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之章:幻夢與真實(三)

關燈
間之章:幻夢與真實(三)

“降谷先生,這是您要的——”

安室透冷聲打斷了新下屬的話:“理事官應該告訴過你吧?在外面不能叫這個名字。你是怎麽選進零組的?風見呢?”

新下屬長得很年輕,似乎剛剛大學畢業,但又沒有職場新人被上司嚴厲斥責後的茫然失措,而是熟練地立刻鞠躬:“非常抱歉!風見前輩在日前的調查任務中負傷了,需要休養半年時間,理事官臨時指定了我來對接您。我剛借調過來,對這邊的事務不太熟悉,如果有什麽思慮不周的地方,還請您指教!”

“……”

工作的熱情倒是挺飽滿。

算了,零組選人註重的是忠誠度,有時候就是會發展過頭變成死腦筋。只要不是那種會出賣隊友的叛徒,譬如五年前那次危險事件——

安室透的眼神暗了暗。他快速地左右掃視了一番,確認可見範圍內沒有任何活物。

他選的接頭地點在一條幽暗的斷頭巷裏,兩邊都是年久失修的空樓房。附近的街道也沒有任何監控攝像,理論上不會有人在這裏碰巧聽見或看見什麽不該知道的東西。

但安室透還是謹慎地拿出了手機,點開了上面的一個應用。那是一個在市面上任何應用商店裏都找不到的奇怪應用,圖標簡單的純白底色上是一個由若幹樹枝在地上縱橫堆放形成的圖案。

安室透現在已經知道這是甲骨文的“林”字,這是C國最古老的一種文字。

當年他把杜淩酒的程序安裝包發回日本公安反覆檢查了將近一個月。技術人員逐行分析了這個程序的每一句代碼,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這個程序的功能極為簡單,甚至連聯網功能都沒做,全部的作用只是讓手機發送一種特定頻段的短波,幹擾附近的監視儀器傳輸信號,並且把當前的通話下調到其他不會被幹擾的頻段。

在後來對組織技術部的滲透過程中,他也旁敲側擊地了解到,這個應用程序並不是出自組織之手。

換句話說,這是杜淩酒——林庭語的私人應用程序。

安室透本來可以在那次電話後就把這個應用從手機裏刪除,然後恢覆出廠設置,甚至物理破壞硬盤,以防杜淩酒利用這個功能不明的應用獲取他的信息。

但是,鬼使神差地,他留下了這個應用程序。

在長達一個月的等待期裏,在遠隔大陸另一端的國度,他偶爾會拿出這個手機。雖然去到法國後立刻更換了其他的手機用於日常通訊,這個裝了杜淩酒給的應用程序的手機被鎖在隔絕信號和聲音的箱底,但安室透還是會在某些失眠的夜裏,或者在被難纏任務和更難纏的朗姆弄得心情煩躁時,忍不住想要點亮屏幕,看一看那個奇特的圖案。

你有在看嗎?如果這個程序真的在不停地向你發送信息的話。

有在……看著我嗎?

明明在懷疑著這個應用程序,也在懷疑著把這個程序交給他的人的意圖。日本公安的培訓是這樣說的,保持懷疑,保持警惕,保持以最大的惡意去應對——因為對面的惡意可能比你所想象的極限更為深重。

然而……然而——

那時安室透說服自己,留著這個應用是為了讓杜淩酒相信他的忠誠,誰知道杜淩酒那邊有沒有辦法監控到這個應用的活躍情況。

但他心底知道不是的。

似乎在久遠——連記憶也變得模糊的從前,也曾經有一個人,光明正大地把竊聽器放在他身上,借此保持著對他的關註。

那關註令他感到安心。

只是那時候的波本並沒有想起這段回憶。身體的本能讓他采取了行動,理智卻找不到可以解釋的理由。

現在的安室透知道了。

但那個人已經不見了。

“……降、安室先生?”下屬疑惑的聲音把他的神智拉了回來。

安室透把手機揣回口袋。日本公安的技術人員近年來把這個應用程序做了一些升級,以應對日新月異的監視技術,但它的功能並沒有什麽變化,還是和以前一樣,簡簡單單地屏蔽附近的監視器信號。

這就足夠了。

他接過下屬遞來的文件袋:“都在這裏了嗎?”

“是的,按照您的吩咐,林先生從入院登記到出院結賬的檔案記錄都在這裏了。”下屬肯定地點了點頭,“這家醫院一周才錄入一次電子檔案,下一次錄入是明天晚上,所以這些資料都只有紙質的。”

安室透把牛皮紙袋撐開,點了一下裏面厚厚的文件。然後他把文件倒出來,快速地一頁頁瀏覽過去。

公交爆炸事件的前因後果,他早就已經知道了。但實際上看到這些令人膽戰心驚的病程記錄時,安室透還是感到了難以自抑的惱怒。

那個人的身體狀況還是一如既往地差——至少現在稍微好了一點。

“澤田警官那邊怎麽樣?”

下屬誠實地匯報:“對外宣布還在昏迷不能探望,但本人狀態良好,甚至有三次試圖離開病房,都被及時攔下來了。在他的新面具制作完成、配送到位之前,我們會確保他在房中養病的。”

“做得好,有必要的話可以給他上腳銬。”

安室透想象了一下好友在病房裏對護士放電大成功從而脫逃的樣子,不禁按了按突突跳動的眉心。

他早該知道這個好友只是表面上看著乖巧可人,實際上鬼點子最多。也不知道又是從哪個沒有防備的年輕公安嘴裏弄到了林庭語的消息,借著任務溜去見面——甚至還從警犬訓練場偷渡了一條還沒正式上崗的拉布拉多來打掩護,真虧這家夥想得出。

要是他那時候——

安室透正在點著資料的手指頓住了。

“醫院沒有其他備份了吧。”

“報告安室先生,已經確認過了,沒有的。”

“那就好。”

安室透把其中一頁紙抽了出來,折成幾折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他的動作飛快,從下屬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似乎是一份什麽證明的覆印件。

這樣直接拿走部分檔案文件無疑是不合適的,但在日本公安的通常操作裏只能算是最為無害的一檔。因此下屬也沒有提出什麽質疑,只是安安靜靜地守在一旁,等安室透檢查完資料重新封好,才接過紙袋問道:“那我放回去了?”

“放回去吧。”安室透臉上難得地帶了一絲焦躁,但他很好地克制住了,“你怎麽稱呼?這半年都是你來接頭吧,下次要記得謹慎一點。”

“我的名字是樋口慎,叫我樋口就行。”

安室透聽到這個不算太常見的姓氏,終於多看了這個新下屬一眼:“樋口佳彥是你什麽人?”

“是家兄。”下屬流露出了一絲激動,“謝謝您記得他。”

安室透總覺得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他把這種奇怪的不安歸因於口袋裏好像烙鐵一樣火燙的紙張,於是簡單囑咐幾句就走了。

杯戶百貨商場頂樓天臺。

“怎麽今天的日常又是這張圖,利用率也太高了吧……”

蘇格蘭聽到旁邊的女狙擊手小聲嘀咕,但她的話語被聲震雲霄的音樂和歡呼聲完全掩蓋了,聽不清說了什麽。

不遠處的電影院前正在開展某部重磅動作片的宣傳,據說邀請了當紅歌星沖野洋子前來進行現場演出,場面極為熱烈——在春假的末尾想要抓住機會最後收割一波,制片商也是下了相當的血本。

對於附近的居民來說,這可能是痛並快樂著的喧鬧。

對於隱藏在黑暗——當然現在還沒到黑暗的時刻,充其量算是昏暗吧,太陽離山頂還遠——對於需要用這種喧鬧來隱藏開槍一刻的,無論用什麽高端裝置都無法徹底消除的巨響的殺手們來說,當然只剩下快樂了。

理論上是這樣的。

但實際上……蘇格蘭抽了抽嘴角,望向那個滿臉寫著“什麽時候能下班打工人的命也是命黑心老板黑心監工打倒無良資本家”,就差直接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平在地的年輕女狙擊手,忍之又忍,還是忍不住扶額:“雲頂(Springbank),監視對象已經在移動了,你的槍口不跟著動一下嗎?”

“哦哦,就來。”女狙擊手麻利地翻身起來,然後快速調整了一下狙擊槍。她的動作飛快,仿佛一早就將目標的位置熟記於心,只在不到半秒內就重新把槍口對準了遠處的大樓。

動作相當利落——而且自信。

或許這就是被朗姆和琴酒都青眼有加的當紅新人,不需要觀瞄手報出各種參數,僅靠槍支自帶的瞄準具和近乎第六感一般的判斷,就能從常人肉眼無法觸及的遠方,輕而易舉地鎖定目標。

年僅21歲。從孤兒院走出來,沒有接受過高等教育,但在加入組織後短短時間內就因為超高的任務完成率而迅速獲得了代號的,狙擊天才。

日野納蒂亞。

仿佛她天生就是要做這一行。

蘇格蘭想起波本之前給他的一份資料,眼神暗了暗,但語氣仍然溫和:“你的狙擊嗅覺很靈敏,是來自你父親的傳授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