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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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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療養院

1

中斷的通話沒有阻止改變,反而讓程禧找不到扇動翅膀的蝴蝶,稀裏糊塗生活在不斷刷新的世界裏。

為什麽李思齊的拆遷補償被改寫?由此抹去了三人晚餐和後來的通話,自己沒有去看望季紅,兔子變回了洋娃娃。

又是什麽讓後巷出現一家薔薇酒吧?自己憑空增加了關於老板娘和王逸帆的記憶,看到了蔣今明的欠條和照片。

此消彼長,還質量守恒?

程禧把筆一扔,盤腿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自從改變發生以來,她時常需要放空,總覺得記憶已經過載,腦子裏裝不下這麽多東西,終會慢慢流失。

到時自己就和李思齊、白婧一樣,根本意識不到改變,如同游戲裏的 npc,把每次重覆當作第一次經歷——

這個念頭冒出,讓她一陣頭皮發麻,不由得睜開了眼,越琢磨越不適。

然後猶豫片刻,重新落筆。

把目前為止發生的事,那些被覆蓋的記憶,一字一句,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

直到夜深,程禧才寫完這一個多月以來的故事。她把本子鎖回抽屜,疲倦地爬上床,卻怎麽也睡不著……

一瞬不瞬地盯著天花板,決定要利用這個休假,開展一項浩大工程。

2

程禧先是去了電腦城,采購了一架小型 DV,一個拍立得,和一支錄音筆。

她對著錄音筆覆述經歷,用 DV 記錄家裏的每處角落,用拍立得拍下那些重要的東西——輕輕甩著相紙,看洋娃娃的輪廓慢慢浮現,安心了一點。

文字,聲音,影像……哪怕都靠不住,也要竭盡所能留下人生軌跡。

程禧又花了幾天時間,逛遍曾經學習生活過的地方,確認回憶不再有偏差。

這天下午,她帶著拍立得去了幼兒園。拍完照準備離開的時候,聽到身後幾人在寒暄。

“您自己回去能行嗎?兒子來接啊?”

“對,來接,回吧回吧。”

“不行,還是送您到路口。”

程禧覺得這聲音熟悉,順勢回過頭去,果真是季紅,正搖頭道:“別送,園裏還有孩子,我回去了。”

“那老園長慢走啊。”

“哎。”

老太太又擺擺手,略微佝僂著背,朝自己走來。

程禧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如果那次看望沒有發生,她還會認得自己嗎?

於是就這麽傻站在原地,眼看著人越來越近,幾乎伸出手要去扶一把時,兩人視線短暫交匯,季紅和自己擦肩而過。

然後腳步遲緩地,接著朝前走去。

程禧手還僵著,望著她的背影出神了好一會兒,才覺出哪裏不對。

覆園社區,明明在反方向。

思考片刻,她跟了上去,保持著幾米的距離,慢慢遛在身後。

午後有微風,路邊是熟悉的店鋪,偶爾有人跟季紅打招呼,說上幾句話。程禧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言語間熱情又親切,像是難得見著老街坊。

這一老一少,一前一後,走了能有十來分鐘。直到拐出巷子,視野陡然開闊,檀園路 76 號出現在眼前。

季紅停住腳,遠遠瞧了一眼那樓,然後朝路的另一側走去。

隔著馬路,程禧看她靠近了一輛黑車,很快一個男人從後座下來,小心地將人扶了上去。

來往的車流遮擋了視線,程禧晃動著身子想要看清楚,卻總是只有被分割的畫面。

西裝,短發,高個。

她情急之下舉起手上的拍立得,又意識到手機更方便,慌忙點開相機連按拍攝。整個過程須臾之間,車開走了,留下程禧一陣茫然。

手機抓拍的照片全都沒法看,她洩氣地頓足,結果一低頭,發現掛在脖子上的拍立得,送出一張照片。

程禧抽出來甩了甩,是關門瞬間一個模糊的身影。

有些眼熟,像是見過。

3

先前在幼兒園門口的寒暄,說的是兒子來接季紅回家。

兒子……是史崇?

可家呢?

覆園社區就在幼兒園後面,別說方向不對,幾步路的距離也犯不著開車啊?

程禧心裏一動,又匆匆折返回去。她走得狼狽,卻一步不停,輕車熟路找到 3 棟,上了五樓,又站在了熟悉的門口。

奶箱還是那個奶箱,沒有任何變化。

她仔細觀察,輕輕伸出手指去摸門上的灰,忽然身後響起開門聲。

“找誰啊?”

對門一位 50 來歲的阿姨,穿睡衣探出頭來。

“季……季園長是住這兒吧?”

“老太太早搬走了。”

“搬走了?”她前不久還來過,雖然那次到訪已經被抹去,但改變的應該只是自己的行為啊?

“你找她什麽事兒啊?”

“……我是她的學生。”程禧抹抹臉上的汗,順手整理下衣服,禮貌問道,“阿姨,您說她早搬走了……是指多早啊?”

“哦喲,十幾二十年了吧。”

“那這房子還有人住嗎?”

“空著,老太太也沒賣沒租,留個念想。”

“您意思是閑置了十幾年?我……”她搓了搓手指,笑道,“我剛剛摸了,這門很幹凈啊,不像是空房子。”

“是——”

程禧的這個發現,明顯勾起了阿姨的興致,把門開大,就地聊了起來。

“她兒子偶爾回來收拾,前陣子也來了,老太太還跟著呆了幾天,陣仗不小哦,不知道是不是要回來住。”

“她兒子您認識嗎?”

“史崇嘛,四十來歲了也不結婚,上回他來收拾房子,我說他了。”

程禧咬了咬嘴唇,又道:“季園長好像有個兒子叫今明啊?我不知道是不是記錯了,小時候聽過。”

“那孩子——”阿姨略顯誇張地嘆了口氣。

明明和史崇同齡,因為人生停留在 23 歲,在她口中成了孩子。

“那孩子沒了有 20 年了吧,唉,後來一家就搬走了,要不怎麽放得下?一輩子在這兒等回不來的人?多苦哦?”

她又補充:“史崇嘛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也跟親兒子一樣,沒話說。”

程禧從樓道裏出來,心思還在剛才的對話上。死亡證明,搬家,也許都是為了走出痛失愛子的陰影,自己曾經的揣測,顯得過於殘忍了。

她在樓下仰起頭,後退幾步望著五樓那扇窗戶。陽臺上有兩盆植物,隱約能看到廚房一角,與自己上次所見並無二致。

這讓程禧困惑,疑慮閃進腦海。

如果本來季園長就一直住在這裏,陰差陽錯被改寫後,變成了如今的一家人早早搬走。

那房子怎麽會毫無變化?20 年的歲月,兩種發展必然導致某些狀況不同。

而不是窗臺的植物長勢,甚至奶箱的新舊程度都一模一樣?!

所以改變的只是自己來看望的那一天——

誠如鄰居所說,一家人確實早早搬走,卻又特意回來收拾房子,有綠植有水果,有遺照有合影,把這裏裝扮成生活了幾十年的家……

難道就是為了等她上門嗎?

4

程禧覺得自己像個溺水的人,剛剛掙紮出水面喘了幾口氣,又被按了下去。

她匆匆回家,路上總是不安心地東張西望。剛才拿出鑰匙開門時,聽到樓下傳來腳步聲,心臟猛跳,抖著手胡亂將鑰匙插進鎖孔,閃身進去迅速帶上了門。

比起過去未來那種虛無縹緲的無力感,“當下”讓人實實在在地害怕。

“幹嘛呢?慌慌張張的啊?”

程媽從房間裏走出來,探身望向門口,“有人啊?”

“沒有。”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猛烈的敲門聲。

程禧嚇一激靈,那聲波像有股力似的,直沖在自己後背,讓她本能地往前一踉蹌。

程媽面露擔憂,卻忍著沒吱聲,越過她打開了門,是個快遞小哥。

“程禧嗎?快遞。”小哥氣喘籲籲,遞過來一個文件袋。

“謝謝啊。”

程媽關了門 ,回頭看著女兒的反常表現,欲言又止:“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有什麽都可以跟媽媽說。是不是工作不行了?辭職了也沒關系呀,爸爸媽媽養你。”

她脫鞋的動作滯了滯,回道:“沒……公司就是給我放個假。”

“你爸說現在好些年輕人做這個自媒體,也是個辦法,不一定非得有個地方上班,那都是老思想了。”

程禧料想她誤會了,卻無從解釋,含糊其辭道:“我真沒事兒,工作上是有點壓力,這不就拍拍照當解壓了。”

“你是我生的,你什麽狀態媽媽——”

好在手機及時響了。

母女倆楞了幾秒,程禧才反應過來是自己口袋裏傳來的鈴聲。她掏出來瞥了眼屏幕,是人事徐姐。

“你看,這公司人事,通知我上班了。”

5

徐姐打電話來解釋當月工資情況。程禧早些時候收到了銀行短信,入賬金額少得可憐。

再加上購置了那些器材,確實吃緊。

關於覆工時間,倒還沒有消息,徐姐寬慰她只當再休息休息,估摸著也快了。

程禧嘴上笑著答應,實際憂心忡忡,化為苦笑。現代人的難題:是人生亂了套更緊迫,還是沒等亂套就已經窮死更緊迫?

她甚至在想,萬一自己突逢變故,男朋友沒有,婚沒結,留給爸媽的銀行卡裏只有百來塊,豈不太苦澀?

季園長尚且有史崇照顧,她的父母能托付給誰?白婧?

程禧深深嘆了口氣。

掛斷電話,她重看今天拍到的那張照片,車裏的模糊身影是史崇麽?

下回見著許安淮,或許可以問問。

於是她抓過包,將這照片單獨收了進去,無意間,又瞥見那個還沒拆開的快遞文件袋。

很薄很薄,像是空的。

莫不是人事還把工資明細寄了過來?程禧順手撕開文件袋,往裏一瞧,是一張照片——

酒吧裏蔣今明和史崇的合影。

她按捺不住劇烈的心跳,來回翻看,沒什麽信息,又趕緊去確認文件袋上的快遞單。

寄件人一欄寫著檀山療養院。

* 作者最後修訂時間:2021-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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