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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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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煙火之逝:萩原研二篇(二)

飯後蘇格蘭提議出去散散步。“夜晚的湯畑附近會點亮彩燈,聽說相當漂亮,有很多從外地來的游客會特意選擇晚上出游。”他從胸前口袋裏拿出一個小小的記事本,瞄了一眼上面的手寫備忘記錄,“明天晚上可能會更熱鬧。這裏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寺廟,準備舉辦名叫‘夢燈會’的慶祝活動,據說要在山路上點亮上千根蠟燭,想必是相當的盛景吧。不過到時候人應該很多,您可能不太喜歡?”

林庭語確實不喜歡在人流密集的地方活動。他的輪椅行駛在寬敞的道路上還好,如果要跟參加活動的游客一起擠著,就很容易撞到人。

但是……

蘇格蘭——諸伏景光應該會很期待這類活動吧。

這個年輕人才23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而且還曾經作為樂隊成員進行公開表演,想來也是喜歡和朋友一起玩鬧的。

雖然在這半年來,林庭語從來沒見過蘇格蘭重回杯戶公園的演出舞臺——蘇格蘭的工作實在太忙碌了。在得到林庭語的擔保,解除觀察期後,蘇格蘭重新作為行動組的王牌狙擊手被投入了使用,每天都開始趕場任務。

非但如此,他還堅守崗位,拒絕了原本準備要來換班的黑麥——琴酒倒是對此表現出了讚同。

“黑麥走了一堆女人的路子還不夠,想來你這裏。我把他調到北海道去了,你少跟那小子接觸。”某一次在保時捷裏交接情報的時候,琴酒是這樣說的,“每次我看他就像在照鏡子,但鏡子的另一邊並不是我。朗姆一定是特地塞這家夥來惡心我,有機會我一定幹掉他。”

……確實,特征吻合得太多了。身材高大,左撇子,長發,綠眼睛,抽煙打狙,在異性緣方面也微妙地相似。要不是沒人有那個膽,估計組織裏早就開始流傳琴酒和黑麥的兄弟關系了。

林庭語按下追問琴酒有沒有做過DNA比對的想法,轉而使用了一個比較寬泛的措辭:“那你應該調查過他的背景吧。”

琴酒煩悶地夾出一支煙,咬在嘴角,但沒有點著:“查過了。這家夥是個二代,父母都是MI6。自己青春期叛逆離家出走,跑到美國去讀大學,然後退學進了海豹突擊隊,年紀輕輕又退役去做雇傭兵——最後跟著他當時的老大一起搭上了朗姆的線。”

朗姆這種廣撒網的走量招聘方式……是比較容易被鉆空子。

林庭語回想了一下朗姆手下群魔亂舞的風采,不由得沈默了片刻:“這履歷還挺精彩。”

“確實,用二十年走完了別人四十年的路。”琴酒嗤笑一聲,“朗姆還想勸說他浪子回頭,借用父母的關系進入MI6為組織工作。但他拒絕了,理由是認為那裏都是一群官僚廢物,跟他們一起工作會折壽——這點倒是說得沒錯。”

林庭語瞥了他一眼:“難道給朗姆工作就不折壽嗎?在官僚的方面上,組織的元老會也不遑多讓吧。”

琴酒沈默了片刻,沒有應聲。

林庭語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提到了另一點:“往MI6裏塞人的想法倒是不錯。黑麥自己不肯去,介紹別人去也行吧。”

“朗姆是打算這麽幹,不過還沒找到能用的人。”琴酒這次總算接過了話,“他跟他父親一樣,不是從自己手裏調教出來的就不放心——你記得裏昂那個基地吧?應該已經重新啟用了。”

裏昂……法國的組織基地。

林庭語怔了一下。

冰冷的白熾燈從頭頂照下來,背後是成排的藍綠色鐵皮保險櫃。不斷有人打開櫃門,拿出一份又一份的資料夾。有的資料夾被堆放在了旁邊的手推車裏,有的資料夾被打開鎖扣,取出裏面的紙張——然後碎紙機傳來細微的,如同螞蟻咬嚙一般的哢嚓聲響,告知世界這些東西徹底變成不可回收的廢渣。

一疊白紙黑字的名單放在面前的桌上。旁邊還有兩疊。

雖然是名單,但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個冰冷的字母+數字的編號,以及他們的年齡、身高、體重、各項令人眼花繚亂的指標數據,仿佛待價而沽的貨物包裝上標示的參數——

前6行的編號,已經都被紅色的斜線劃掉了。

有人坐在桌子另一側,正在沙沙書寫著記錄。林庭語看不清那個人的面目,他只知道自己十分疲憊,以至於說“下一個”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了。

但他必須說,必須繼續這件令他疲憊不堪的事。

否則,可能就不會再有下一個了。

“……林先生?林先生?”

蘇格蘭輕聲的呼喚把林庭語拉回了現實。他擡起頭,看到蘇格蘭憂慮的臉。

“您是不是真的太累了……不然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他們現在正停在草津著名的“湯畑”景點,也就是泉眼前,強烈的硫磺味和滾燙水霧撲面而來。溫泉水——不如叫燙泉水,在這裏從地下湧出,然後從木制的排水管道裏沖下去,蒸騰起雲霧繚繞的勝景。

金黃的燈光環繞在銅銹一樣青綠色的溫泉水周圍,並且點亮了旁邊整齊排列的數十個木箱,就像是田壟一樣。溫泉水要流經這些木箱降溫才能供給各類浴池使用,它們在木箱裏沈澱下的各類礦物質會制成溫泉粉出售。

街道上紫色的射燈籠罩在這片溫泉田壟上,為它們增添了一些暧昧不明的神秘色彩。

紫色——

林庭語猛地回過神。

“沒事,我只是有點受不了這個味道。”

大概是在泉池邊上被熱氣蒸騰了一會的原因,他感到腦子有點暈乎乎的。這類硫磺泉會散發出微量的硫化氫氣體,如果通風不好,是可能會導致中毒。但現在湯畑兩邊的街道上人聲鼎沸,燈火通明,空間相當開闊,林庭語自忖不至於就這樣倒了。

可能還是那段時不時冒出來的記憶,讓他的精神受到了侵擾。就像看一部電影,總是放兩三分鐘就突然截斷,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所以也無法專註於手頭的事了。

他垂下頭揉了揉額角。翻騰的水光在他蒼白面龐上明明滅滅。

蘇格蘭調整了一下輪椅的方向:“我們去公園那邊吧。”

入夜後街道上滿是出來觀光游覽的行人,這裏附近的步道也就是四五個人並排行走的寬度。即使蘇格蘭的動作已經很小心,但林庭語還是立刻聽到旁邊有人驚訝地“誒誒”了一聲。

雖然輪椅上並沒有傳來什麽撞擊感,他還是立刻停下了:“抱歉?”

大概是突然拐彎,走在一旁的行人沒有防備,及時避讓才免於被撞上吧。

“——這不是小諸伏嗎?”

林庭語:“……”

他半擡起眼,看了看從前面繞過來,正一臉誇張驚喜表情的高大青年。對方有著將將垂至肩膀的順直黑發,過長的劉海從側邊分開,露出一雙眼角略有下垂的紫羅蘭色眼睛。

這張臉——

與此同時,蘇格蘭明顯帶著驚訝的聲音響了起來:“你怎麽會在這裏?”

然後立刻沈了下去:“我記得我說過的,我一個人足夠了。難道朗姆先生有什麽吩咐,還要讓你跟到這裏?我會去跟組長匯報的,不管你原本任務是什麽,請你立刻離開吧。”

“餵餵——別那麽冷淡嘛——”青年雙手合掌,拖長了的聲音也像求饒一樣可憐兮兮的,“沒有任務啦,我只是剛好也在這裏度假哦,不用這麽防備我吧?”

蘇格蘭完全不為所動,側跨一步擋到了林庭語前方:“不要在這裏廢話,薩馬羅利。”

——薩馬羅利。

這個特殊的代號終於喚起了某些沈埋已久的記憶。林庭語驟然擡眼,望向面前的青年。

對方正一臉苦惱地手舞足蹈好話說盡,試圖讓要趕他走的蘇格蘭回心轉意。仔細端詳的話,這個青年有著一副相當不錯的俊俏皮相,很容易令人心生喜愛,但又不是那種充滿侵略性的英氣逼人,而是讓人覺得可以隨意親近,甚至欺負一下的氣質。

這種氣質放在黑暗世界很容易成為菟絲花一樣的存在,但青年顯然不是。因為蘇格蘭截至目前也只是口頭警告,並沒有真正采取行動。

如果這個“薩馬羅利”真是像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害,蘇格蘭一早就動手趕人了。作為行動組深受重視的王牌之一,又有著地位超然的杜淩酒在背後撐腰,蘇格蘭可不會懼怕對方背後的朗姆——而且朗姆向來也不太關心手下的死活,除了某幾個核心親信。

蘇格蘭到現在都只是擋在林庭語面前,而不是直接把這個薩馬羅利拖到一旁的偏僻角落解決,說明薩馬羅利的能力讓蘇格蘭有所忌憚。

要麽是薩馬羅利本人的近身戰能力讓蘇格蘭無法短時間解決,要麽是——

林庭語緩緩掃視周圍。

銳利的,刀刃一樣的目光,從微垂的眼睫下,輕而慢地劃過街上的行人,特產店的店員,正踏上山門的香客,以及好奇地蹲下身去想要觸摸溫泉池的年輕男女。所有這些看起來平凡又普通的人們,中間隱藏著哪些屬於薩馬羅利的,窺探的眼睛呢。

至於薩馬羅利本人——

這一刻,林庭語也終於想起了那段夢境的後續。

“J369號,通過。”

在黯淡的白色空間中,他聽到自己比燈光更冰冷的聲音。

面前的名單上,終於出現了一個未被朱筆劃去的編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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