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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抽芽之時:蘇格蘭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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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樹抽芽之時:蘇格蘭篇(十)

蘇格蘭明顯地楞了一下。

然後又露出了他慣常的微笑,只是這次的笑容裏多了幾分真切:“承您吉言。”

紅燈這時轉綠了。汽車重新融入了川流不息的馬路,然後拐了兩個彎,附近車流裏屬於警用車型的黑白色豐田皇冠驟然多了起來。

蘇格蘭放慢了車速,註意到林庭語一直在觀察往來的行人和車輛,便輕松地開了個玩笑:“聽說警視廳裏還有警馬和警犬,比警察們受歡迎多了。等下要是您感興趣的話,我們就去參觀一下?”

“……”林庭語說,“你克制一點,你不會下一句就要說‘如果喜歡的話弄兩只回來玩玩’吧。”

“我確實有過這樣的想法呢。”蘇格蘭笑出了聲,“特別是那些只會汪汪亂叫的小東西在新幹線的車站裏盯上我的時候。”

那你倒是不要帶犬只不宜的物品上車啊,到了地方再從安全屋裏提裝備不行嗎?

也就是日本火車不安檢了,要是換了任何一個稍微警惕點的國家,這操作根本在鐵路警察們面前走不過一個照面。

林庭語開始懂了為什麽組織在C國的勢力擴張圖謀屢戰屢敗。

根本就是思想出了問題。

“好了,我們停在這邊應該可以。”

蘇格蘭一腳踩緊剎車,這輛黑色的大切諾基以一種與體型毫不相稱的靈巧姿態,把自己塞進了路邊因為有車開走所以剛剛冒出來的一個空泊車位裏。就在他們側前方,一輛本來正在慢慢倒車準備進入這裏的警用轎車突然被占了位置,硬生生停在了半路。

轎車駕駛座的車窗處探出一個中年男人的腦袋。那個腦袋轉回來,憤怒地朝這裏大喊大叫了幾句。因為語速太快而且帶著濃重的口音,林庭語只能勉強辨識出幾個詞:“混蛋”“先”“讓開!”

雖然沒有完全聽懂,但是對方的訴求顯然已經表達清楚了。

“真是個有些礙眼的腦袋,不如就留在那裏吧。”蘇格蘭微笑著說。

說著他就拿起了從不離身的包,熄火開門,準備下車。

林庭語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那個包。

一只腳已經踏出去的蘇格蘭有些驚訝地轉回身,以眼神示意:“?”

林庭語也以眼神示意近在眼前的一根路燈柱,上面掛著一個明晃晃的監控攝像頭。

“……請您放心,我並沒有打算在這裏就處理掉他。”蘇格蘭說,“我只是想去跟他友好交流一下,再約個時間見面喝兩杯,畢竟酒才能打開男人的心扉。”

林庭語:……

是物理的打開心扉吧。

你是怎麽活到現在還沒上警視廳通緝令的?

正是因為這種法外狂徒都能大搖大擺地持槍進入警視廳,東都的不思議殺人案才會那麽頻繁發生吧。

林庭語決定直說:“你的槍還是先留在可靠的地方吧,可以和我的文件一起鎖進暗櫃。”

要是警察閑得無聊來搜車而且強運大成功發現了槍和加密文件,組織還可以反告對方侵犯隱私,而且蘇格蘭會隨身攜帶的槍多半合法,加密文件沒有密碼本也只是普通的會議記錄。

但是攜槍進入警視廳,特別是他們要去見的是一大群刑警,要是驚動那些“只會汪汪亂叫的小東西”,那可真是說不清楚。

來這裏做筆錄已經很浪費時間,林庭語不想再浪費時間把蘇格蘭撈出來。

小孩太有主觀能動性,某種意義上並不是什麽好事。

但心裏這麽想,嘴上可不能這麽說,打擊小孩積極性也不是什麽好事。林庭語松開手,換了一個更迂回的理由:“還是說,你沒有槍就保護不了我?”

蘇格蘭楞了一下:“……這。”

他大概是下意識想說沒錯,但似乎又覺得這個答案不是林庭語想聽到的,就像好學生本能地意識到考官在題幹裏設下的陷阱一樣,於是變得糾結起來。

“不是什麽事都要通過武力來解決的。”林庭語決定就此契機給年輕的烏鴉上一課,至少把行事作風扳回來一點。

於是他按開安全帶扣,十指交織好整以暇地放在腿上,目視前方剛甩上車門氣沖沖走過來的中年男警,低聲說:“等一下你在我示意之前不要說話,引導他來問我。”

林庭語原本的打算是假裝語言不通的外國訪問學者,用英語和男警雞同鴨講一番,再作勢要投訴大使館——他的包裏還有一本美國的假護照,倒是在這時候可以亮出來。在日本的大多數地方,美國護照某種意義上比日本護照都管用。

那本假護照是個教具,原本是準備在今天的公開課上進行情景模擬用的,因此林庭語也完全不怕被追究偽造證件罪。

但他完全沒想到的是,就在男警怒氣勃發地拉開副駕駛車門的這一刻,另一個在外形上更像國際友人的,一面之緣的金發青年突然沖了出來。

“谷城警官!見到您真是太好了,那邊的甜點屋發生了殺人事件!”

蘇格蘭:“……”

林庭語:“……”

你們東都到底怎麽回事。光天化日之下。

中年男警谷城絲毫也沒有露出懷疑的神色,可能這種緊急警務情報實在太多,以至於他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問明地點就沖回自己的轎車上,拉響警笛一溜煙不見了。

安室透看也沒看他離開的方向,甚至沒等那輛警車徹底消失在街角,臉上的焦急就一掃而空,變臉的速度快得讓林庭語懷疑他是不是剛剛報了假警。

不過想到東都這裏的風土人情,可能也是碰巧……碰巧個什麽啊,殺人事件還能這麽心想事成的嗎。

心裏轉著這樣的念頭,林庭語面上並沒有表現出什麽波瀾,而是微擡起頭打量了安室透一番。對方註意到他的視線,越過車窗對他展露出一個甜蜜的笑容,但眼神是陌生的——這個安室透不認識他。

準確地說,應該是不認識杜淩酒。

而且這個安室透比他印象裏的安室透要年輕許多。這不是指外形,實際上安室透的相貌相當具有欺騙性,如果稍作打扮,說是高中生也會有人信。

林庭語覺得年輕的點在於氣質。如果說他印象裏的,在波洛咖啡廳打工的那個安室透像一壇陳年的醇釀,用精心濾過的金色酒液來掩蓋辛辣醉人的內在,眼前這個安室透就是剛剛埋進花樹下的新酒,仍然散發著谷物和泉水的清香。

確實應該更年輕,這可是六年前——但如果六年前,安室透就已經在這個黑暗的組織裏了,那麽六年後站在咖啡廳裏切面包片的他,又是什麽身份?

這時安室透扶著車窗彎下腰,一雙灰紫色的盈滿笑意的眼睛直望過來,“林先生,聽說您想見我?”

林庭語還沒有說話,蘇格蘭已經在一旁發聲了:“我記得我跟你說的是下午會派人去接你。”

安室透越過林庭語瞥了他身後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了目光:“沒什麽關系吧?既然會碰上林先生,就說明這是我的幸運一刻。在對的時間做對的事,不是比坐等命運降臨要更容易成功嗎?C國可是很講究‘吉時’的——啊,聽說林先生會來以後,我姑且也去學習了一下相關的知識。C國在這方面的學問真是博大精深,希望您不會覺得我在班門弄斧。”

林庭語:“不會,因為我也不懂。”

一陣令人沈默的氣息在周圍環繞。

“您可真是風趣。”安室透仿佛完全意識不到這種沈默存在一樣,面上笑容更為燦爛了,不過似乎後面冒出了一絲絲熟悉的黑氣。

蘇格蘭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打開後備箱搬下了輪椅,展開椅架又鋪好坐墊,才把輪椅推到了副駕駛的門旁。

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輪椅靜悄悄地把安室透擠到了一旁。

林庭語望著被輪椅和蘇格蘭隔在側後方的一臉錯愕的安室透,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一絲古怪的氣氛。

……不會吧。

這是什麽狗血八點檔情節。

與其突兀地陷入這種奇怪的火葬場前奏曲,還不如去直面甜點屋殺人事件呢。

蘇格蘭看也不看身後的安室透,打開車門向前傾身,彎腰抱起林庭語,穩穩地放到輪椅上:“我送您過去。”

安室透在後面主動插話:“林先生是有事要去警視廳裏面嗎?碰巧我也認識幾個還說得上話的警官,就讓我來為林先生——”

蘇格蘭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頭也不回地冷聲道:“安室,你留在這裏。”

林庭語很少聽到蘇格蘭用這麽重的口氣說話,不如說一直微笑著的人某天突然不笑了才最為可怕。安室透顯然也覺察出不對,停在原地舉手投降:“好吧好吧,那我可以到車上等——”

他話音未落,大切諾基四周的車門鎖扣發出了整齊劃一的哢嗒鎖死聲,緊接著車窗快速上升,整輛車完全關閉了。

“車上有林先生的重要文件,你最好不要把手伸太長。”蘇格蘭把車鑰匙放回口袋,警告地看了安室透一眼,然後繞到林庭語背後,啟動了輪椅的自動行駛模式。

安室透在他扶著林庭語的輪椅把手經過身邊時低聲說:“真是絕情呢,蘇格蘭。”

“彼此。”

被迫旁觀了一場分手快樂的林庭語:“……”

林庭語開始思考要不要緊急找幾本戀愛指導之類的資料書研讀一下。

在蘇格蘭和輪椅都消失在警視廳的入口處以後,一直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離開方向的安室透終於動了一動。

他伸出藏在衛衣前袋裏的右手,掌心輕松地拋起一枚黑色的車鑰匙,然後一把撈住,吹了聲口哨。

如果林庭語還在這裏,就會發現,這枚車鑰匙,正是蘇格蘭剛才放進口袋的那一枚,連上面不太明顯的刮痕都一模一樣。

“文件?”

灰紫色的眼睛迅速掃視了四周,找到一個從警視廳大樓的任何窗戶望出來,都無法觀察到的死角。然後安室透迅速解鎖了車輛,從這個死角拉開車門鉆進去。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志得意滿的弧度。

“讓我看看到底是什麽吧。專程把我叫來的……即將帶給琴酒的,重要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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