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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啟動之處:松田陣平篇(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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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啟動之處:松田陣平篇(二十八)

松田陣平褲袋裏的手機接連震了幾次。他沒有看,暫時沒有空。多半不是廣告推銷就是萩的郵件——剛才那樣語焉不詳地簡單說一句,完全不是萩的風格,估計是在忙著,閑下來就開始跟他詳細吐槽了。

不管是什麽樣的變態,既然萩還有餘地抱怨,說明不是什麽很嚴重的事。

他現在面臨的情況更為危急。

一行人剛踏進警局大門的時候,就有一個警察上來把松田陣平單獨帶走了。“聶長官要見他。”對方這樣說著擋住了林庭語詢問的視線,然後領著松田陣平去到了五樓上的一間小會議室裏。

這間會議室冷氣十足,房門打開的一瞬間,甚至讓人錯覺好像開了冰箱一樣。百葉窗簾拉得很緊,但雪白的燈光充滿室內,反而比外面滿布陰雲的天色更為明亮。

帶松田陣平來的警察行禮報告後就退出去了。門鎖哢嗒一聲跳上時,靠在窗邊的青年警官直起身來,轉回頭,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先看一眼。有什麽覺得不對的,或者需要補充的地方,可以跟我說。”

聶展青示意了放在長桌上的一個文件夾,語調是松田陣平從未見過的柔和,但眼神是完全相反的冰涼。

“看完以後,告訴我,你的選擇。”

松田陣平快速瀏覽了那個文件夾裏的內容。不多,寥寥幾張紙,卻十分完整地寫出了他出生至今的各項大事記,即使讓松田陣平自己寫簡歷也不會比這更詳盡了。

不過,最重要的一些情報,比如他的母親,和他由此得來的那個代號“卡登席德”,都沒有記錄在這裏。

畢竟在組織裏,可能只有當事人才知道,那個後來聲勢浩大的“裝瓶計劃”,靈感正是來源於當年土井菜奈無心的一番話:

“那個男人……我的前夫,從監獄裏出來以後自甘墮落也就算了,竟然去買些私釀的便宜劣酒,裝在礦泉水瓶裏,堂而皇之地擺在櫃子上。如果不是這樣,我的兒子也不會小小年紀就中毒進了醫院。”

土井菜奈提這件事,是想借用組織的力量爭奪兒子的撫養權。一般情況下,夫婦離婚後,孩子的撫養權會判給母親一方。但土井菜奈在明面上需要“失蹤”,她只能請求自己的上級——也就是前代朗姆,替她制造一個熱心公益的領養人。

這類沒有血緣的角色,在親生父母沒有犯下什麽不可原諒的過錯前,在日本即使上了法庭也是沒有任何競爭力的。

聽者有心。前代朗姆露出深思的表情,然後轉向了被她藏在身後的小孩子。

“別怕,孩子。”他禿鷲一般的面容上,覆蓋著大塊白翳的眼睛緊盯著小松田,“你好像有點不同意,說說看。”

小松田沈默了片刻:“……如果我也走了,老爹會爛在屋子裏都沒人知道的。”

土井菜奈正要發火,對面的老人卻呵呵笑著制止了她:“好孩子、孝順的好孩子……土井,聽我說。你還要專註你偉大的、改變世界的事業,我有個更好的方案——”

他從身後的黑色雞翅木陳列架取下一瓶酒,端詳一番,轉過來。

“我們上周,正好在神奈川接收了一家新的工廠。我會安排你的前夫去那裏工作,讓他帶著你的兒子,搬到員工宿舍裏去。我們的人會盯著他,如果他再做出什麽,讓你惱火的事……”

老人拄著拐杖弓下腰,把這瓶看起來十分昂貴的,滿是洋文的酒交給小松田。

他的臉上皺紋層層疊疊,擠出一個扭曲變形的、如同漩渦般的笑容。

“好孩子,這瓶酒給你,拿回家裏去。告訴你的爸爸,如果他想喝酒,盡管喝這一瓶。但如果這瓶酒見底了,我會親自去見他。”

小松田當時並不知道,面前的老人是一個勢力遍布世界的黑暗組織的元老人物,也沒法理解,對方這句看似普通的話,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威脅——但媽媽的臉色變得緩和了,似乎意味著這是個可以接受的方案。

於是他有點迷惑地接過了這瓶沈甸甸的洋酒:“哦。”

老人用鷹爪一樣幹枯的手按了按他的腦袋,重新轉向土井菜奈:“關於你的兒子,我有個想法……”

朗姆的想法就是,讓松田陣平以正常人家孩子的身份長大。在烏黑的軀體上貼一層白鴿的羽毛,光明正大地站在普通人的社會裏,為組織效力——就像組織那些專門用來洗白資產的幹凈外圍成員一樣。

但又比他們都高級。那些外圍成員,不過是一些隨時可以廢棄的棋子。而松田陣平不同,他是組織核心研究員土井菜奈的親子,他值得信任,可以從小接觸組織裏的秘密事務。

只是松田陣平絕不能臟了自己的手——他要為了更深遠的利益,維持自己光明的身份。

除了朗姆自己和極為有限的幾名心腹,沒有其他人會知道松田陣平的存在。

就像那個獨一無二的,和其他組織成員不同序列的代號——

卡登席德Cadenhead。

這是歷史最為悠久也最著名的威士忌裝瓶商之一。朗姆當年遞給小松田的那瓶酒,正是這家裝瓶商已經絕版的得意之作。後來這個名字被絕對保密起來,只用於稱呼“裝瓶計劃”最初的成員。

隔著奢華或普通的包裝——

誰能知道瓶中到底是維生的清水,還是危險的烈酒呢?

聶展青知道這個代號——知道朗姆派他過來嗎?

鑒於日後曙雀和朗姆的決裂,松田陣平不覺得現在朗姆會把這種事告訴聶展青。但聶展青拿這份沒有什麽價值的資料出來,又不應該只是為了讓他看看。

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桌面:“要我選什麽?”

“少跟我裝傻。”聶展青冷笑一聲,“我的線人看到你在偏僻碼頭跟琴酒說話,然後從他那裏拿走了一個大行李箱。那個箱子拖回來了,你想看痕檢的報告嗎?裏面還沾著阿庭的血。”

松田陣平插在口袋裏的手指屈曲了一下。

“琴酒的轉運船是我叫的,那小子帶的軍火都能夷平一座山頭了。”聶展青向前走了兩步,雙手撐在長桌上,狹長的眼睛瞇起來,“他的入境時間是趕不上把阿庭從市區綁走,但有同夥就不一樣了——你們勾搭的那個幫派,沒死的人都已經蹲在局子裏,要送你去會合嗎?”

——危。

聶展青的意思很清楚,他認為林庭語的綁架案是組織做局。先聯系港島本地幫派人員把林庭語綁走,交到恰巧公務路過的琴酒那裏,再由松田陣平“救”回去,從而創造一個完美的接近機會。

這也確實是朗姆的風格。世界上哪有這麽多浪漫的一見鐘情,人造的吊橋效應顯然更為快速有效。

松田陣平甚至無法反駁。人證物證俱在,聶展青把細節描述得這麽清晰,絕不可能是無中生有——而在之前,松田陣平跟琴酒對峙的時候,那片棚戶區裏,確實也有些人探頭探腦朝這邊看。

隔著那麽遠,棚戶區那邊不可能聽得到碼頭這裏到底說了什麽。但是琴酒那充滿個人風格的造型,只要稍微問一下就能確認。而且當時松田陣平趕著離開,只能從唯一一條碼頭到社區的小路走,那條路也經過棚戶區。

他拉著箱子走在路上的時候,那些破舊鐵皮房裏的眼睛,也牢牢地盯住了他。

“說說看吧,你們為什麽不直接來找我,要轉彎抹角地走阿庭的線。”

聶展青慢慢勾起嘴角。

他緊盯著,沈默地站在對面的年輕人。門窗關著。這裏是警局,下面幾層樓都是在上班的警員,不管是奪門而出還是冒險從窗口撞出去,都會在片刻之後被包圍拿下。

“說得讓我滿意了,我親自買機票送你走。要是我不滿意呢——”

一把槍從抽屜裏滑出來,被輕而穩地扣在了桌面上。

“那你就別走了。”

林庭語有點心不在焉地回頭看了門外一眼。

前面領路去做筆錄的警員沒註意到,但陪在旁邊的赤井秀一發現了他的走神,提醒道:“小心右邊,要撞上資料架了。”

“……好的,謝謝。”

林庭語往裏——往赤井秀一的方向靠近了點,繼續跟著警員往前走。

他其實對自己要做筆錄的那樁綁架案毫無印象。根據赤井秀一的說法,案子甚至就是在今天早上發生的,真是沒法解釋為什麽下午就忘得一幹二凈。

往常入夢——或者不是夢——的時候,不都會突然被灌入一些前情提要的記憶嗎?

像這種立等要用的信息,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進入腦子裏來啊。

他本該為這件事頭痛,而且立刻開始想辦法。但是在這時,有些嘈雜的大腦卻沒有留下一點餘裕來思考即將到來的,無法回答的詢問,而是被其他的事情完全占據了資源——

聶展青叫松田陣平上樓去幹什麽?

林庭語記得聶展青當年也是調查過松田陣平的,聶展青調查他身邊出現的任何一個人。但是那時候聶展青並沒有查到土井菜奈這一層的關系,朗姆那邊確實把這件事捂得死緊。賓加不慎對他漏了消息,聽說後來還被朗姆訓了一通。

朗姆寫給他的道歉郵件是這樣的:“土井的孩子去港島旅游散心,竟然不慎冒犯了你。我已經好好教育他了,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的友誼。”

散心。

林庭語當時在心底無聲地笑了笑,回覆道:“我很喜歡這個孩子。介意把他送到我這裏來住一段時間嗎?”

朗姆大概是斟酌了許久,但在最後,杜淩酒的價值還是超過了那個還沒有執行的,讓松田陣平入職警視廳的計劃。於是杜淩酒收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沒問題,我回到日本就安排。那麽,聶先生的事……?”

林庭語半側過身,望向空中剛剛從雲層中浮現的鉤月。那道月痕如同雪白的刀尖,即將要去刺穿誰的喉嚨或者心臟。

他如同月色一樣蒼白的面容上,慢慢地浮起一絲極為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意。

“死得很透,可以放心。在酒店稍等一會,給你看看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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