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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蝴蝶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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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蝴蝶效應

1

“怎麽樣,燒退了沒?”

程媽手裏提著菜,還沒來得及放下,就先往女兒房間去了。她推開房門,看見程禧正對著櫥櫃發呆,莫名道:“幹嘛呢?”

“媽,我呃……我那個娃娃呢?”

“這不是在這兒呢麽?”

“不不不,不是這個,是我那個洋娃娃,黃頭發藍眼睛那個,我小時候很喜歡,一直擺在這兒的那個?”

程禧不自覺急躁起來。

她面色蒼白,額角有汗,聲音因為情緒而有些發抖,強壓著解釋道:“你給我買的那個,你在兒童公園門口給我買的啊,是不是收起來了?”

程媽楞住了,輕輕把菜放在腳邊,走過去摸她的腦門:“燒糊塗了,出了這麽多汗呢?”

“不是,娃娃你收到哪兒去了啊?”

“熱倒是不熱了,但出汗出得虛了,再躺會兒。”

“媽!”

恐懼籠在心頭,一點一點擴散——她為什麽就是不回應自己?

程禧意識到了什麽,卻不敢相信,指著那兔子一字一頓問道:“這玩意哪兒來的?”

“……真燒糊塗了,你別嚇唬媽啊,你從小玩到大,這都得多少年了,我前陣子還給你洗了。”

程媽拿過那只白裏透黃的兔子,也急道:“這都洗不出來了,我用手搓的,你忘了?”

“但你洗的……不是這個啊!你洗的是那個洋娃娃啊!那裙子還脫下來單獨搓的,當時我就在旁邊啊——”

她從未試想過這種場景,與最親的人之間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任憑自己怎麽解釋呼喊,對方只有茫然。

明明白白的記憶分了岔,還有什麽是真實的?就連真實的概念都消失了……

她的認知難以接受。

程禧崩潰了,眼前程媽拎著兔子的畫面逐漸模糊,她麻木地伸手去抹,忽然腦子裏閃過一些瑣碎的畫面。

午後,陽臺,母女倆一邊閑聊一邊晾衣服。自己犯懶靠在墻邊,瞇著眼看她拎著娃娃,用晾衣架夾住它的肩膀——

不對,拎著兔子,就像現在這樣,拎著兔子。

然後用晾衣架夾住它的耳朵,說,有的地方還是發黃,洗不出來了。

2

程禧呆立在那兒,腦子嗡嗡地響,好半天,才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瘋了一樣跑到客廳,搬出書架裏的相冊直接堆在了地上,隨手扯出一本就開始翻。

塑料聲刷刷作響,一刻不停。程媽被她嚇著了,連問:“這又怎麽了啊?找什麽呢?”

“照片。”她說。

“怎麽突然又要找照片啊?到底怎麽了你跟媽媽說啊?!”

程禧動作滯了滯,擡眼寫滿無措,用不太連貫的句子,幾乎是懇求她的理解:“我小時候春游,在兒童公園拍了照,你在門口給我買的那個洋娃娃,我經常抱著……後來還拍過好多照片怎麽能沒有了呢?你怎麽能不記得呢?怎麽能——”

怎麽能都變成抱著一只兔子?!

而且每翻到一張,腦子裏就閃現相應的場景,好像有人正加班加點,重新編輯著自己的過往。

感覺要分裂了,喪失了實感,喪失了對自己人生的把握,眼淚無法控制地滾出,又順著下巴滴在照片上——

那是在檀園路 76 號拍攝的集體照,小小的程禧背著黃色書包,戴著粉色頭花,在小朋友中很顯眼。

“你看看,這不就是你們春游那次拍的嗎?去參觀的檀園路 76 號,回來你不就拿了那只兔子嗎?是不是今天不舒服,魘著了啊?你可別嚇媽媽啊!”

她已無心去聽,眼神聚焦在那照片的背景上。

一個男生。高高的,頭發短短的,穿著藏藍色的夾克衫,沒躲過鏡頭,定格了走動中的側影。

更多片段如潮湧一般,擠進了腦海。

檀園路 76 號,人頭攢動,小朋友東張西望,小小的自己站在隊伍的前排,聽老師徒勞地喊著,看鏡頭!別說話了!看鏡頭!

“好!一二三——

誒蔣今明!你往旁邊一點!你入鏡了!”

3

玩過那種單機游戲嗎?

可以存檔,可以讀檔,也可以覆蓋。

如果覺得自己水平太菜,讀取存檔重新來過,原先的記錄被覆蓋,還可以騙騙朋友說自己完美通關。

但作為玩游戲的人,你當然清楚,這些故事情節體驗過了,這些關卡自己已經玩爛了,最後的存檔,是被改寫過很多很多次的。

你清楚……且只有你清楚。

如果這不是游戲,而是人生呢?

……

被抹去的不是一個洋娃娃,而是更加珍貴的其他呢?

4

程禧帶著手機往電影院趕去。

如同 20 年前的這天一樣,傍晚才飄起小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她的腳步也越來越快。

此時蔣今明應該剛剛送走蓓蕾幼兒園的師生,準備下班了。

她要爭分奪秒。

程禧跑到檀園路 76 號,一路爬上四樓,拉開 VIP 廳的門沖進去——結果一場電影正在放映。

熒幕很亮,晃著觀眾的臉,好幾人瞥向她,用眼神表達不滿。

怎麽就這麽不趕巧!

程禧顧不上了,徑直走向影廳盡頭,邊撥號邊鉆進了放映室,跟李思齊撞了個正著。

她肩膀上淋濕了一片,劉海一縷一縷貼著皮膚,狼狽至極,卻全然不在意,吸吸鼻子說:“你出去。”

“……幹嘛?”

李思齊這才瞧見那部摩托羅拉,心裏大概有數,被程禧眼神一掃,無奈道:“你快點啊,片子要結束了。”

話音未落,他被推出了門外。

程禧精疲力盡地坐下來,靜靜聽著忙音,腦子裏一片混亂,已經放棄思考。

全憑本能,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她爆發了:“你幹什麽了蔣今明!你想幹什麽!啊?!”

“……程?”

“為什麽我會去檀園路 76 號春游,為什麽會碰到你,是你做了什麽吧?你幹涉我的生活想幹什麽?!現實已經被你改變了!”

這時耳邊傳來小心地敲門聲,李思齊做賊似的提醒:“聲音大了。”

她剎不住,整個人因為激動而顫抖,過了一會兒,又神經質地掩面哀求:“我求你不要再做什麽了,我不是鋼筆,我是個人……”

那時候就該醒悟的。

他能改變一支鋼筆,也能改變一個人;他改寫歷史,作用在自己生活的世界。

蔣今明握著聽筒完全傻了,壓根說不出話來。

他本來連她的名字是叫程時還是程禧都琢磨不清,面對鋪天蓋地的詰問和懇求,哪裏反應得過來——

她是那個叫吉祥的小女孩?

說實話,自己得知蓓蕾幼兒園預約了參觀後,確實料想她可能會來,這才準備了毛絨玩具。

但下午見到這群吵吵鬧鬧的孩子,小小的個頭,懵懂的樣子,他忽然覺得這麽做毫無意義。

於是那兔子被扔進了櫃子裏,沒待太久,又順手送給了迷路的小朋友。

就這麽偶然地,一句話,串起了一系列陰差陽錯,竟然改變了她人生的一部分。

5

蔣今明把該說的都說了,包括對不起,那是他無法預料的結果,蝴蝶僅僅扇了扇翅膀。

而對程禧來說,一想到自己的人生握在別人手中,可以輕易被覆蓋、被改寫甚至被抹去,就陷入無限恐懼。

雙方都意識到無法調和的矛盾,試圖心平氣和地解決,終於將對話推到了這兒——

“所以程時這個名字是你編的。”

“不是,那是我老板。我叫程禧,吉祥是小名,禧就是吉祥的意思。這些季園長都很清楚,我也沒必要再隱瞞你。”

她冷靜下來,幾乎耗盡所有力氣,不得不倚靠著放映機,繼續道:“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多做什麽了,蔣今明,你不知道真真切切的經歷被抹掉,沒人會記得,自己都懷疑自己,那是種什麽感覺。不要再查下去了,也……不要再通話了,沒人能當救世主,你只能救你自己。”

蔣今明沈默許久,張了張口:“你去過我家了麽?”

“……搬家了。”

“哦。”

程禧的視線從小小的放映窗口延伸出去,熒幕上是悲壯的畫面,影片進入尾聲。

“就這樣吧。”

“嗯。”

說著她掛斷了電話,站起身來,不料兩腿一軟,就往放映機的方向倒去,本能地想支撐,慌亂中卻碰到了密密麻麻的電線。

下一秒,李思齊從外面開了門,廳內一片質疑聲。

“馬上結束了,你說你碰它幹什麽?”他把程禧拽起,轉手去搗鼓那臺機器,說道,“外邊白屏了,放映事故,這下麻煩了吧,一時半會兒完不了。”

程禧盯著他看,興許是過於敏感,覺得這話聽著特別刺耳:“怎麽完不了,你趕緊重啟,這場辦理退票 …… 結束。”

李思齊瞥了她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6

那場放映被客人投訴了。

周一,程禧回總部述職,在會議室裏,向眾多領導說明情況。

“有客人反映,你在放映室大聲喧嘩,並且把放映員關在門外,造成放映事故。怎麽解釋?”

“這裏面有誤會,我巡廳,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電源,確實是我不謹慎。”

“我們也跟放映員溝通過了,當晚放映叫李思齊對吧?”

“……對。”

“程禧,你作為店長,應該知道在電影院,人為的放映事故是很嚴肅的一件事情。再給你機會說明一下情況。”

“我……”

她抿抿嘴唇,交疊著雙手,餘光留意到有人進了會議室,坐在了門邊,抱著胸旁聽。

還真有愛看熱鬧的人!

“我巡廳,意外碰到了放映室的電源,導致出現了五分鐘的放映中斷。”

人事徐姐嘆了口氣。

她一副大失所望的樣子,叩著桌子道:“據李思齊講,你在放映室裏跟男朋友打電話吵架,情緒激動扯到電線,是不是這樣?”

“啊?”程禧瞠目結舌,快速眨了眨眼,不假思索回道,“是,情況屬實。”

“你工作多少年了,還把私人感情帶進工作,犯這種低級錯誤,造成這麽惡劣的影響——”

“對不起各位領導,以後絕不會了,已……已經分手了。”

“這個月績效扣除,回去寫份檢查,其他處分等公司研究再通知你。”

“好的,我服從公司決定。”

散會,她垂頭抵在桌面,長籲短嘆。

再仰起臉來,會議室內已經空無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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