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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魑沈沒之物:降谷零篇(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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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魑沈沒之物:降谷零篇(四十)

降谷零感到身旁的女孩子抓住自己的手變得越來越僵硬。

她的穿著打扮像是哪個實驗室裏的研究員,和這座偏僻而原始的小島上的游客和村民都格格不入。突兀地冒出來,自來熟地叫他“零零”,還不由分說地拉起他就跑到了附近山頂的神社,口口聲聲說要去找林老師,好像覺得他只要聽見這個名字就會跟著她去一樣。

她為什麽會知道自己要去找誰?連日野驅也是聽他說了任務目標以後,才有限地透露了一下情況。

她也有自己的任務。

那個任務,是逮捕眼前這個人嗎?她沒有否認呢。用“逮捕”這個詞的話,說明這個女孩子是官方的人吧——也說明那個人,是站在律法的對面呢。

降谷零仔細觀察著不遠處的人。

男性,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偏低沈,有些沙啞。個子很高,臉被巨大的黑傘罩在下面看不見——那把傘顯然是聶展青帶來的那一把傘,而現在聶展青站在這個人身後的懸崖上,表情輕松。他們應該有著某種並非敵人的關系。

這個人是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的?

日野驅同樣站在他身後。

他就是那個“林老師”——他就是那個人嗎?

名叫安塔利亞的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出頭,被她稱為老師的話,至少也比她會大一些吧,說不定和後面的聶展青同齡。

而且,降谷零總覺得,自己隱隱約約見過這個畫面。

如同暗夜的傾盆暴雨……或許就是暗夜。

巨大的黑傘。

被傘遮掩面目的人。

——和從傘下昏暗陰影中流出的,輕輕的聲音。

背景是森林嗎……不對,是街道。

熟悉的一戶建院墻上映出路燈冰冷的白光,沒有行人和車輛,積水面上黑暗的景象被冷風吹得顫抖不停。

降谷零站在一片光明裏。

那個人近在咫尺,卻渾身籠罩在黑暗中。或許有光明曾想照耀他,卻被他頭頂那濃黑的傘蓋所驅趕了。

他站在積水裏。

卻像站在深不見底的暗淵裏。

降谷零猛然想起這個畫面來自哪裏了。這是他無數次回夢時見過的景象,是他少數幾個能記起來的畫面裏,最早的見到那個人的景象。唯一的不同是,以往這個畫面裏站著的是一個輪廓模糊的黑影,而現在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只要前進就能觸碰到。

但現在那個人手裏握著一把槍。

雖然距離不到十米遠,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降谷零試探著叫道:“……林?”

黑傘輕微地動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雖然對方並沒有給出肯定的態度,但降谷零莫名地產生了一點信心。他記得那個人曾經保護過他,不管出於什麽理由,而且——而且潛意識裏他總覺得那個人是可以小小冒犯一下的,對方會寬容他的放肆,並不會真正地生氣和離開。

即使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來支撐這種信心,降谷零還是大膽地上前兩步——立刻被安塔利亞緊緊拉住了。

他直盯著那頂黑傘,仿佛要用視線紮穿那層密不透光的防水布。

擡起一點啊。讓我看到你。

看到那雙只在夢裏出現的,埋藏在深淵下的眼睛。

“我來找你了。”降谷零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樣說,但似乎在某段已經無法喚起的記憶裏,他做下過這樣的承諾——現在他來履行諾言了。

降谷零做到了自己應該做的一半,那個人呢?是不是也有對應的另一半諾言,將要完成這場交換——存在這樣的交換嗎?

對方仍然沒有答話,但也沒有後退,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他走近。

不知道什麽時候,安塔利亞松開了他。再努力稍微靠近了一些之後,降谷零終於成功看到了黑傘下緣露出的一截蒼白的頸項,和更上面一點的,轉瞬即逝的一絲淡淡的笑意。

仿佛是一種鼓勵。

證明對方並沒有忘記他——也沒有背離他。

降谷零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點笑意的所在。那像是春寒料峭的巖石下,突然生發出來的白色小花,因為沒有艷麗的外形,所以不仔細看的話,就會和冰雪混在一起。

然而正是這樣的,一點點的生機,才能在這樣黑暗的、惡劣的環境裏存續下去。開花是很耗費生命力的一件事,肆意把生命揮霍掉,就無法再見到來年的春風了。

——你的命只有一次,身體也只有一個,輕易地消耗在小事上,當你真正遇到需要付出一切去達成的目標時,不就沒有辦法做到了嗎?

現在到時機了嗎?

降谷零下意識地再往前,走了幾步——

“砰!”

一聲巨響在山間炸開,降谷零渾身一震,低頭看到前方的土地上突兀地冒出來一個小小的凹坑,白煙剛剛升起,就被暴烈的雨水打了下去,只留下一個黑洞洞的、沒有光的瞳孔,靜默地回望著他。

這一槍的方向——

降谷零猛然擡頭,望向還在懸崖邊緣的日野驅。對方仍然保持著擡起槍口的姿勢,接收到他的目光,也只是聳了聳肩:“不好意思啊,我剛剛換老板了。麻煩你停在那裏,不要再靠近了行嗎?我不殺小孩子的,你一定要逼我破戒的話,我也很難做啊。”

“——你!”

降谷零不知道說什麽,他想憤怒,然後發現自己沒有立場。本來日野驅就是地下世界裏排名前列的殺手,本來就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是他們威逼利誘把日野驅放了出來,想當成刀來用,現在這把飽飲鮮血的惡刀轉頭噬主——

它真的曾經把你當成過主人嗎?只是你的錯覺而已吧。

降谷零轉向面前的傘下的人。

說點什麽……什麽都好。無論是制止日野驅的槍,還是制止他的靠近,只要一個確定的態度,他就可以接受,並且判斷接下來的行動。

——那個人,也曾經把他當成過同伴嗎?

還是,和日野驅短暫的服從一樣,只是他自己的錯覺而已呢?

但傘下的人仍然保持了沈默。

胸口中的那一點點信心,隨著這樣的沈默快速地流失掉了。降谷零的腦中亂糟糟的,無數碎片在裏面瘋狂卷集,像被風暴撕碎的雲海。那些影影綽綽的,難以拼合起來的畫面在他眼前像壞掉了的走馬燈一樣飛快閃過,想要抓住卻無論如何也——

聶展青的聲音穿破了這些讓人眼花繚亂的畫面:“不要廢話了。清場,瞿葉。”

降谷零還沒有反應過來,另一聲槍響就已經刺穿了他繃緊成一線的神經。在各式各樣的畫面碎片中剩餘的視野裏,他看到日野驅的手臂調整了一下方向。緊接著,又是一道槍響。來到第三聲時,女孩子的悶哼終於響了起來。

“……混蛋!”因為疼痛而發顫的,壓抑的聲音,“說動手就動手,不講武德,排行榜大佬了不起——”

“哦哦,不好意思,有機會見面的話請你吃飯啊。”

日野驅不為所動地再補了一槍。降谷零轉回身,看到靠在樹林邊頹然墜地的安塔利亞,大片的血液在她的白大褂上面像艷麗的碩花一樣盛放,旋即從她身下的泥土蔓延開來。

不管她到底是什麽身份,此刻她再也不動了。

降谷零再回過頭來時,看到了正對著自己的槍口,和槍口後面日野驅有些惋惜的表情。

是惋惜嗎?但沒有更多了。

咣——

鐘聲突然響了起來。隔了一會,又是一聲。不像他們來時聽到的那樣渾厚而悠長,而是短促的,焦急的,驅趕一樣的信號,是黑田兵衛發出的警報。如果山下的人聽到了能夠意識到不對,及時撤離,那麽在懸崖上發生的這一場爭鬥,結局是什麽樣,都不算太糟糕。

但降谷零還是想知道。

他出聲發問,他頂著日野驅的槍口向前一步,幾乎要進入那座巨傘的庇護範圍,卻終於沒有擅自闖入。

“那邊……有你的炸彈嗎?”

一聲急似一聲的鐘響裏,降谷零沈默地等待著。他不可能跑得過日野驅的子彈,他最後只想知道這個。

烏雲沈沈壓下來,天穹仿佛被刺穿的另一片海,越發冰冷的雨柱從空中毫不留情地砸到地上,連樹木也開始發出清脆的悲鳴。

湍急的水流漫過長草,迅速流經他們身旁,再從懸崖邊洩下。這些水流不覆清澈,而是夾雜了褐色的泥塊、碎石和斷裂的樹枝,一點一點漲過了鞋面。

山頂上傳來的,戰車一樣的隆隆聲響,也變得越來越無法忽視了。

世界變得像深淵般昏暗——

在深淵中站立的人影,如果能像他想的一樣被拉進光明裏——

縱使最後拉住那只手的不是他,總算可以期待這樣一天的到來吧?

“你成為惡龍了嗎?”面前的小孩問。

林庭語怔了一下。他把越來越沈重的傘稍微擡起一些,望向那個緊握雙拳站立在不遠處的小孩子。

淺色的頭發被完全打濕了,衣服也緊緊貼在身上,即使是這樣狼狽的模樣,眼裏依然有著未曾熄滅的火焰。

那一點焰光,忽然就灼痛了他的眼睛。

林庭語知道在這裏最好的選擇是任由日野驅繼續清場。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日野驅停了下來,大概是對方不殺小孩的原則導致了短暫的猶豫。但這樣的猶豫不可能持久,聶展青從來不留活口——這也是為什麽他獨自前來,並沒有給安塔利亞留信號,聶展青可能不會動他,但絕不會放過其他人。

林庭語手上有槍,但跟聶展青和聶展青的舊部比起來,他的這把槍就像玩具一樣可笑。他不可能救得下這個小孩,反正對方也只是一個NPC不是嗎?就算在這裏死去,只要游戲重啟,就會被刷新覆原,而且什麽也不會記得。

不會記得曾經被他放棄過——

也不會洩露,他曾經在對方耳畔說過的那句,如果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可能給他招致滅頂之災的話。

但是——

林庭語望著這個曾經抱住他的腰對他撒嬌,認真在他的指導下操作監視器,還大包大攬地想要負擔他從今往後的生命重量的孩子——這個主意很多,行動力超強,聰明得超出想象,卻在這樣的危急時刻,仍然執拗地站在他面前不走的孩子。

他想起那個在暴雨中拉著他,抱住他溫暖他的小小身軀。

雖然這具過分虛弱的身體可能無法回報同樣的溫度——

鐘聲漸歇。

——但在這一刻,響徹蒼穹的爆炸聲轟然在林間的墓群上迸發出來!

巨大的沖擊波在過分密集的雨幕中形成了獸群狂奔一般的震撼力量,瞬間把降谷零撞得往前踉蹌了幾步,腦袋嗡嗡作響。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之前的那場爆炸裏,他同樣是遭到了這樣的沖擊。區別只是那時有人把他抱在懷裏保護著,而現在他的背上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連喉間都泛起一絲腥甜。

他眼前一黑。

是又要暈過去了嗎?

降谷零晃了晃有些混亂的腦袋,然後意識到自己陷進了一個久違的懷抱裏。巨大的黑傘蓋在他們頭頂上,那個人半跪在他面前。

爆炸聲後,是水龍咆哮的巨響,仿佛整座山都要震顫起來。原本是墓園的地方已經變成了一個龐大的深坑,甚至可以隱約看見下方的人造的樓道和房間。終於徹底釋放的急流從被炸開的隘口奔湧而下,挾裹著斷裂的樹木和土石,如同千丈飛瀑般沖出懸崖,海面上傳來激蕩的轟鳴。

四野俱暗。天地同響。

但黑傘下什麽也看不見。被捂住的耳朵也什麽話語都聽不到,兩具同樣被雨淋透的身體無法互相取暖,只靠觸感聯結在一起。

仿佛世界裏只剩下了他們兩人。

“我現在要給你另一場夢了。”

於深深的,令意識也全部沈陷下去,再無回響的黑暗中,一個聲音這樣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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