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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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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七)

林庭語再恢覆意識的時候,感到了一陣荒謬。

仔細想想,又匪夷所思地合理。畢竟他都經歷了時空穿越、變身成動物以及跟不同時期的自己(?)直接對話這種科幻設定,再來點什麽人間蒸發,好像也不應該大驚小怪。

但是——

當著認識的人的面表演憑空消失,對方還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而他對此一無所知,毫無準備……怎麽解釋也太不對勁了吧。

除非不對勁的是那個認識的人——瞿葉。

林庭語此前並沒有太過註意他。聶展青的手下很多,性格各具特色,瞿葉並不是這裏面最突出的一個,甚至都不是林庭語最熟悉的一個。比如每天上班開著個出租車在他附近轉悠,後來還重出江湖替他管理幫派事務的阿聲叔,存在感就比瞿葉強烈多了。

但如果林庭語在阿聲叔面前突然消失,那個一貫樂呵呵好像天塌下來都要先飲杯茶的退休大佬,一定會大驚失色的吧。

因為這種事完全不符合常人的認知——在阿聲叔這樣的老派人士看來,甚至可以算是鬧鬼的範圍了。

然而瞿葉只是很敷衍地說了句再見。

好像十分確定,這句“再見”一定會實現。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林庭語微微低下頭,看了看手指間夾著的,一支銀亮的寶珠筆。

這支筆是一次心理學論壇的紀念品,筆帽上還刻著論壇的標題和LOGO。早在幾年前,林庭語在去參加國際會議的路上被劫走時,它就和其他隨身物品一起丟失了。

冰冷的白熾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他不用回頭也知道,自己背後是成排的藍綠色鐵皮保險櫃。已經不會有人打開櫃門從那裏取出資料了——僅剩的一份資料,正攤開在他面前的桌上。

資料文檔擡頭的編號是:J369。

有人拿走了右側堆著的兩疊紙張,只留下了一份已經被劃掉前6行的名單。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後,碎紙機細微的、如同螞蟻咬嚙一般的哢嚓聲響,緩慢宣告了這些東西已經徹底變成不可回收的廢渣。

碎紙機的工作很快完成了。房間裏又只剩下了通風系統那片哐啷作響的扇葉,還在提醒著時間正在流逝。

沒有人說話。

全部在等著他開口。

林庭語沈默一刻,然後露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笑容。他擡頭望向前方狹小的審訊室,那個被強光無死角照亮的房間與他只隔了一道單向玻璃,和一張鐵質長桌。

審訊室裏坐著一個年輕男人。他垂著頭,被困在一座明顯偏小的鐵質約束椅裏,胸廓起伏緩慢。過長的黑發有些狼狽地散落著,遮掩住了大半張臉,但還是能看見那雙裝滿希冀的、寶石一樣閃閃發亮的眼睛。

時不時會無法克制地嗆咳一聲,周身肌體也不規則地震顫著,可能被註射了包含巴比妥類藥物的吐真劑——明顯過量。

林庭語掃了一眼右側的記錄員。那是一個表情忐忑不安的年輕外國姑娘,穿著白色的護士制服,鬢角的短發都汗濕了貼在面頰邊上。她面前有一份已經寫滿文字的記錄本,旁邊是一份空白的評分表。

記錄員的筆還懸空在評分表的第一行,應該是在等杜淩酒下結論。

“J369號的記錄,給我看看。”

他向那個姑娘伸出手去。對方猶豫了一下,瞄了坐在他左邊的老人一眼,然後小心地抽出幾張記錄紙,遞了過來。

朗姆咳了一聲:“這個,看起來還算有戲?”

不管有戲沒有戲,J369號已經是送到杜淩酒面前的最後一個了。如果他和前面那些被劃掉名字的人一樣無法通過,那毫無疑問,“裝瓶計劃”三期徹底失敗,朗姆即將面對的是Boss的批評和其他元老的落井下石。

杜淩酒正是為此而來的。

“裝瓶計劃”是朗姆獨自主持、極力保密的項目,以杜淩酒的私交還遠不到能介入的程度。但他們都收到了最高的指令——杜淩酒作為技術專家,加入項目的最終成果驗收評審,具備獨立評價權,事後直接向Boss匯報。

沒有人能騙過“Basilic”的眼睛。裝出來的也不行。

這是一個明晃晃的信號:就連Boss也對這個已經開展了三期但可能還是顆粒無收的項目產生懷疑了。

林庭語大致瀏覽了一下紙上的記錄。都是很簡短的問題,前後照應,邏輯回環,是他自己一貫的問話風格。

而萩原研二在某幾個對照問題裏的回答,出現了不應有的微妙差異。比如第一次被問到家在什麽地方的時候,回答“不記得了”;但隔著13個問題之後被問到“常用的收件地址有幾個”,卻又下意識地回答了“3個”——顯然家庭住址正是其中之一。

畢竟還是在光明和愛裏長大的年輕人啊……沒有應對這種嚴酷訊問的經驗。

林庭語的提問節奏很快,信息密度也控制得偏低,旁聽者很容易走神。看房間裏其他人的反應,大概都沒有意識到這些回答的可疑之處。

但如果像現在這樣,拿著文檔記錄仔細研究,說不定就會發現其中的異常。

林庭語隨手把這幾張記錄紙折起來,向右後方遞出去:“清理掉。”

站在他身後的工作人員發出了一聲疑惑的“呃”。

林庭語笑了笑:“實驗體狀態不對,重來。”

工作人員還在遲疑,朗姆已經沈聲下令:“銷毀幹凈!”

“是、是,朗姆大人!”

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抓過那幾張紙跑了。林庭語調整了一下坐姿,瞥了朗姆一眼:“這一輪開始正式打分吧——滿分是5分?”

他這種話簡直是明知故問。已經驗收到最後一個人了,怎麽可能不知道滿分是多少。朗姆立刻接收到了他的暗示,對著還有點茫然的記錄員喝道:“沒聽到嗎?做好記錄!”

“呃、誒?是、是的,朗姆大人!”

記錄員連忙把記錄本翻過空白的另一頁,做好了書寫的準備。

但是她能坐在這裏,為朗姆負責這樣高度機密的項目,甚至是負責其中最為重要的一份文檔的記錄,能力自然也不止是會寫字而已——她驀然睜大了眼睛,望向朗姆,又小心地將視線轉向杜淩酒。

那個傳說中的,沒有人能在他的註視中幸免於難的Basilic,半垂下眼,對她露出了一個十分溫和的,如同春風拂面般的微笑。

開口,無聲:5分。

說實話,要不是明知道對面是萩原研二,以林庭語的職業操守,他絕對不可能給這個人通過。

就連朗姆那張老臉都變得更皺了,每一道深深的溝壑裏都寫著“這個人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麽,難道真的是藥打太多了”。

但是既然已經達成了初步的默契,林庭語也只能保持平靜,聽完了那一通有關玫瑰和名字的浪漫論述。

如果沒記錯的話,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讀的是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現在的理科生必修莎士比亞嗎,真是了不起。

而且,重來一遍之後……

這次林庭語格外清晰地看見了,那雙漂亮眼睛裏閃爍的渴望。

那個年輕人,在絕境之中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偏偏那是一根無比脆弱的蘆葦,在他面前搖曳著細碎又夢幻的花。

他自己也沒有任何把握,甚至懷疑那只是藥物導致的幻覺。但他嘗試著去抓——他只能嘗試去抓,沒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用有些調侃的、輕松的語氣和沙啞的嗓子說出那一番話。

也送出了最後的一絲勇氣。

假如這次嘗試失敗,那個歷程光明的年輕人,一定會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朗姆對於廢品從來沒有什麽憐憫心,等待著萩原研二的必然是更為嚴酷的,純粹把他當做耗材使用的實驗。

即使身體僥幸熬了過去,那雙眼睛裏的光也會完全熄滅,作為“人”的心肝臟腑被掏空,只留下風聲撕扯的空洞。

萩原研二大概也是清楚這種結局的。他可能已經嘗試了無數次,又失望了無數次。此刻他竭盡全力,去抓最後一絲的可能。

而杜淩酒回應了他。

那並不是在後續的心理治療中產生的移情作用。那種巨大的好感,產生得更早、更猛烈,驅動那個人高馬大的年輕人乖乖爬上臨時診療床,親手捆縛自己的四肢,展開脆弱的腹部,在指尖觸及皮膚的時候戰栗起來——然後忍耐住了。

林庭語能識別出那是忍耐,但當時他並沒有細究忍耐背後的情緒。那原來不只是要害部位被觸摸的不適。那雙緊緊閉上的眼睛,藏著更多的東西,平常總是過分熱烈地流露出來,反而在這種時候恥於釋放自然的反應。

“你在想什麽?”

林庭語沈默了一下。

他眼前仿佛還晃動著,朗姆吩咐人進審訊室裏去松綁時,萩原研二那張猛然迸發出喜悅的臉。雖然隔著單向玻璃,萩原研二不可能看得見他,但那雙光彩熠熠的眼睛,還是執著地盯著這邊——好幾次林庭語都錯覺自己跟萩原研二對上了視線。

但後續的事情就不是他能夠介入的了。朗姆要親自接見這個百裏挑一的幸運兒、三期“裝瓶計劃”唯一的奇跡成品,然後施展攻心術加以安撫,徹底收服J369號。為了拿到J369號全部的忠誠,他們見面的房間裏不會留有其他任何人。

不過反正沒過多久,朗姆就會把精心打扮煥然一新的J369號重新派到他面前——

林庭語瞄了正在開車的琴酒一眼。

他們現在準備去琴酒的一處安全屋。法國是朗姆的大本營,這處安全屋當然也是朗姆安排的,也難怪萩原研二能順利找上門。

琴酒只是在任務的間隙抽空到基地來把杜淩酒接走,把他送到安全屋就又要出發了。Boss讓琴酒負責護送,一方面是因為琴酒在這段時間頻繁途徑港島,順手就能把人捎上,另一方面似乎也是在有意制造琴酒和杜淩酒之間的聯系,削弱朗姆的影響力。

明明杜淩酒是朗姆首先接洽的,但到實際操作把杜淩酒帶進組織的時候,負責人就變成了琴酒。朗姆最看重的一個兒子原本在美洲建立了不小的勢力,卻被Boss最寵愛的女人貝爾摩得接手了大半的政經關系網——這幾乎已經是明示了。

Boss不願意看到已經掌管歐美事務的朗姆家族,再將手伸到遠東。

從後續發展看,這種態度也是十分明確的。前代朗姆潦草地死在港島,Boss也只是輕飄飄地詢問了一下情況。其他元老蜂擁而上瓜分朗姆的地盤和人馬時,Boss同樣作壁上觀,只在幾個元老搶得太不體面的時候,稍微調停一下。

或許杜淩酒會同琴酒殺死朗姆的事,Boss也有所猜測——但組織裏這種爭鬥實在太多了,權位變更難免伴隨流血。Boss既然不念朗姆家族世代侍奉的舊情,也不會在這種事上過多追究。

說不定還會對杜淩酒感到更放心了。手上染過血的人,就很難再回頭。

林庭語仔細梳理了一番,確認沒有自己遺漏的細節,然後開口說道:“我準備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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