。

琴酒咬住煙很低地笑了一聲。

這太簡單了。等回到日本,他就叫手下去物色地點,然後從裏面挑一個最順眼的地方,造這樣的一所房子。等這所房子建好了,他檢查覺得合適,就可以把杜淩酒領進去了。

他還可以在世界各地都建這樣的一所房子。不過杜淩酒平常不太出遠門,頂多在港島和日本兩個地方來去一下,建了多半也是空著。

在港島置業的話,不可能瞞過杜淩酒的眼睛。放著杜淩酒的地方不住,要自己出去找房子,難免顯得像是在防備什麽,就不必了。

所以就還是在日本吧——下次杜淩酒再到東都,就可以用上了。

至於現在,就出去隨便找個落腳點吧。

正在琴酒在心裏比較哪個酒吧的包間勉強還算可以接受時,車輛終於離開了這片廣袤的森林。

雖然到了平坦的大道上,但今夜雲霧深重,隔很遠才有一盞昏暗路燈,根本照不亮前方。

琴酒把車前的遠光燈打開了。他其實很不喜歡這種環境,雖然暗處適合潛伏,但現在他在明,如果有人潛伏,就是對方在暗。這種被動的情況讓他剛剛好轉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灰。

“我要加速了。”他簡短地說,“坐穩。”

杜淩酒一直沒有出聲。琴酒向旁邊瞥了一眼,看到對方已經微微垂下頭,雙手攏起來收在身前,好像開始閉目養神了。

杜淩酒的睡眠一向很差,半夜突然驚醒也常有發生,所以平時沒有事的時候就會小憩片刻。琴酒很清楚這種狀況,所以就不再說話了。

車輛沈默地轉過一個又一個彎。仿佛沒有盡頭一樣。

電話又來了。琴酒不耐煩地拿起手機,壓低了聲音:“什麽事?我們今晚不——”

一滴水珠突兀地出現在他前方的擋風玻璃上。濺開來像一朵盛放的花,然後緩緩地滑下去了。

下雨了?

琴酒皺著眉掃了一眼天色。

他出任務前當然看過今晚的天氣預報,是毫無疑問的晴。而且剛剛看到的雲層的顏色,有這麽深嗎?

“好像要下大雨了。”杜淩酒的聲音響了起來。那雙深茶色的眼睛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重新睜開了,註視著玻璃上越來越密集的水跡。

不用他說,琴酒已經發現了。毫無預兆的雨,在短短幾秒內就變成了讓人無法前進的風暴,連車頂都被敲得像是戰車行進一樣。

是突然闖入了哪片積雨雲的地盤嗎——只要離開這一帶就可以了吧。

但是這種暴雨之下,連本來就十分晦暗的那點燈光都被擋住了,前方兩百米左右的東西已經開始看不清楚。琴酒不得不把速度降下來,謹慎地前進著。

“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杜淩酒像是感慨地輕聲說道,“那個晚上,雨好像就下得這麽大呢。”

琴酒沈默了一下。

他其實對那個晚上的事,印象不是太深刻了。畢竟只是從聶展青那裏出來以後,從酒店大門到伏特加等在路邊的車這短短的一小段路,中間的一個小插曲。杜淩酒——那時還是林小公子,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差點摔了,他順手撈了一把,然後兩人就分開了。

而且他還在酒店大堂裏的時候,就隔著玻璃認出了那個正在側身給雨傘套袋的人。朗姆把他派出來之前,將林庭語的資料給過負責監視聶展青動向的他——對於隨時可能變成人質的對象,琴酒當然會格外留意。

他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叫住他,跟他說那樣一番話,再給他一條發帶。開什麽玩笑,淋點雨而已,他又不是杜淩酒這種一陣風都能吹跑的家夥,根本不需要把頭發綁起來——但他臨到要走開的時候,又鬼使神差地折回來,拿走了那條發帶。

仿佛有個深藏在心底深處的聲音,在說那條發帶本來就應該是他的。

這讓琴酒起了一點疑心。他特地摘下隔絕氣味用的口罩,嗅了嗅林庭語的氣味。

不認識。沒有記憶。應該是從來沒見過面的。

……但似乎有種奇怪的熟悉感。

太奇怪了。

直到上了車,從後視鏡裏看到那個瘦長的身影消失在酒店大門後,再也看不見了,琴酒也沒搞明白這種奇怪的感覺源自何處。

直到他站在杯戶百貨商場的樓上,註視著那個同樣的身影,牽著一個小孩走進了商場大門——直到他看見對面的另一棟樓上,有瞄準鏡的光驟然一閃。

千百場實戰積累起來的經驗,讓他瞬間意識到那棟樓上的槍手對準的是誰。

——可惡!

琴酒在那裏本來是要觀察聶展青的。對方會在這個時候去“拜訪”阿曼達·休斯,他的望遠鏡和狙擊槍早就架好了,但凡聶展青表露出一絲不按計劃行事的跡象,這種程度的雨也擋不住他的子彈。

但那一刻他調轉槍口,朝著對面的另一棟樓接連發出兩槍——猛然迸發的怒火在那時直接驅動他緊咬著那個槍手不放。

等他再想起回來看的時候,聶展青已經不見了。

琴酒現在想起來當時的場景,那種情緒還是會瞬間沖上頭。是一股如同所有物被擅自觸碰了一樣的,被冒犯的怒火。而且,不是第一次了,肯定不是第一次了——就像那股淺淡的竹葉芳香一樣,肯定在什麽時候留下了印象。

或許只是他忘記了而已。

但杜淩酒也說那是第一次見面——可能只是什麽時候曾經路過,雙方都沒有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吧。

不過,既然是註定要為他而生的,總會再次相逢。

就像現在這樣,不管中途有誰來來去去,最後總是會停在他的身邊。

“其實我有時候在想,雨是不是一種信號……”杜淩酒說。

這句話的尾音十分微弱,玻璃上越來越劇烈的雨聲太響了,琴酒沒有聽清:“什麽?”

杜淩酒轉過臉,對他笑了笑:“沒什麽。”

那張笑臉很蒼白,好像有些不適,汗珠也順著額角流了下來——琴酒立即靠邊剎停,扯開安全帶伸手過去摸了一下,杜淩酒的額頭很涼。

他知道杜淩酒的這個老毛病。毫無預兆的頭暈,渾身發冷,嚴重的時候甚至會直接倒地。醫院查不出原因,杜淩酒又不肯去組織的研究所,只說是家族性的問題,不影響什麽。

而且這種發作確實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扛一下也沒什麽。

但是琴酒有些煩躁。他盯著那張失去了所有血色的臉,剛死的屍體都沒有這麽白。他自己早年受傷是家常便飯,這種小事本來也不算什麽,但他就是覺得很煩躁。

“你怎麽樣?”

杜淩酒過了一會才回答:“頭疼。”

還出現了新的癥狀。

琴酒忽然很想抽根煙。但他知道煩躁根源不在這裏,不是一根煙能解決的問題——他就是不想看杜淩酒這種一副瀕死的樣子,這勾起了他心底記不清的某種陰影。

好像他曾經見過杜淩酒的死狀一樣。

……怎麽可能。人死是不會覆生的,組織花了那麽多年,投入那麽多人力物力,不是到現在都沒有實現這個目標嗎。

他扭過頭去,想要眼不見為凈,但杜淩酒偶爾忍痛不住,小小抽氣的聲音像一條冰涼的蛇,不依不饒地纏繞在他耳畔。

他終於忍無可忍:“我帶你去——”

“不去。”杜淩酒打斷了他,“而且,也沒時間了。你聽我說,雖然不知道你能不能聽到——”

什麽?

琴酒回頭望過去。他看見那雙沒有一絲顏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音從裏面發出來。雨聲溢滿了整輛車,大概是把杜淩酒的聲音都蓋住了。

他下意識地靠近,但仍然沒聽見,一點都沒有。他繼續靠過去,近在咫尺,杜淩酒微弱的呼吸流淌在他面上,帶著濕潤的、濃郁的竹葉香氣。他伸手按住了那段和臉一樣雪白的脖頸,他似乎想這樣做很久了——

就像這場毫無預兆的雨,永遠不會停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