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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枯枝與新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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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之章:枯枝與新芽(六)

蘇格蘭把兜帽拉得更低了一點。偶有撞到他跟前的人,看到他面無表情的樣子,都很識相地紛紛避開了。

多年經營下來,他的名聲也已經十分響亮。誰都知道蘇格蘭平日裏溫聲細語好像脾氣很不錯,但要是被戳中逆鱗,下手前絕不會表露出一絲征兆——就像和他同名的那種酒,直到在舌面上炸開硝煙般的濃烈味道之前,都顯得安安靜靜。

而且毫無顧忌,連琴酒都未必能節制他太多。

好在蘇格蘭的逆鱗眾所周知,一般人也不會想體驗他的槍法,所以鮮少有人這樣被“失蹤”。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如果蘇格蘭已經顯露出情緒不佳的樣子——換句話說他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的時候,大家就要小心點別靠太近,省得他不聲不響就發作了。

由於後續的行動,這座基地早就提前封場了。現在無論是地面上還是地面下行走著的人,都是即將參加行動的烏鴉們。什麽樣的人可以惹,什麽樣的人不能,他們十分清楚。

因此蘇格蘭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靶場外。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折疊起來的淺褐色麂皮絨墊,抖開攤平在一旁的儲物櫃上,然後把手裏的烤漆槍匣輕輕放到了絨墊上。

鎖扣哢嗒一聲跳開。

蘇格蘭打開匣蓋,熟練地組裝起一支狙擊槍,調整幾下,然後戴上儲物櫃裏的護目鏡和電子降噪耳機,轉身提起槍匣和槍,用肩膀頂開了面前厚重的壓力門——

沈悶的槍聲瞬間沖出來,把半開的儲物櫃門都震得晃蕩不停。

看起來,像他一樣提前過來熱身的人不少。

畢竟行動組已經很久沒接到過這樣大型的聯合行動的通知了。蘇格蘭甚至都想不起來上一次扣動扳機射穿誰的腦袋到底是在什麽時候。

不過他確實也很久不需要殺人了。組織近年來低調許多,那些枕戈待旦的歲月仿佛已經離開很遠很遠。

當初種下的樹苗,也早已經變成了能夠覆蓋整座墓碑的繁茂花房。

房中的泥土之下,只是一捧生機消散的灰。

和一枚中空的藍寶石領扣。

他還記得當初那個人指尖一彈,這枚領扣就輕輕落到了他的跟前。

承載這枚領扣的,那套昂貴的定制條紋西裝,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裏。連這枚領扣是什麽時候到了杜淩酒手裏,又是怎樣瞞過所有人的眼睛被收藏了這麽久,蘇格蘭都一無所知。

他那時只覺得,渾身的血管一瞬間都被凍結的冰塊撐到要裂開——但是又忽然感到很輕松,仿佛長久以來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落了下來。

“您這是想聽聽我會編出什麽謊吧?我再也不會這樣做了。”

他彎腰拾起地上的小小飾品,晶瑩剔透的弧形寶石面上,光彩搖晃不定。

“畢竟我的說謊額度已經用光了——難道說,您願意再給我一點嗎?”

明明說好了,要讓我做最後的劊子手的吧?臨了卻自己把刀遞給了另一個人。

是因為前科累累已經不值得信任了嗎?那為什麽又要留著我呢。

守一扇沒有任何意義的門——

到它終於打開的時候,只等到一句訃聞。

“你也來了!”

蘇格蘭走到一個空位上,照舊鋪開絨布放下槍匣。旁邊的短發女性扭頭沖他露出一個挑釁的笑,眼角的鳳尾蝶紋高高飛揚起來。

“要比比看嗎?”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口型誇張到像是在搞笑一樣。

蘇格蘭露出一個十分客氣的微笑:“可以。”

他保持著這點不算熱情也並不冷淡的笑,轉頭打開槍架,擺好姿勢,沈吟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遠方的人形靶應聲而落。那是一張薄薄的紙板,曾經用肉眼無法看清的細線吊在空中,心臟處早已被上一個槍手打得千瘡百孔——此刻它輕飄飄地掉到地上,很快被自動清掃機絞碎卷走了。

蘇格蘭起身按了一下靶臺上的紅色按鈕,一張嶄新的人形半身紙板從天花板上落下來,懸在半空中晃了晃,重新停在了他剛才射擊的位置。

“這槍不算,我只是清個場。”蘇格蘭低頭微調目鏡位置,“你先?”

短發女性:“……”

她氣鼓鼓地把槍一收:“走了科恩!”

蘇格蘭沒有攔他們,而是重新伏下身調整姿勢,再一次開火——完好無損的靶心上頓時出現了一個黑洞。

靶臺上的機械音報出結果:“十環。”

“手感火熱啊,蘇格蘭。”另一側的射擊位上,一個高大健壯的外國男人這時敷衍地鼓了幾下掌,“我聽說日本分部近年來都沒什麽動靜,還以為你們連日常訓練都不需要了?現在看看,這不是還有幾個能用的人嗎。”

蘇格蘭沒有回答,而是繼續開出了第二槍、第三槍——單調的“十環”提示音接連不斷,間隔越來越短。直到最後,他起身端槍,穩穩地扣下了最後一次扳機,人形靶板再一次被打斷了吊掛的絲線,墜下去,消失了。

“不勞你費心,愛爾蘭。”蘇格蘭收起槍,低下頭,用一塊新的絨皮慢慢擦拭著光潔鋥亮的槍身,“日本分部自有日本分部的運行方式。你又是為什麽會到這裏來——做日常訓練嗎?”

愛爾蘭碰了個軟釘子,斜眼看了看蘇格蘭,哼了一聲,擡手就是一槍打穿了自己前方的十米立靶。他拿的是一柄七成新的西格-紹爾P320,射完這一發後同樣停手,直接把空槍扔進了手邊的推車裏,就像在丟棄喝完的礦泉水瓶一樣隨意。

“美國佬造的垃圾玩意。”他評價道,然後在推車裏翻了翻,重新找出一把通體漆黑的槍,拿起來試了試手。蘇格蘭認出那是一柄USP,德國著名槍械公司H&K的代表作之一,因為射擊精度高,彈匣容量大,實戰性能十分突出,曾經成為許多國家的軍警制式裝備。

愛爾蘭在靶臺的控制屏上按了幾下,前方的人形立靶重新豎起來,在滑軌裏一節一節後退,直到大約30米處才停下來。

他舉起槍,瞇著眼盯了一會,忽地開槍——脫靶了。

愛爾蘭眉頭皺得死緊,把手裏的槍反覆看了幾遍,然後卸下槍托開始檢查。一旁的蘇格蘭倒是沒有落井下石,而是換了新的彈匣,又調整了一下目標參數,繼續開始練習。

過了一會,愛爾蘭總算把槍重新裝好,再次瞄準——人形立靶應聲而倒。

他露出了一點挑剔又自滿的笑容,心情似乎好了點,總算回答了蘇格蘭的上一個問題:“我當然不是來這裏度假散心的。明晚的任務,你也會去吧?看著點,別誤傷了皮斯克大人。”

蘇格蘭手裏的槍仍然在均勻地一下一下響著:“你多慮了,我的槍只會對準組長指明的目標。但要是哪個路人自己碰巧撞進我的彈道,那與我無關。”

“皮斯克大人可不是什麽路人。”愛爾蘭不滿地瞄了他一眼,“你最好記住,絕對不能瞄準我周圍五米以內的目標。我知道你和剛才那個女人都會守在後面,還有個年輕小妞——皮斯克大人年紀不小了,要是讓他受到驚嚇,我一個都不會讓你們好過!”

蘇格蘭完全沒有停下練習的意思:“要是我的目標走到你身旁,你這是在威脅我放棄任務嗎?”

“那就通知我。”愛爾蘭不耐煩地說,“我會護送皮斯克大人離開,行了吧!”

“感激不盡。”

蘇格蘭終於再次完成練習,轉頭打開一直不離身的槍匣,拿出通條和軟布,開始清潔硝煙撲鼻的槍膛。他的動作十分溫柔,好像手裏的不是堅硬的金屬,而是脆弱的瓷器。即使讓寶石工匠去保養價值連城的王冠,也不會比他現在做得更小心細致。

愛爾蘭看得咋舌:“你和傳聞裏不太一樣,蘇格蘭,他們說你把槍當消耗品用。”

“那要看是什麽槍。”蘇格蘭笑了笑,“你難道會對皮斯克先生以外的人這麽上心嗎?還專程打聽了我們的配置,一個個來提醒。你要是還覺得不安,可以到時候指給我看,哪位是皮斯克先生,我會讓子彈繞開他。放心吧,我不會瞄準你重視的人。——”

他的眼神突然暗了一下。但手裏的動作並沒有停。

愛爾蘭也沈默了一下,顯然他同樣知道那個傳說中的逆鱗。

據說在那場席卷大洲大洋的血腥風暴裏,蘇格蘭是唯一一個敢於站出來,去給杜淩酒斂屍的人。

單憑蘇格蘭敢正面對上暴怒的琴酒,還活到現在這一點,就已經足以說明這是一位令人敬畏的強者了。

遠在歐洲的愛爾蘭對這場風波的前因後果了解不多,基本來自逃難到卡爾瓦多斯那裏去的貝爾摩得的轉述。雖然他一點都看不起卡爾瓦多斯這個見了美女就走不動路的法國同行,但不妨礙他仍然保有一點正常人類的好奇心。

只是貝爾摩得那個喜歡玩神秘主義的女人,說話的方式藏頭露尾,給出來的信息就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一點。

“可憐的小Dolin……”她用哀嘆似的腔調說道,“他總算沒有看錯一個人,Scotch確實是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比起那群豺狼虎豹好得多了。”

愛爾蘭深以為然。

當年他給皮斯克大人做保鏢的時候,不慎中了敵人的埋伏,只剩半口就快續不上的氣。像他這樣連代號都沒有的耗材,如果在其他大人那裏,早就被當做一團垃圾丟掉了。

然而皮斯克大人下令把他帶回去搶救,在他身上砸了幾乎是他當時年薪一百倍的錢,甚至還打算為他申請那位“Hell Angel”的實驗療法名額,只是最後他自己挺過來了沒用上。

為此他一直感念皮斯克大人的恩德,將對方當做父親一樣尊敬——

“希望我給他留的人已經幫他把結婚證辦好了。”

愛爾蘭:?

“啊啦啊啦,不得不說,雖然想挖Gin墻角的人很多,但Scotch是第一個敢於付諸實踐的呢——如果Gin知道了會氣死的吧?你們可不要說出去。”

美艷動人的女明星豎起纖長的食指,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即使並沒有什麽實際的意義,但Scotch現在算是小Dolin的未亡人(relict)了哦?”

愛爾蘭:……

他從回憶裏脫身出來,看著眼前這個還在精細護理槍支的同事。無論從哪個角度上觀察,都是不容懷疑的男性。

杜淩酒當年在歐洲聲名赫赫,愛爾蘭同樣不會搞錯這個外號“Basilic”的可怕家夥的性別。

雖然relict這個詞也不是一定就用來指女性,但貝爾摩得當時那個明晃晃的八卦表情,怎麽看也——是在暗示某種暧昧關系吧!

所以報恩的方式其實是賣身嗎。根本是在拿報恩當情趣吧,基佬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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