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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束縛與自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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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束縛與自由(二)

林庭語:……

他很快想起了“騷擾”的來源。

之前小林教授為了把貝爾摩得敷衍走,拿生活見聞和肥皂劇爛梗組合起來,即興發揮編了個子虛烏有的同性追求者。

原型甚至還是松田陣平。這筆爛賬真不知道要怎麽解決。

而且,能這麽快趕來,安室透你消息倒是挺靈通的——近距離監視了這間公寓的那種靈通。

畢竟關於所謂騷擾的對話完全是在這個門口發生的,當時附近並沒有其他人。除非跟貝爾摩得的關系親密到能從她那裏同步第一手料,否則只有一種解釋:在這裏放了竊聽器。

就這麽自曝非法竊聽,還根據竊聽內容理直氣壯地殺過來質問,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心裏這樣想著,但是對著面前渾身濕漉漉,顯然是匆忙趕來連傘都沒帶的安室透,林庭語終於還是沒有說出口,轉而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先進來換個衣服吧。”

安室透的身量和陸陽差不多,在櫃子裏翻翻應該能找到可以備換的衣服吧——但願安室透不像樋口警官那樣,有什麽絕對要穿著自己濕衣服的堅持。

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定定地註視了他一會:“……謝謝。”

安室透走進浴室,把淋浴頭打開。冷水嘩地一聲把他紛亂的思緒統統沖走,剩下的都是迷惑。

他很難說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麽會來到這裏。他原本只是在城郊基地的房間裏小憩,卻莫名其妙掉進了一個夢境——還是個連續劇夢境。

發現自己變成了個小孩子的時候,安室透就想起了那艘過分華美的大船。

此刻他剛剛踏進那條連接了碼頭和游船的水上走廊,腳底很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這也是難免,再平穩的海波也無法對浮橋提供大地一樣堅實的支撐。

安室透——降谷零扭頭看了一眼。

一名穿著燕尾服的老人正昂首挺胸走在他身側,見他停下,於是微微俯身,嚴肅的臉上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降谷君,有何不妥?”

“……沒什麽。”

這張臉——這分明是年輕一些的大石信久啊。

以大石信久的名望地位,怎麽可能去給他做管家。開什麽玩笑,這個夢也太扭曲了吧。

降谷零收回視線,盡可能平靜地穿過嘖嘖驚嘆著觀賞和拍照的游客們,快步向水廊另一頭走去。小孩子的身形比較靈活,轉瞬間就跟後面的保鏢拉開了一大段距離。同樣跟不上他的老管家不得不大聲呼喊道:“請您稍等一下!這裏人多眼雜,貿然行動並不明智。”

降谷零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知道了。”

他並沒有特地提高音量,也不打算去管對方聽沒聽到這句回答,而是再度加快了速度,數十米長的水廊不多時就到了盡頭。

樓船和水廊以一道坡勢略陡的木質臺階相連。降谷零抓緊扶手,在撲面而來的腥鹹海風中登上甲板。一名身著旗袍的女服務員向他躬身行禮;“請問客人有預約嗎?”

降谷零抽出請柬,遞過去。

服務員沒有接,只是掃了一眼請柬封上的花紋,就微笑著側身再一鞠躬,起身時柔柔擡袖指向前面的樓梯:“貴賓遠來,不勝惶恐。請隨我來。”

在這時,被甩在後面的老管家終於匆匆忙忙地趕了上來:“您真是太莽撞了!這艘船上沒有我們的人,萬一出了什麽事,要我如何向降谷先生交代……”

降谷零提步就跟服務員登上了樓梯,甩下一句話:“你就跟他說是我的主意,他不會責怪你的。”

他也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沖動可能是有些太沖動了,這座港島地標級別的水上酒店降谷零之前有所耳聞,但也是第一次來。光看明面上這交錯彎折的回廊和臺階,就知道地形覆雜程度遠超想象。

而且港島這個時候應該還是聶展青的地盤,埋著什麽陷阱都不奇怪。就算聶展青忌憚著他身後的勢力不動他,下下絆子總不是什麽難事——他在人魚島跟聶展青正面對上毫不相讓,對方想這時候報覆回來,也很合理。

但他必須找到聶展青。

這是他,最為接近找到艾蓮娜醫生的一次機會。

——同樣也是,最為接近找到凜(rin)的一次機會。

等到再大幾歲以後,降谷零想辦法自己回去了人魚島一趟。他不想驚動公安——雖然公安查起來肯定更輕松,但恐怕情報和證物都不會留給他這樣一個小孩子,就像當年一樣。

時過境遷,案卷裏記錄的爆炸發生地已經被重新修整過了,留下的蹤跡不多。當地的村民也一問三不知——但是有人提到,在爆炸案發生後,村子裏突然有很多人搬走了。

也可以理解吧。畢竟發生過那樣令人不安的惡性事件。

但是,有老人回想了半天以後,提到一個讓降谷零十分在意的點:“當時在海灘的旅館附近,發生了槍戰呢。”

“……槍戰?”

日本對槍支的管制嚴格到連警察的配槍率都很低,在這樣一座偏僻的小島上,竟然會發生會被稱為“槍戰”這種級別的紛爭嗎。

“是的,是的。”靠在殘斷墻壁下曬太陽的老人,顫巍巍地揮了一下拐杖,“一定是那群外來人吧,沖著命様的傳聞而來,不但炸開了人魚的墓地尋找長壽的奧秘,還在島上大打出手……幸好村民們都躲了起來。懷璧其罪、懷璧其罪啊。”

……是巧合嗎?意外地卷入了什麽人魚爭奪戰之類的。

降谷零直覺這不是巧合。黑田兵衛找到他的時候是在山頂的神社裏,旁邊丟著一件沾滿泥水的白大褂,是成年人的尺碼,上面已經檢查不出指紋。醫生說他是被爆炸引致腦震蕩而失憶,但他總覺得沒那麽簡單。

景說過,他曾經在病床上短暫地醒來,囑咐景幫忙記住一個名字。

“你說你馬上就又要忘記這個名字了。”當時還不是很能順暢發音的童年好友,比劃著說,“你一再強調要記住這個名字,抓我的手抓得很緊。”

凜的名字。

降谷零記得自己去人魚島是因為追蹤到了宮野艾蓮娜的線索,也記得自己跟著日野驅冒雨上山,再之後的記憶就跟日野驅一樣無影無蹤了。他還記得日野驅提過琴酒——恐怕山裏那些被炸毀的,類似監牢一樣的設施,就是組織的秘密據點。

他也記得日野驅是明確說過,他在找的另一個人就在這座島上的。那個曾經在他失去的另一場記憶裏出現的,給他留下了一柄瑞士軍刀和一場爆炸的,“凜”。

“名字不能告訴你,否則我就要沒命了。”當年地下排行第一的槍手這樣坦白地說。

那個“凜”,有那麽危險嗎?

降谷零還查過人魚島的輪渡來往記錄,拜托黑田兵衛調動公安警察把整個山頭都搜了一遍,除了在懸崖下的山洞裏發現了疑似監牢的設施——已經被炸毀了——沒有找到任何關於那個“凜”的線索。

他不甘心,還想要往下查的時候,一直支持著他的黑田兵衛終於出手制止了。黑田兵衛告訴他,這件事可能涉及到一位在港島的黑白兩道都赫赫有名的警官,叫做聶展青。這位聶警官性格陰晴不定,而且行事沒什麽顧忌,只要能達成目標,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

“你還記得你之前是被爆炸波及去住院的吧?我趕到你身邊時,聶展青就在附近。”黑田兵衛告誡他,“聶展青和很多我們的高層都有聯系,你這樣貿然去查他,引起他的註意,也會給你父親帶來麻煩的。”

降谷零知道黑田兵衛說的是實話。黑田兵衛本人當時也只是一個警備企劃課的普通警員,冒著風險說出這些話,已經是看在大石信久的面子上了。

——聶展青,會是那個“凜”嗎?

不介意使用任何手段的話,炸掉半座島也屬於不足道的小事吧。

公安的路線用不了了,但降谷零還有其他的辦法。但越是推敲,聶展青背後隱藏著的黑暗就越是龐大得令人驚心——那像是一座高懸在深空之上的黑色穹頂,常人擡頭看見了也只會以為是夜晚的底色,唯有真正見識過的人,才知道有什麽遮擋住了星辰的光。

降谷零想起那雙偶爾會在夢中出現的,沈陷在萬丈深淵底下的眼睛。

需要付出什麽代價,才能把它們捕撈出來,重新安放到光明的大地上呢?

他默不作聲地跟著引路的服務員到了二樓的宴會廳,並且註意到整個二樓的房門都是關閉的。

不愧是以謹慎聞名的聶警官,像這樣豪華的一座海上宮殿,只是用到一個房間,也直接封場了嗎?

降谷零帶來的保鏢們和其他普通游客一樣,被突然冒出來的一隊保安攔在了甲板上。這些保安穿著統一式樣的黑色西服,身後鼓鼓囊囊顯然是配了槍。老管家有些猶豫,但接收到他的眼神示意後,沒有堅持,只是有些僵硬地跟在了後面。

至於甲板上的游客,應當是用來掩人耳目的吧。像現在這樣人聲鼎沸的場面,就算突然有個人被扔進了海裏,也不會有人註意得到落水那一剎的動靜吧。

如果聶展青想做什麽——

降谷零站在宴會廳的大門前,逐一審視過內裏的人群。

與樓船外富麗堂皇的中式宮廷風格相比,這間宴會廳裏的布設幾乎可以說是簡陋了。織錦地毯上放置了六七組黑檀木的茶幾和沙發,每一組茶幾前都有一名古裝的茶藝師。穿著旗袍的服務員們正提著八角漆木餐盒四處穿梭,為入座的賓客送上各種中式點心。大廳另一側的長條桌後,面點師們正在現場演示制作這些點心。

賓客們不乏有觀察並讚嘆著這樣表演的人——但這看起來怎麽也不像一個上流的、正式的宴會場景。

更像某個古代的小茶樓裏,自四方而來的食客們輕松愜意地喝茶談天,間或還要對師傅的精湛技藝喝個彩——他們會把鈔票折起來放進服務員的托盤裏,再隨意指定給某個剛剛將面團甩出一個無比誇張的圓,再旋出一個驚險花式的面點師。

……聶展青喜歡這種市井氣息的聚會嗎?

降谷零直覺不對。他調查到的所有關於聶展青的情報裏,都顯出這個人是個相當講究生活品質的人,而且總是隱藏行蹤,不大可能喜歡這種熱熱鬧鬧的、生活化的景象——

假如這是、“凜”喜歡的——

“砰!”

正要進門的降谷零猛然揚起頭。

……槍聲?

正在他驚疑不定的時候,外面又是一聲炸響,夜空中突然出現了一朵巨大的金色禮花,流星一樣的花瓣向四周拖著長尾墜落,引起了游客們的齊聲讚嘆。緊隨其後,接二連三的煙火照亮了夜空。

一隊亮著彩燈的無人機也從游船頂上整齊升空,在盛大的煙花下開始了表演。它們時而從五彩斑斕的煙霧中悠閑地穿梭游過,時而懸停在夜幕下連成了各種各樣的圖案。

這樣精彩的演出讓船上的快門聲響成一片,降谷零卻敏銳地覺察出了不對的地方。

他默數著煙花的數量,也默數著自己聽到的聲音。

九、十、十一、十二……煙花有十二發。

前後聽到的響聲,卻足足有十六響!

“啊!”

服務員驚呼一聲,原本一直安安靜靜的小孩突然從她旁邊沖過去,一步兩階地跳上了樓梯。她連忙想要跟上,但小孩速度極快,不一會就消失在了樓梯的轉角處。

“請稍等,貴客!三樓不能去——”

降谷零沒有管服務員在身後喊叫什麽。他剛才站在二樓的走廊上,第一聲響是在他頭頂發出的,之後並沒有跟隨著煙火升空時的尖銳嘯聲。那毫無疑問是一聲真正的槍響。

樓梯一折不過三十階,他很快就跑到了三樓。隨著最後幾級階梯的遮蔽消失,眼前出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瘦長的身影。

降谷零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身影正在一扇向內打開的房門前,表情愕然,上身靠後,像是在胸口遭到了重重一擊似的,踉蹌了兩步,躬身捂住了心臟部位——

降谷零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秒。

然後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仍在一片漆黑的房間內。周圍無比安靜,讓他開始瘋狂鼓噪的心跳像雷聲一樣隆隆作響。

黑暗也讓他視網膜上殘留的影像久久沒有消失。他看見有槍從那個房門口伸出來,不止一把,而聶展青就站在對面,雙手抱臂,要笑不笑地望著那個身影——望著林庭語。

是他沒有見過的,少年時的林庭語,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但他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個身影,和那張過分蒼白的面孔,仿佛久已得見。

降谷零幾乎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才冷靜下來,按掉還在吵嚷不休的鬧鐘,起身出門去開會。他在推開門前已經恢覆了波本平常掛著的那副甜蜜假笑的表情,但路上遇見的第一個人——蘇格蘭,在看到他時還是怔了一下,隨後掃了周圍一眼,摸了摸自己腰後的槍。

意思是他狀態不對。

降谷零找了個衛生間,對著鏡子洗了把臉。

他知道自己狀態或許真的很糟糕,職責在叫他冷靜下來,正常參加組織的行動安排會議,收集盡可能多的情報,然後想辦法傳達出去——

但手機裏剛收到的,來自仍然留在林庭語公寓附近監視的樋口的郵件,又在強行撕扯他的理智:

陸陽離開以後,一個奇怪的快遞員上了門。

而另外一個手機上傳來的,裝在公寓門外的監視器回傳的影像消息——

“安室先生?”

來自浴室門外的低聲呼喚把沸騰的不安重新壓了下去。安室透定了定神,快速給自己沖了個戰鬥澡。

他的衣服已經全濕透了,當然不可能再穿出去。不過剛好浴室的墻上放著兩塊足夠大的浴巾,安室透於是隨手抽了其中一條,給自己簡單圍了一下,就開門出去了。

這間一居室,出了浴室就是客廳兼臥室。正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的那個瘦長的身影,聽到響動轉回頭來,指了指浴室門邊的一張椅子。

“是幹凈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適,就湊合——”

林庭語很輕微地皺了皺眉,打量了一下他,目光重點在他腹部已經同樣濕透的繃帶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委婉地提醒道:“還是把水擦幹一點吧,安室先生。剛淋了雨,這樣很容易著涼。”

本來就只沖了冷水澡的安室透:“……”

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人提醒過他這種事了。雖然為了方便獲取情報,偶爾也需要跟目標或者組織成員搭檔表演一些親密舉動,但目的達到以後,還是會自己回到孤身一人居住的安全屋,就像小時候每天獨自回到那棟空空的大房子裏一樣。

他的身份意味著他甚至需要比其他的組織成員更警惕,臥榻之側不容許任何活人安眠。

但或許……

安室透望著已經打開櫃子,翻找起藥箱的林庭語。

他曾經設想過的所有生活圖景中,是否也應該有一個人,會待在房子裏,等他歸來開門相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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