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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束縛與自由(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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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束縛與自由(八)

琴酒沈默地望著前方。

煙霧模糊了他的視野,然後隱隱約約呈現出另一幅畫面。

“只要能達成目標,手段並不是那麽重要。必須的忍耐像邁向觀禮臺的儀仗正步,有時候就需要做出些犧牲。”

月夜的窗前,那個獨自望向外面的身影,以及在房間孤零零地響著的這一句話——沒有應答,尾音結束就徹底消失了。

“犧牲”。

確實是個不錯的詞匯——利落決斷,深思熟慮,而且自帶一股印刷油墨般難聞的偉大味道。不管是驚天動地還是無聲消逝,跟這個詞連起來,突然就顯得做過的一切都可以抹平,只留下一尊面目不清的偶像。

打碎偶像外面的一層金身,裏面會現出什麽?幹枯的泥塊——還是灰白的骨殖?

人死不能覆生。

——“人”是會死去的。

從來沒有不會雕謝的花。人本來就是只是一堆輕易損壞的肉塊,靠筋骨和皮膚強行包裹成一個不會散開的形體而已,何況那個格外脆弱的人。摔下去就會起不來,給了槍也扣不動,還總是莫名其妙陷入奇怪的麻煩裏,再見到時就是那種只剩一口氣的鬼樣子。

有幾次琴酒都想直接給一槍解脫算了。

但他終究沒有。貝爾摩得每次見面都笑話他,說他像惡龍去掠奪財寶,反而被套住留下來張牙舞爪守起了城堡。但琴酒不這麽覺得,即使是那位先生吩咐他留在港島的時候,他也並不是一直待在那裏的——他很忙,全世界都有需要他去解決的麻煩,只是港島有個最大的,所以留的時間多了一些而已。

而且他不是沒有回報的,不是嗎?那個人背著朗姆向他伸出了橄欖枝,他握住了——然後這條橄欖枝將他送到了現在的位置上。

日本區已經是他說了算了。那位先生平時基本不出現。至於其他組織元老——賓加那小子要是再跳他的臉,他就直接幹掉,朗姆想必也不敢吱聲,更不用說像以前那樣隨意扣他的預算了。

貝爾摩得每天費心維護的那些關系,能幫她成為美洲的女皇嗎?那些渾身散發著腐臭的大人物,也就給她送幾個沒用的頭銜玩玩了。

就這樣,她還敢在質詢會上對他發問呢——她還真是喜歡提杜淩酒。

“各位尊敬的先生,我只有一個問題。”

一身黑衣的女人擡了擡帽檐,黑色的絲質長手套半掩住帶著笑意的艷麗面龐。

環形的大會場中靜寂非常。

按流程這場質詢應該要結束了。前不久才或輕或重被琴酒踹過門的元老們沒有誰敢多說什麽,只是例行公事地提了些諸如“你某時在何處”之類的皮毛問題,輪一輪就過了。

畢竟連那位先生都只是讓琴酒不要做得太過,能活到這個歲數,誰也不是不會看眼色的毛頭小子,都知道組織裏要變天了。心思活絡的,早就已經在讓人打聽琴酒的偏好了,就是常年觀望的那些墻頭草,也明智地選擇了不聞不問。

誰也不知道不小心戳到哪一個痛處,就會讓琴酒再次爆發。甚至都沒有人敢直接問杜淩酒的事——這個人平時藏得那麽深,好像不存在一樣,怎麽忽然不聲不響就死了。不起眼的蝴蝶動了動殘敗的翅膀,一下子掀起了席卷大洲大洋的颶風。

雖然琴酒現在沒有帶槍……但在座的各位也沒有帶保鏢。

誰的脖子都經不住琴酒擰一下。因此脖子裏那個負責發聲的器官,就不需要在這種時候吸引註意力了。

然而這樣虛假的默契,突然被貝爾摩得打破了。

她舉手示意,向主持人申請提問。對上琴酒的視線時,她也只是姿態優雅地站了起來,微微歪了歪頭,勾起一絲嫵媚的微笑。

貝爾摩得不屬於元老會,本來是沒有資格提問的。但她畢竟是那位先生最寵愛的女人,她的行動很多時候代表著那位先生的意志。因此主持人猶豫片刻,就同意了。

其他人都豎起耳朵,想要聽她問些什麽——那位先生想知道什麽的話,私下跟琴酒聯系就好了,有什麽需要拿到臺面上來的嗎?貝爾摩得,或者那位先生掌握了什麽新的信息嗎?這是否也代表著某種刁難,或者新一輪的風向逆轉?

他們等待著那個問題,也隨時準備調整自己的態度。

誰說提問只能開一輪呢。

紅唇輕啟。

“你是否發現Dolin有背叛組織的行為,因此殺了他?”

琴酒沈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他把車停在一條河堤的邊上。藤蔓的陰影垂落在車窗外,末端有一點即將開放的粉色花蕾。

吵鬧蟲鳴和熾熱空氣從車窗外漫進來,讓他的腦子也被烘得有點不清醒了。

他一直都清楚杜淩酒並不想和組織合作。像杜淩酒這樣的人,他見得太多了,從黑暗裏得了好處,又貪戀光明,但已經被組織綁上船,利益糾葛無法掙脫——但杜淩酒還是和那群首鼠兩端的家夥很不同的。

杜淩酒第一次正式見他的那個晚上,就主動向他伸出了手。在看清自己的危險處境,而且評估過無法擺脫後,杜淩酒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就開始布局讓自己坐到莊家的位置。

當初那個會投桃報李地提醒路人,頭發濕了容易感冒,還送出一條發帶的少年,短短幾年內,就成長到這個地步——這是不容置疑的天賦,在光明與愛中生長起來的人們不會有的天賦。

“我們合作吧。我們來掀翻這些大山,讓你得到你應有的地位。我來給你布置一個天衣無縫的陷阱,絕不會有人知道,朗姆死在你的手上。”

向他伸出的那只手,蒼白又細痩,輕松就能折斷。

但也是這只手,昨夜才在另一座同樣奢華的大廳裏,操縱了一場震動黑暗世界的清洗。他正是親自見證了那一切,才會約杜淩酒今晚正式見面。

琴酒知道在這座奢華的空中旋轉餐廳裏,現在埋伏著至少三十名保鏢,他聽到的呼吸聲就有這個數。或者不止是保鏢,更進一步,幹脆就是殺手,那種見過血的戾氣是藏不住的,他走進大門時就敏銳地嗅到了無數倒胃口的腥味。

假如他的答案有一點不合杜淩酒的意,恐怕今晚他和杜淩酒至少有一個人不會再出那扇門。

但他當時絲毫也沒有緊張擔心,仿佛潛意識裏一直在等待這只手,這個邀請,他志在必得,現在只是順水推舟。

琴酒拉開大衣,從內袋裏取出一把槍。他的動作很緩慢,甚至帶著一絲嘲諷般的毫不在意——但是杜淩酒身後的幾個侍應生都立刻亮了槍。

杜淩酒輕輕敲了一下餐桌。

於是那些侍應生也只是保持著舉槍的姿勢,如臨大敵地盯著琴酒把那柄槍放到了杜淩酒仍然伸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你要他什麽時候死?”

豎起的黑色風衣領下,現出一絲如同金屬般冰冷的笑容。

是清涼微苦的、雨打竹林的香氣啊。

如果是一張完整的竹葉,不會有那麽清晰的香氣。被尖銳的雨絲撕碎了,流出內裏的汁液,那股香氣才會格外濃烈。

琴酒看過杜淩酒早年的資料。如果杜淩酒一直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林教授,那就和他完全無關了——那種春風得意的天之驕子不會意識到太陽還會落下,世上還有陰影。直到他光耀的翅膀被折斷,從天空直直墜入深淵,某種獨屬於黑暗世界的天賦才會迸發出來,動人心魄。

朗姆到底怎麽得罪了杜淩酒,琴酒並不關心,只是想到朗姆先前居然還派卡登席德那個家夥來橫插一腳,就感到極為可笑。

簡直自尋死路——杜淩酒就是為他準備的,馬上就要來到他身邊。

而在那時,杜淩酒聽了他的回答,臉上也泛起一絲極輕極微的笑,隨後將那柄槍收回懷裏,完全不規範的握槍姿勢讓琴酒眼皮直跳。後來琴酒才意識到,那一刻他的直覺在瘋狂提醒他麻煩大了,但當時他完全沒往那方面想。

“不會讓你久等的。”杜淩酒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先嘗嘗這裏的招牌吧,希望還合你的口味。”

琴酒擡起頭:“他沒有背叛。”

杜淩酒談不上背叛。他從一開始就不屬於組織,也從來不是這一邊的人——他甚至都沒有這樣直接承諾過,只是其他人這麽覺得而已。

老朗姆被劃開喉嚨的前一刻,還在跟杜淩酒通信,應該是收到了好消息,那張皺紋堆疊的臉上還帶著殘忍的笑意——轉瞬間就倒在了地上。

摔落在他身邊的那個手機裏,傳出來的杜淩酒的聲音還是春風化雨般的溫柔:“朗姆先生?”

沒有回答。只有粗重的,氣管被血液充斥的“嗬嗬”聲。

“看你好像在忙,那我就只多問一句了——陸陽的車禍,是你們的人動的手吧。”

老朗姆血絲繃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那深深的眼窩。

“我應該是對你說過的,朗姆先生。港島是我的地方,沒有可以避開我眼睛的事。”杜淩酒的聲音沒有一絲變動,“看在你也算花了心思騙我的份上,請問你有什麽遺言嗎?”

當年——在那個空中餐廳裏,杜淩酒如果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也會用這種溫柔的聲音,詢問他的遺言嗎?

還是直接動手?畢竟老朗姆這場大局已定,再無翻身機會,所以多花一點時間做做臨終關懷,但琴酒當時可是帶著槍的。

不,沒有這種如果。

就像他沒有邁進那扇大門就知道會有一份邀請,那個人坐在餐桌後,單手支頤望向門口的他時,心裏就已經預定了他的同意。

也預定了今天,他不會對那群惡心的元老們說出真相。杜淩酒對上他的槍口時,就料定了他當下的、日後的、所有的選擇。

因為沒有其他選擇。

“他沒有背叛組織。”琴酒不耐煩地對著舉手確認的書記員重覆了一遍。

書記員被他嚇得一縮腦袋,再也不敢出聲了。

貝爾摩得眼中的嘲意更深了:“那你為什麽會殺他?”

琴酒冷冷地對上她:“我殺人,還要向你申請?”

“好吧。”貝爾摩得聳聳肩,“確實不需要。主持人先生,我沒有問題了。但我有一點非常私人的好奇心,假設Gin先生願意滿足的話——”

她轉身離場,面上最後一絲笑意也被同樣黑色的帽紗遮住。

“殺他的時候,你在想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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