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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邦騎士之劍:赤井秀一篇(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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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邦騎士之劍:赤井秀一篇(三十二)

這些清脆的風鈴聲,曾經在山溪邊的餐廳裏帶著他對蘇格蘭發出圖窮匕見的銳利提問,也曾經在萩原研二的車上喚醒他塵封已久的,關於松田陣平的回憶。這個鬧鈴還曾經提醒他註意沖矢昴的異常,現在又像一罐冷水,撲滅了原本有些煩躁的心火。

每次鈴聲響起,他就更接近杜淩酒一點。無論是在記憶上,還是在心境上。

小林教授曾經說過,他們在人格上的特征集差異已經大到足以被稱為兩個人——但或許不是這樣的。

假如在年輕朝氣、對一切都充滿好奇的小林教授,和死灰一樣沈默,仿佛世界上一切都不再能提起他興趣的杜淩酒之間劃一條線,現在的林庭語自己就像是掛在這條線上的游標,在其中微妙地維持著平衡。

有時他會展露出極為危險的攻擊性,有時他也會為某些意外的尷尬事件頭疼。但不管怎麽樣,他始終沒有脫離這兩個端點。

就像一枚在桌上不停旋轉著的圓形硬幣,誰也不知道硬幣倒下時顯出的是正面還是反面。但不管怎麽樣,最終留在桌上的都是這枚硬幣。

而且,林庭語想起那個似乎只有他獨處時才會出現的透明棱柱,每一面都浮現出一個會動的人影——不同的“林庭語”。

他驀地想到了一點:

也許,這個棱柱並不只有三面。

林庭語記得自己的眼前曾經閃現過一片森林大火的幻象,在幢幢黑影中,是那棟曾經囚禁著J369號的小樓——但在他和杜淩酒的記憶裏,都沒有收到過那樣一張來自J369號的求助紙條。

黑麥之前在飛機上說過了。CIA的人突擊搜查過那個實驗室,但那裏已經被炸毀了。

炸毀,而不是燒毀。

有另一個“林庭語”,經歷過一場晚到一步的援救。

林庭語也記得,自己前不久才莫名其妙地又再回到了過去的港島裏,然後經歷了和記憶裏不同的一切,包括見到了本不應該出現在那裏的,年輕的赤井秀一。

這不合理。完全沒法解釋。如果松田陣平當年在港島曾經對上過赤井秀一,後來也不可能一副對黑麥毫不熟悉、態度平平的樣子。見面不打起來都已經算是成熟克制了,更不用說像先前那樣相安無事地一路同行過來。

這何止是洩露天機,根本連整個因果關系都改寫了。假設這種級別的改變都是允許的,那為什麽黑麥只是試圖說一句話,都會被那種力量阻止呢?

——除非沒有改變。

港島的那場夢境並不像往常那些完整的故事經歷,林庭語進入到場景裏時沒有獲得任何的背景信息。甚至從松田陣平當時的狀態看,當時故事應該已經運行了一段時間,甚至出現了林庭語應該知道卻不知道的內容——例如那個綁架案。

他是中途插入的。在他到來之前,另一個“林庭語”,或者說小林教授,已經在那裏行動了一段時間。之後大概是被那種力量發現了吧,因此他被擠出了那個“林庭語”的身體,暫時變成了一條小小的黑蛇,然後被松田陣平送走了。

因為那應該是小林教授要經歷的故事,不是他要經歷的故事。他離開了,那個故事才能按照原本的軌跡發展下去——那並不是他應該知道的故事。

在他所知道的故事裏,港島的警局沒有遭受過圍攻,松田陣平也沒有為了拯救無數人的生命,獨自在地道裏拆除過密密麻麻的炸彈。在林庭語所知道的,以及現在正在經歷的故事裏,小林教授平安無事地把一顆明亮的流星送走,然後轉身墜入了黑暗。

杜淩酒給他留下一道風鈴做提醒,是要讓他意識到這一點嗎?風鈴向來是成串成行存在的,不會只有一個。

假設棱柱不止三面——

還有多少個“林庭語”,在他所不知道的,不同的世界線上行動著?如果其中已經有三個停留在他的棱柱裏,那麽其他的——其他的“林庭語”,是不是也在他沒有看到的,棱柱的其他表面上?

假設要在這裏,按照故事軌跡死去的是杜淩酒——

林庭語轉過頭去。這間浴室似乎前不久才被使用過,現在水汽仍然氤氳在隔離的玻璃門上。他的位置剛好擋住了鏡前燈的光線,在玻璃上投下一片不大不小的陰影。

他在那片陰影裏看到自己隱隱約約的面容。

——那是杜淩酒。

林庭語明白了。

要在紐約死去的是杜淩酒,這是已經確鑿無疑的事實。因為杜淩酒死了,蘇格蘭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登門拜訪,給他送上一份手制的飯團。也因為杜淩酒死了,萩原研二才會選擇頂著“澤田警官”的臉出現,對他說那樣一句似是而非的話——雖然一口咬定什麽熱戀十年的男朋友,但心裏還是不確定的吧?

因為杜淩酒死了,朗姆才會放陸陽在東京的地界上活蹦亂跳。陸陽的作用本來也只是牽制杜淩酒,既然杜淩酒不在了,對陸陽動手就顯得毫無意義,反而可能暴露組織的存在,引起港島警署的調查。

杜淩酒死了,整個世界才得以按照既有的規則,安穩地向前發展著。

那種神秘力量,要保障的是這個結果。

而一個最簡單的解法是,讓“杜淩酒”確實地死去。

只要從棱柱裏把那個蒼白又平靜的人換出來,裝進這具身體裏,留在必死的境地中,再安排足夠分量的見證者——這時就算是琴酒也無所謂了,因為“杜淩酒”的的確確會死,甚至可以死在琴酒手裏。

林庭語自己則可以躲進小小的蛇身裏,藏匿起來,直到這個故事按原本的節奏運行到結束,再通過夢境的媒介回到未來。他不會需要等很久,這個故事的時間開場在這個日期,顯然只要杜淩酒死了,故事就基本結束了。

他雖然還不太清楚之前到底是怎麽把小林教授叫出來的——但他很清楚地記得,那時是小林教授先伸出了手,笑著問他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地方。

至於杜淩酒本人——

林庭語看到陰影裏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點極為淺淡的,隱隱約約的笑意。

到了關鍵時刻,杜淩酒一定會同樣伸出手,主動提出,讓自己去死。

因為這是利益最大化的答案。不用擔心任何易容和偽造導致的疏漏,也絕對可以經受住最犀利的眼睛的審視。輕松地滿足了故事發展的條件,就不會被那種神秘力量介入進來,施加懲罰。

唯一的代價可能是棱柱少了一面,但是無所謂,還有很多很多面在等著遞補進來。只要林庭語本人依然存在,這點代價就是微不足道的。

這是杜淩酒的解法。杜淩酒把林庭語的游標往自己的一端靠了一靠,然後向他分享了這種解法。如果是小林教授,絕對不會認同的解法——但此時林庭語竟然在冷靜地思考了一番之後,認可這確實是最優解。

這是赤井秀一見證過的解法嗎?就像曾經見證過那些向他伸出來的手。

所以才會費盡心思,試圖開辟一條更麻煩的,後患無窮的,卻不需要犧牲的道路。

林庭語沈默片刻,回過頭很輕地喊了一聲萩原研二:“過來。”

“誒誒?”萩原研二從善如流地轉身走來,“是穿好了嗎?啊……和我想的一樣,帶點顏色顯得更生動了呢。”

林庭語扯了扯身上的外套。坐久了確實有點涼,所以他把萩原研二那件帶點小心機的外套也披上了,暖和是挺暖和,就是多少有點和這家酒店的奢華內設有些不搭。

不重要。他垂眼望向萩原研二伸出來,馬上要抱起他的手,然後輕輕地握住了那只手。

萩原研二的動作停住了。

林庭語的聲音變得柔和而輕緩,如春風般令人沈醉。竹葉在微風中沙沙地搖曳著,散發出清淡又濃烈的,酒氣一樣的微苦芳香。

“給你一個,你一直想要的東西。”

萩原研二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動彈不得,眼睛直盯著自己的手指——林庭語將一枚透明的指環扣在那裏,然後慢慢地推下去,直到環圈半陷入指根的皮肉。

那應該是有點疼的,但他完全察覺不到。他的心鼓動得太吵鬧,幾乎都要聽不清那過於輕柔的聲音。

“作為交換,能幫我做一件事嗎?”

一萬件事都可以——用多久去完成都可以。

萩原研二立刻就想這樣說,但他一個字也沒法說出口。好像那枚指環不止困住了他的手指,也困住了他向來靈活的舌頭。

“帶著這個指環,現在去唐人街找一家叫‘榮升’的茶葉店鋪,漢字是這樣寫……說你要見蔡永聲,然後見到了人,把指環拿給他看,他會知道怎麽做。”

萩原研二總算冷靜了一點,稍微恢覆了說話的能力:“但是你呢?不要說什麽把你丟在這裏,那種事是絕不可能同意的哦。”

“我現在走不掉,外面全是警察。不如先和工藤先生聊聊天,躲躲風頭。”林庭語笑了笑,“記得回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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