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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抽芽之時:蘇格蘭篇(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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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抽芽之時:蘇格蘭篇(十七)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誰都可以作證。”蘇格蘭笑了笑,眼睛裏帶著凜冽的寒意,“——警察們也可以。”

他從隨身的包裏拿出駕照,放到林庭語面前:“您可以按照這個證件號,查詢我從小到大的經歷,絕不會有一絲虛假。”

林庭語看了那張駕照一眼,有著清澈藍眼睛的青年在上面靦腆地微笑著。

蘇格蘭輕聲說:“我可是——完全無辜,的良好市民呢。”

他在“無辜”這個詞上咬字格外地重。

一年以前,警視廳對面的大樓天臺上。

蘇格蘭收槍以後發現手臂在抖。但他沒有時間管這個了,他用畢生最快的速度把這桿狙擊槍拆解成零件,一股腦匆匆塞進貝斯包裏,拉上拉鏈,草草處理了一下現場的痕跡,然後背上包轉身就走。

按照琴酒先前的指示,他從一條已經被提前排查過監控的步梯沖下樓,跳出樓道間的後窗,上了一輛停在大樓背後的快遞卡車。

守在卡車旁的是一個戴著圓帽的彪形大漢,黑色西裝套在他身上宛如麻袋一般,完全看不出一點斯文的氣息。

“大哥讓我來接你。”大漢咧嘴一笑,“我叫伏特加,恭喜你完成了第一個任務!準頭真不錯,有點大哥的邊了。”

蘇格蘭鉆上車,脫掉外套團起來塞在腳邊,然後戴上了備在置物盒裏的口罩:“他們很快就會查到我這裏,接下來要去哪裏躲風頭?”

伏特加也跟著上了車,聞言撓了撓頭:“躲什麽?”

蘇格蘭:“?”

“哦!”發動了卡車以後,伏特加才好像剛剛反應過來一樣,拍了拍腦袋,“你是怕被抓嗎?不會的,你有證據可以甩那群條子一臉,他們絕對抓不了你。”

蘇格蘭感到手心全是冷汗。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問道:“我能知道是什麽證據嗎?總要對一下口供吧。”

“告訴你也沒有關系。”伏特加隨口說道,“我們有個人易容成了你的樣子,你出門的時候他就去了杯戶公園,現在應該到機場了吧!大哥讓我帶你去訓練場試試身手,接下來的兩個月你就住在那裏,別的事不用管了。”

他一腳油門踩到了底,卡車顫抖著發出隆隆的轟鳴聲。

“除非你急著想找哪個條子算賬——就先忍兩個月吧。”

蘇格蘭繼續陳述:“我後來才知道有那樣神奇的技術,可以讓一個人完全被替代,沒有任何人會懷疑。”

他笑了兩聲,接著說道:“這也是我雖然……卻一直努力活著的原因。”

春日的風打了個旋,路過檐下叮啷作響的風鈴。林庭語握著溫暖的茶杯,細微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白色水汽在杯面上時隱時現。

水面上,蘇格蘭扭頭望向窗外的影像也時隱時現。

林庭語輕輕地敲了敲茶杯,一圈一圈的漣漪扭曲了這面深色的鏡子。

但鏡子之所以廣受歡迎,正是因為它能夠扭曲你看到的景象。

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真真實實的一切都照出來的東西,比如沒有修飾的語言,沒有美化的面貌。割開皮膚剖去血肉骨骼,從中捧出的淋漓的真心,只會讓人恐懼和避之不及。

林庭語沈默良久,輕聲說:“你認識我多長時間了?”

蘇格蘭一怔,轉回頭望他。

“在你的眼裏,我是個狹義上的好人嗎?”

蘇格蘭:“您——”

林庭語平靜地說:“不用緊張,回答是或不是。”

蘇格蘭停頓了幾秒:“是。”

“你是第一次來這家餐廳嗎?”

“不是。”

“你喜歡生魚片。”

“是。”

“你槍法很好。”

“是。”

“你的刀法一樣好。”

“是。”

“你認識餐廳的老板?”

“不。”

“你認識老板娘。”

“……不。”

“你在意見簿上只寫了你對外用的電話號碼。”

“是。”

“你喜歡海釣。”

“是。”

“把手伸給我。”

“……”蘇格蘭沒有動。

林庭語慢慢地,一下下敲著桌面,越來越快,仿佛心跳的節拍。

“怎麽,不敢給我探查你的脈搏嗎?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脈搏應用於測謊向來爭議很多。還是你希望我現在給波本打個電話,讓他幫忙準備一下場地和設備?情報組應該很擅長這方面吧。”

空中像是析出了無形無質的冰晶,一顆接著一顆,輕輕掉落在桌上。

蘇格蘭過了一會才出聲:“不是,我只是不明白,您為什麽突然……”

到這時他的聲音仍然軟和,眼神也依舊清澈,只是眼瞼周圍的肌肉微微顫著,雙手垂下,握緊拳頭貼在腿邊。

他盯著林庭語,像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人一樣:“……我做錯什麽地方了嗎?”

“沒有做錯什麽,只是你真的很不適合說謊。”

蘇格蘭露出一點驚愕的神情:“我沒有——”

但他沒有說下去。林庭語擡眼看了他一看,這一眼就把蘇格蘭所有的話語堵了回去——那眼神極為洞徹而又疲倦,好像在盯著蘇格蘭,又像是什麽也沒有在看一樣。

連聲音也低得如同耳語,幾乎要被廊下的溪流聲掩蓋過去——

“那不如就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好了。怎麽樣?一個問題,我就不管你剛才拿話試探我的事了。”

林庭語把自己沒有動過的茶水推到蘇格蘭面前。蘇格蘭猶豫了一下,握住杯子,杯壁在這長久的對峙中已經變得有些涼了。

“——昨天晚上10時47分,我進入你駕駛的直升機,這是你第一次見到我嗎?”

蘇格蘭的瞳孔驟然緊縮了一下。一顆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的側頸快速滑落,沒入鎖骨下方的陰影裏。

“不是,對吧?” 林庭語這時反而笑了笑,“好了,我沒有問題了。給你留一次說謊的機會以後用吧,畢竟事不過三,你剛才已經用掉兩次了。”

蘇格蘭張了張口,但他的喉嚨好像卡著成團的火麻,完全說不出話來。

兩次……是那一連串快速的問題裏,哪個出錯了嗎?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答了什麽,對方卻敏銳地發現了裏面的破綻。

他沈默下去,而林庭語也沒有再說話。

破綻——自然是有的。而且從林庭語看來,實在有點明顯了。

比如突然暧昧起來的氣氛,或者更為突然的,交心交底的陳述。

作為心理咨詢師時,林庭語鍛煉得最多的技巧就是怎樣誘導來訪者說出更多的話。而在他的從業生涯裏,即使是最急切的咨詢者,也會在提及自己的情況時有所猶豫和保留。

但蘇格蘭完全沒有。

這個一直恭敬禮貌舉止有度的年輕人,突然間變得大膽起來,開始想要試探他。雖然字字句句說的都是自己的事,但話裏話外其實是在問他的態度——比如洩露一點點自己的不甘,觀察林庭語是否會斥責或者密告。

換句話說,蘇格蘭想要知道的,其實是杜淩酒對組織的忠誠度。

而那些不甘,都是和蘇格蘭本人的經歷有關,而且想必在組織內眾所周知,合情合理的。且不說林庭語對告密沒有興趣,就算真的拿出來說事,恐怕蘇格蘭也有辦法解釋過去。

至於是誰讓蘇格蘭來做這種試探的——

這不重要。林庭語只要能夠揭穿這個試探,蘇格蘭背後的人就會明白自己的手段已經被識破,試探也就變得沒有意義了。

本來以為這是個乖小孩,可以稍微放松一點……啊,不對,乖是乖的,只是乖的對象不是自己而已。

林庭語感到一股濃重的倦意湧上心頭。他不再看蘇格蘭一眼,拿出手機撥通了琴酒的電話。

在琴酒的聲音傳出來的一瞬間,他餘光瞥見蘇格蘭差點彈跳起來。但蘇格蘭最後還是克制住,保持坐在了椅子上。

“又怎麽了?”琴酒在那邊不耐煩地問。

林庭語點按了幾下手機屏幕:“給你發了個定位,過來接一下我。”

他又瞥了坐立不安的蘇格蘭一眼,忽然心裏微妙地塌陷了一角。

想來蘇格蘭也是遵命辦事,不考慮這件已經辦砸的事以外,這段時間也是在盡心盡力地照顧他的。何況林庭語也不是什麽報覆心很重的人,不如說這種小試探根本都進不了他的眼。

只是對蘇格蘭任務再次失敗稍微提起了一點同情……大概是吧。

於是他對著電話補了一句:“有點事需要單獨跟你聊。”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就會提出讓蘇格蘭送林庭語去某個地方了。但琴酒一貫謹慎,從來不會暴露自己的動向,因此片刻後林庭語就聽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可以,我稍後過來。”

看來是還在忙。

怎麽回事,日本分部,行動組組長忙得一天趕十幾個場子,面壁思過的下屬反而游山玩水,你們不覺得這個管理機制有什麽不對嗎。

林庭語掛了電話,再次看了蘇格蘭一眼:“怎麽了?吃飯吧。等下你先回酒店,我確實有別的事找你們組長。”

蘇格蘭沒有動。

林庭語折騰這麽久,精力也消耗殆盡了。雖然沒有食欲,但胃裏燒灼的痛感正在提醒他,這具身體需要定期補充能量,做一些必要的維護。因此他直接拉過面前的定食餐盤,慢慢地吃了起來。

過了一會,蘇格蘭也開動了。兩人相對著吃完了午飯,都沒有註意到食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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