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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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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累

1

沿江的高層住宅,視野開闊。

這套房子位於頂層,一梯一戶。史崇拿著文件袋出了電梯,按響門鈴,等了好一會兒,不耐煩指數飆升。

20 年過去了,他心裏依舊藏不住事,卻不得已憋了太多東西。現下急著來分享消息,還撲了個空?低著頭準備打電話,誰知門輕輕開了——

原來在家!

史崇一邁進門,就見這人正不緊不慢地趿拉著拖鞋往回走,忍不住朝他背影罵道:“操,開個門這麽慢。”

“在臥室,最近變化可能會很多,我要多過幾遍。”程時黑著眼圈,分心回他。

“哪兒又變了?”

他說著拿起手機,翻了翻聊天記錄,順口說道:“女朋友叫……小林。”

前頭的人肩膀輕微起伏,是嘆了口氣:“我對你女朋友是誰不感興趣,超過 3 個月再說吧。”

史崇沒吭聲,在回覆消息。程時想想還是轉過身去,補充道:“沒變,還是她。”

“不是了,分了。”

“……”

兩個人相對無語。

正午時分,落地窗外是平靜的江面,再遠處,對岸的檀園路 76 號依稀可見。沈默片刻,程時皺眉道:“其實也不用——”

“這視野是真的好。”史崇岔開話題。

他習慣了,習慣人生充滿意識不到的改變,偏偏有人能提醒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身邊的人不是她。

不如不要開始一段長久的關系。

“不是我說,你最英明的決策就是聽我的買了房子。”他抱著胸繼續道。

“不是聽你的。”

“呵,聽她的?”

史崇滿不在乎地反問,然後才恢覆了幾分正經,放慢語速道:“我見著程禧了。剛才要出門,許安淮打電話說她來咨詢點事情,就在樓下咖啡館,離我幾步路,我就進去了。”

程時看向他,面上裝得雲淡風輕,認真聽完,問道:“你說什麽了?”

“我沒說什麽,只是想看看她現在都知道什麽了——就網上查了點信息,聽許安淮講了一嘴趙飛的退休生活,沒什麽有用的。”

“嗯。她也只能找許安淮。”

“我說幫她打聽看看,留了聯系方式。”史崇拆開了文件袋,說道,“我是查到了點東西,告訴她多少你決定。”

“查到什麽了?”

“之前你們公司法務給檀盛發了函,溝通租賃協議解約的事。隨後我們審計也查了,物業公司有會議室,有活動室,租賃本身沒有必要,他們負責人走公司的賬,實際是幫別人租場子。”

“這個我知道。我當時同意簽約,就是想看看誰要用這個廳。結果來來回回只有幾個跑腿的,還沒找到什麽線索,就開始鬧事了。”

“所以正好借著盜錄的由頭解約了?他們那負責人堅持說沒裝攝像頭,沒違約,要法務去查,但你們錢都退了,也不涉及賠償,法務懶得管他。”

“嗯。”

程時稍作停頓,解釋:“攝像頭確實不是他裝的,是我裝的,一早就裝了。程禧想解約沒有法子,正好給她提供個理由。”

史崇一楞,緩緩吸了口氣,吐出句冷冰冰的話:“有時候覺得你真恐怖,你把她耍得團團轉,不怕她恨你。”

程時沒有回答。

其實他最近也常在想這個問題,而每次這麽想的時候,就會忍不住停下來。

不要再推著她前進,就這樣吧,給她原本的人生——

可問題是,哪兒還有原本的人生?

如果他什麽都不做,當 9 月 29 日那一天到來,會發生什麽?所有牽扯其中的人,會迎來怎樣的變數?

這是不敢,也不能冒的險。

史崇當然清楚,所以說完便後悔了,試圖將話題拉回來:“物業那負責人嘴嚴得很,一口咬死是自己工作疏忽,沒有透露幫誰租場地。但是,你剛才提到跑腿的……”

他從文件袋裏抽出幾張照片,擺在桌子上,手指點了點其中一人,三十來歲,額角有疤,說道:“我見過。”

“認識?”程時擡眼道。

史崇有些分神,再度看向他,卻變成一臉困惑:“你也見過啊,你早早通過攝像頭看見他的樣子,都沒想起來這是誰?”

程時心裏一動,神經馬上跟著繃了起來。他將那張照片拿到眼前,仔細地瞧,然後記憶猛地湧進腦海,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頭像要裂開般痛。

可顧不上緩解,他就匆匆往臥室走去,站在那面墻前記錄著什麽。

史崇瞬間明白了。

“你見到他,這是改變後的事?”

“確切地說,就是現在正在發生的改變。”他停下來,說。

2

20 年前的同一時間,兩人從檀盛房地產公司出來,表情都不大好。

蔣今明的心思在程禧身上,她幾次三番問自己還有誰知道手機的存在,想必遇到了不少麻煩,誰知又是因為史崇這張嘴。

煩悶散不掉,解決問題卻更重要。他沈著張臉,終於開口問道:“你和辦公室的人都熟嗎?”

“熟個屁。”

對面更是張黑臉,史崇被一通數落,又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生氣才怪。

“能不能給我寫個名單,辦公室都有誰。”

“蔣今明!”他簡直哭笑不得,一洩氣靠在門口墻上,說道,“你病得不輕,我發現你是越來越奇怪了,你當自己是特工啊?史密斯啊?”

蔣今明被他說得語塞。

史密斯,那是黑客帝國裏的反派人物,他在影片中被幹掉的場景,曾讓兩人在電影院裏喝出聲來。

偏偏自己一臉嚴肅地背著光杵在那兒,除了發型,還真哪哪都像。

史崇斜眼看他,氣消了一半,問道:“你到底是怎麽回事,要名單幹什麽,就因為他們聽了你一個笑話?”

要不要告訴他實情?

蔣今明再次權衡,既指望他幫忙,又實在無法放心。他已經見識到現實怎樣一次次地改變,不僅是自己的人生,還影響著身邊的人……

“那不是個笑話,以後你就會知道了。就問你幫不幫忙?就一句話。”

史崇盯著他沈默了許久,別過臉去罵道:“操!煩死了!寫寫寫給你寫!”

他松了口氣,伸手去拿兜裏的鋼筆。

“也得先讓我吃飯吧!”

“吃飯吃飯,說起來我都沒吃過,你們趙總說的那什麽港式的……”

“港式茶點!”史崇接過話頭,得意不自覺又上了眉梢,“走,老子能簽單。”

蔣今明笑了,史崇從小吃軟不吃硬,吹捧永遠能治住他。

3

他用鋼筆在紙巾上寫名字,字跡很快暈開,只得反著筆尖,嘴裏不停地碎碎念。

“把年紀也寫上。”蔣今明在旁邊提醒。

史崇斜了他一眼,依次加上數字,嘟囔:“我只知道個大概啊。”

“可以。”

他足足寫了十幾個名字,年齡段從 20 至 50 不等。蔣今明粗略看了一遍,感嘆:“你們一個部門,頂上一個檀園路 76 號。”

“所以我說嘛,史老頭手底下才幾個兵,跟這可比不了。”

“不能這麽比較,你也別故意跟他置氣,講些不好聽的話,心裏就舒服了?”

又來了。史崇不耐煩地喘了口氣,懶洋洋起身就要去前臺,被蔣今明搶了先。

“用不著簽單。”他說。

“誒誒誒,你回來,能簽為什麽不簽啊。”

兩人在前臺,一個掏錢一個提筆,正僵持著,桌上的簽單本被人扯走了。

他們順勢看去,是一個 13、4 歲的男孩子,半長不短的頭發,皮膚曬得黝黑,額角有道疤,精瘦身材套著件寬大的 T 恤,腳上踩著雙塑料拖鞋。

只見他握著筆,在簽名處毫不遲疑地寫下“趙飛”的名字,這兩字簡單,被他寫得龍飛鳳舞,像是有意模仿大人字跡。

史崇不客氣道:“小孩,誰讓你簽單的。”

那孩子擡起頭瞥了他一眼,又沒聽見似的轉頭走回座位——同桌還有幾個孩子圍著杯碟狼藉,看起來都是上初中的年紀。

“哎!”

史崇氣不過,又覺得這孩子面熟,跟上去重覆了一遍:“問你話呢,誰讓你簽單的?”

“操你媽,離我遠點!”

他忽然扭過頭,惡狠狠地說。

史崇這一下又是尷尬又是震驚,人呆立在原地,火氣馬上竄上腦門:“我操?!你幾歲啊就滿嘴臟話?你——”

“行了行了。”蔣今明剛付完錢,轉頭就看見這場面,拍拍他肩膀,“一個小孩,興許也跟趙飛有關系,別管了。”

“不可能,你看他那兩個字寫得——”史崇轉而道,“我問你,你簽的誰名字你知道嗎?”

那孩子明明還小,卻不知從哪兒學了一副大人表情,喪著臉招呼一聲:“走了走了,不吃了!”

然後一夥孩子,把碗盤碰得叮叮當當地起了身,又浩浩蕩蕩出了門。

“這幫小子……古惑仔看多了吧!”

史崇目瞪口呆,沒撒出去的火,只能沖蔣今明喋喋不休:“這才多大?啊?這種孩子就是大人沒教好,得他媽教訓教訓才能長記性!”

“是,走吧。”

他還沒罵過癮,忽然又想到了什麽,把蔣今明口袋裏的紙巾掏了出來,看了半天,恍然道:“我就說這小子眼熟,是老高的兒子,來過辦公室一次。”

“老高?”

“趙總司機。”他指了指其中一個名字,“高成峰。”

4

程時捏著眉頭,遲遲緩不過來。

這段時間,他記憶覆蓋的過程反應越來越劇烈,可能是腦子裏裝了太多東西,就像一臺超載的電腦,隨時有宕機的可能。

史崇用手指敲著那張照片,說道:“高嶺,高成峰的兒子。平時在電影院這一夥人,估計就是當時那幫小子。”

“嗯。”

“所以,這件事兒和趙飛撇不開關系。”

“應該是。”

“誒你當時是不是攔著我教訓他?後悔了沒有?”

“你當時教訓他也無濟於事,那孩子……”

眼神有點瘆人,程時想。

“還什麽孩子啊,現在 30 多的人了!他們還在找她麻煩嗎?”

“解約之後消停點了,可能只是暫時的。”

他最近時常將車停在檀園路 76 號附近,等程禧下班,然後慢慢跟在她身後,沒有發現別人。

但擔心還是不斷地湧上來。

程時仰靠在椅子上,疲倦地嘆了口氣:“查查高成峰父子,沒確定之前先不要告訴她,緩緩吧。”

“但那邊急吧?”史崇也坐下,將腿翹上桌角,“療養院。”

“……嗯。”

他感覺好累,眼睛不受控制地閉了起來,像是睡了過去,終於得到片刻休息。

* 作者最後修訂時間:2021-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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