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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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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霾裹纏之獸:琴酒篇(一)

林庭語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人行道上,手裏有一把傘。

這把傘是純黑色的,很大,撐開來像是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洞。此刻傘蓋正在他頭頂上,密密麻麻的雨點的響聲如同鼓擂。

他站在雨中。

也站在深不見底的夜色裏。

這裏是一片寧靜的居民區,暴雨之下的路面上沒有行人和車輛。高居半空之中的路燈投下冰冷的白光,映出積水上顫抖扭曲的景象。

他身上穿著一件長過膝蓋的黑色風衣,立領襯衫高高扣到了頂。沒有撐傘的另一只手插在風衣口袋裏,手指稍微摸索一下,就能知道裏面有一串鑰匙和一支筆。另一邊的口袋裏輕飄飄的,似乎是一些零散的紙張之類的東西。

——林庭語突然知道了那是什麽。

那是一疊挺括的、帶著油墨味的萬元整鈔。

這件風衣的內袋裏還有一張杯戶飯店的房卡,兩套竊聽器,一套定位器。還有一瓶半滿的防狼噴霧,一個袖珍電擊棒,一把瑞士軍刀——這把瑞士軍刀是他的私人訂制品,後來留給了降谷零。

留給了——

他緩緩地擡起傘緣,望向不遠處的,那片雜草叢生的,人行道旁的空地。

按照記憶,他再往前走上一陣,就會遇到那個躲在廢棄的水泥管子裏獨自啜泣的小孩。年齡已經有十歲,但可能是缺少親人照管的原因,個子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小。

雨勢很大,水會一點點漫進管子裏去。不過那個小孩既然能保有這樣一片秘密基地,自然也不會讓自己過得太狼狽。

那麽——

要過去嗎?

林庭語沈默地站在原地。

在這一場記憶裏,他只跟降谷零一同度過了兩天。一群怪人冒出來追擊他們,為了甩脫這群怪人,他在同樣的一場大雨中制造了一次爆炸。沖擊力把他自己震暈了,送回到陸陽那間小小的一居室裏。

如果這是一個故事,他離開的時候僅僅只是開始。

假如他是作為“林庭語”,被重新放進這一個被中途打斷的故事裏,他就應該按照“林庭語”的行為邏輯,繼續把這個故事走完。

而且,掌握了更多的信息,現在他還可以把這個故事變得更美好。

比如直接把降谷零帶回酒店,免去了第二天這小孩爬出離地超過五十米高的大樓外墻,從空調外機上鉆進他窗臺的危險行為。

也不需要在宮野診所再裝什麽竊聽器,把某個小朋友卷入未知的危險中。他還可以把降谷零支回家,獨自對上那群怪人——那群怪人顯然不可能是沖著一個小學生來的。

甚至是世良瑪麗的委托也可以現在完成了。他已經知道都有誰在盯著宮野艾蓮娜,也知道赤井秀一和他的母親正在附近,直接將宮野艾蓮娜交給她的親人,告知結果就可以了。

萩原研二的聲音這一刻從腦海裏浮現出來:

“我有時候會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我在那時沒有……或者我做得更多一些,是不是會有更多人得救?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逃出生天,如果再來一次,我就能讓一切變得更好——”

而他自己的——杜淩酒的聲音,也接著響起:

“你要相信你每一次經歷,都已經做到了你當下最好的選擇。改變不一定會變得更好,也可能更差。”

會更差嗎?

首先的影響當然是他會被那種神秘的力量制裁吧。此時此刻的“林庭語”不應該知道這麽多信息,自然也不能做出上述基於預知的行為。

而且,在未來,宮野艾蓮娜確實加入了組織。這似乎不是他能改變的事,哪怕宮野艾蓮娜現在同意跟姐姐遠走高飛——烏鴉的利爪一定會追隨著她們前去,而以世良瑪麗的強硬性格,她絕不可能屈服於組織的威脅。

或許會有更大的犧牲……如同當年降臨在林庭語身上的噩運。

但或者——有另一種解法。

林庭語記得在人魚島的懸崖上,聶展青默認了是他把宮野艾蓮娜引進組織的。

聶展青明天能去拜訪宮野艾蓮娜,今晚肯定已經到了東都——他甚至還提醒過林庭語帶好手機,有事給他電話。

林庭語緊急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內外口袋。確實沒有手機。估計留在酒店的房間裏了。

如果他現在回酒店,拿到手機,聯系上聶展青,至少也能知道聶展青的動向,說不定還能從聶展青那裏了解到和組織的關系情況。

再稍作暗示——比如自從來到東都,就發現有不明人士在周圍打轉窺探,覺得很不安。那麽聶展青就會聯想到,組織盯上了林庭語。

這是聶展青的逆鱗。而且聶展青一向多疑,即使組織辯解也不會相信,而且組織後來確實綁架了林庭語。

就算看在其他的利益關系上,聶展青暫時不跟組織翻臉,繼續操作宮野艾蓮娜加入組織的事,也會有所提防,處理起來避人耳目,留些餘地,不至於做得太絕。

那些小孩子們,不會,也不應該被卷入未知的黑暗中來。

林庭語轉過身,望向遠處夜空中那黑魆魆的大樓。那是杯戶飯店的方向。

大雨沒有能夠侵入他的雨傘和長風衣,但他的身體好像已經浸透了雨水一樣,沈重冰涼,光是擡起來腿,就要花費不小的力氣。

可能是心理作用——但震耳欲聾的雨聲中,似乎隱隱傳來了小孩的抽泣聲。

假如……假如他沒有在這裏認識那個小孩——

日後在那道昏暗的、血腥氣彌漫的小巷裏,他還會遇見那個將一頭黯淡金發埋上他肩頭,笑著對他說怎麽迷路到這裏來的青年嗎?

還是在剛踏入巷道的那一刻,就被抵住眉心的手槍射個對穿呢。

林庭語邁出了第一步。

防備著的劇痛並沒有襲擊他,看來這種變化是在允許範圍內的。不會影響未來,也不會造成什麽不符合“林庭語”行為邏輯的後果。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荒地。

那個小孩連他隨口編的一個故事裏的水怪都會害怕。在那個小孩的夢裏,不應該有那樣一只可怖的、沈在暗淵之中的巨獸。

林庭語不再猶豫,徑直向前離開了。

杯戶飯店離他原來出現的地方並不遠,看來之前只是在黑夜裏暫時迷路了——或許也只是為了去遇見降谷零,開啟這一段故事而已。

不過因為雨勢太大,走過這一段短短的路,撐著傘的手臂都已經酸麻到快要失去知覺了。這具身體還是像記憶裏的一樣虛弱,不過總算比後來的杜淩酒好一點。

林庭語在酒店大門前取了一次性傘套,然後操縱著有些不聽話的手,把收起來的長傘塞進防水套袋裏,順便抖了抖風衣上的水珠,提起傘轉身要往門裏走去——

一直在積水路面上走著都還算穩妥的皮靴,這時候卻不小心踩出了地毯的範圍,靴跟在旁邊的大理石地磚上猛地打滑了一下,擦出刺耳的聲音。

……!

他整個人向旁邊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一只手從側後方疾如閃電地冒出來,攥住了他的右臂。

這是一只極其有力的手,林庭語嘶了一聲。他能感覺到被抓住的地方隱隱作痛,雖然對方在他穩住身形以後馬上就松開了手,但是那種好像要被直接掐斷手臂一樣的感覺,仍然殘留在皮肉上。

……力氣好大。

林庭語條件反射地道謝,同時回頭望向這個人。

對方這時也正低下頭望他。

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豎起的風衣領和黑色的口罩擋住了大半的面容,露出的鼻梁和眉骨線條相當淩厲,不過眼神中仍然透出一絲獨屬於少年人的青澀氣息,年紀看上去和這時的林庭語差不多,十五六歲的樣子。

同樣是一身黑色,但完全是不同的氣質。

黑色的風衣穿在林庭語身上只讓他顯得格外修長,高領襯衫帶來斯文的印象,年輕的面龐和柔軟的黑發營造出蓓蕾一樣的無害感。而站在他身後的人也是一襲純黑的風衣,卻因為那血一般殷紅的瞳仁,無形中散發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感覺。

林庭語的目光落在對方披散在肩後的銀色頭發上。

早該認出來的,這頭一模一樣的銀色長發。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眼睛的顏色變了——

他試探著喚道:“琴酒?”

少年琴酒不屑地皺了皺眉:“聶展青跟你提過我?”

他的嗓音裏帶著變聲期特有的嘶啞感。

不,完全沒有,絕不可能——聶展青不會把自己的軟肋暴露在兇殘的食腐動物面前,同樣也不會讓他庇護之下的林庭語有一絲一毫接觸那片黑暗的機會。

否則也不會特地安排一個手下來做林庭語的監護人,平時也刻意保持著距離,很少在公開場合見面了。

但這種事林庭語不能說,否則他就沒法解釋為什麽自己認識琴酒了。

他望著琴酒。仍然年少的殺手還沒有日後那種浴血而生的威勢,但也似乎並不把林庭語這樣一個菜雞放在眼裏。想必手臂上那一抓,就已經讓琴酒評估出了他的戰鬥力。

林庭語轉回身看了一眼,一輛黑色的轎車正從大路一端離開。那大概就是送琴酒到這裏的車——是組織的車。

在記憶裏,林庭語是在宮野診所調查了半天才回來,那時碰上了正從酒店離開的琴酒。對方的衣著和現在一樣嚴嚴實實,不像是住在這裏,更像是來見誰。

而且琴酒似乎認識他?所以那時和這一次的幫忙,並不是什麽好心發作,只是單純路過一個知道的人,順便搭把手而已。

組織確實調查得非常深入,在這個時候已經註意到了林庭語,也發現了林庭語和聶展青的關系。

那麽琴酒這時候過來——

林庭語輕聲說:“你是來找他的嗎?”

琴酒正把雨傘塞回防水袋。這家酒店如果不這麽做就不能進門,顯然這多餘的要求讓他有點煩躁,聲音都變得更為冷硬了:“當然。怎麽,你也有吩咐?”

這個態度可算不上友善。

不過,琴酒並不是誰都有資格“吩咐”的。假設聶展青碰巧也住在這家酒店,而琴酒也確實是來找聶展青的,那麽應該就是組織為了表達合作的誠意,把琴酒派來協助聶展青完成招攬宮野艾蓮娜的任務。

林庭語心裏多了一分把握,但他還是沒有把話說盡:“……我不清楚你們的事,但是——”

他低頭在口袋裏翻找翻找,終於找出來一條暗綠色的綢帶。拿在手裏,在門廊燈的映照下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你的頭發這樣散著,要是被風雨吹亂打濕,會感冒的。”

披散著銀色長發的少年殺手頓了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遞到面前的綢帶,又擡眼看了看林庭語,忽然向前一傾身,幾乎壓在了林庭語面前。

這一下有些侵入了林庭語的舒適區,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又生生克制住了自己。

不過琴酒也只是站在原地,並沒有走近前來。甚至表情也沒有變化,只是稍微扯下了一點口罩,露出的鼻翼輕微地翕動了一下,好像在嗅聞什麽一樣。

“味道不錯。”

他發出了一聲嘶啞的笑,緊接著就把口罩重新拉上去,抓過林庭語手中的綢帶,隨手就挽起腦後的長發,輕輕松松用綢帶繞過三圈打了個結。綢帶很長,打完結還餘下不少,落在垂下來的銀發旁邊,極為顯眼。

“走吧。”琴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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