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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幻影 “和你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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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幻影 “和你有什麽關系?”

衛褚一下一下撥弄著手腕上的珠串, 發散的記憶被陸宵的話音拽回。

年輕的帝王眉目淡漠,話頭一轉,道:“將軍大概有所不知, 朕今日的熏香名叫陳韻芙蓉, 以沈香、檀香為主料, 輔以乳香、琥珀、芙蓉花和蜂蜜。”

他們的視線於半空中相交, 他聽見那道聲音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而此香, 正是朕的父皇最喜歡的香料。”

鼻尖的木質香味深沈醇厚,隱隱夾雜著清新的芙蓉花味,本是安神舒心的配方, 衛褚聞著,卻沒有半點舒靜。

他的記憶裏, 陛下根本不會用這種厚重的熏香,他更偏愛清新沁涼的花草味。

他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 視線狠狠向對面刺去,他算是明白了, 陸宵今日就是來找他不痛快的!

他嗤笑一聲, 盯著他那張稚嫩年輕的臉龐,“陛下南征北戰的那些年, 你被他養在鄉下的莊子裏,你會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了情緒,“……那又如何?沒有人的喜好會一成不變,就算你說的對,那也不代表我是錯的!”

陸宵有幾分頭痛, 他本不欲做到這一步,可這種事就是積非成是、積重難返,於其最後鬧得天翻地覆,不如早早做個了斷。

他不依不饒道:“恰恰相反,朕的父皇還真就是一個死心眼的人,他的喜好就是那麽單一且長久。”

“朕知道你說的香料,雪中春玉,香味淡雅清新、幽涼怡人,也許你第一次見他時,他就熏的是這種香。”

“讓朕猜猜,你們第一次見面是建光二十四年,或者建光二十五年?”

衛褚倏然沈默了。

陸宵知道,這個時間多半大差不差。

他道:“因為這個香調制出來後,他只在最初幾個月點過幾次,後來便覺得它太過文雅單薄,不符合他大將軍的氣質,便棄之不用了。”

這些話,是他從他父皇的手劄中推斷出來的,自從發現了他們二人的淵源,他熬夜把那些手劄又細細翻看了一遍,還與楚雲硯打聽過他們早年的事。

只是,提及到他父皇,連楚雲硯都說不出幾句,只是空泛的說了聲“先皇與義父交好”,再細問,也只能得到一句“先皇治下嚴明”,更多的,楚雲硯也不清楚了。

被陸宵逼問得緊時,他也只能誠實道:“當時臣與衛褚年齡尚幼,幾乎只在後方幹些雜務,後來我們兵分兩路行軍,更是與先皇沒了聯系。”

比起衛褚,楚雲硯在鎮國公身邊的時間更長,他都與自己父皇不怎麽熟悉,衛褚又如何與他接觸到的?

不過……如果硬要細究的話,以他父皇的性格,也許某次驚鴻一瞥的見面,確實會被衛褚牢牢記住。

他輕嘆了口氣,繼續道:“朕不光知道這些,朕還知道,父皇他雖然劍術高超,但若真動起手,他更喜歡使用長刀,日常配劍只是他附庸風雅罷了。”

“他性格也不好,從小到大,能在他身邊呆長久的,除了鎮國公楚玉,便再也沒有其他人。”

“所有人都覺得他溫柔親近,可卻不知,他看似溫柔,反而最是薄情,與誰都很好說話,其實轉頭就會把人忘了。”

如此把自己的父皇批判了一通,陸宵心裏大呼了三聲:父皇莫怪,不過他也沒有半分心理壓力,甚至還能抽空腹誹:本來就是你惹出來的麻煩!

而他這話也不是空穴來風,所有人第一次見他父皇時,幾乎都會被他那張明媚張揚的臉吸引,再一交談,更是被他自來熟的性格深深打動。

他曾經與他父皇逛街,沒走兩步就會有人上前與他寒暄,他父皇也微笑從容應對,可當那人走後,他向父皇問起他們的來歷時,他父皇也只會擰眉思考一瞬,然後告訴他,“忘了。”

他父皇這個人,向來只在乎他看重的東西,他珍愛的他會日日提及,恨不得整顆心都撲上去,而他不在意的,怕是連記都懶得記。

所以,當那日他意識到衛褚心中的執念時,他就知道,衛褚這個笨蛋,肯定又被他父皇騙了。

這種事,若是他父皇還在世便還好說,衛褚早晚會發現真相,可如今他父皇英年早逝,衛褚只會把他越記越深!

他無奈地看著衛褚,說出了那個事實,“衛將軍,你當真仰慕朕的父皇嗎?”

“還是……”他嘆了口氣,“你只是在仰慕一個被你美化過的幻影?”

“平易近人?寬和溫柔?”

他湊近了衛褚,俊美的面容清晰地印在了他漆黑的瞳孔上。

“你覺得,朕的父皇——是這樣的人嗎?”

琉璃似的眼睛清亮透徹,仿佛洞察一切。

衛褚一驚,猛地站了起來,帶倒了沈木的椅凳。

哐當——

室內久久陷入了寂靜。

他狠狠擡眼,死死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人。

他不得不承認,他其實本就沒見過陛下幾次,所以記憶裏幾乎都是他的背影、身型以及聲音,他所認為陛下的喜好,也只是那幾次擦肩而過時,他所看見的。

甚至……他都想不出陛下的樣子了,只是粗略的意識到,應當與陸宵很像很像。

畢竟,他們是父子啊……除了陸宵,誰身上還會有陛下的影子呢?

就像當年在北固城,他聽聞的……

聽聞的……

不!

衛褚緊攥的指尖狠狠刺進掌心,他的瞳孔不自覺睜大,幾乎是絕望地盯著眼前獨屬於陸宵的臉龐。

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他其實早就知道,他的仰慕只是欺騙自己的謊言,而真相是……他難過痛苦了太長時間,只能幻想一個人來珍愛他,讓他覺得,他是一個被需要、被值得溫柔以待的人,而不是一個可有可無,隨時能被拋棄的物件。

他的自欺欺人讓他自己都忘記了這份感情的起點,久而久之,竟成執念。

他明明已經長大,手握重兵,權勢迫人,再也不是當年哭喊著“不要拋下我”的小孩……

可是現在,虛假的謊言被無情的撕開,更顯得他掩耳盜鈴般可笑,他所執著的東西轟然倒塌,他也仿佛沒了根基,又成為那個十三四歲、一無所有的弱者!

他大喘了幾口氣,心中翻騰的恐慌和怒火無處釋放,只能盡數傾灑在眼前人身上。

“是我錯了……”他冷冷笑了一聲,直視著陸宵道:“你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樣,你既不弱小也不懦弱。”

“……陸宵,你又自負又愚蠢!”

他兩步上前,雙手重重砸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重覆道:“陸宵,你真蠢。”

衛褚紅著眼,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揭穿這些對你有什麽好處?我只不過貪心一點,只不過想得到一次自己想要的東西!”

“北固城苦寒,我為你守了五年,如今,就從你身上索取這麽一絲報酬,你也不願意?”

“我都不在乎是假的?和你有什麽關系?又關你什麽事!”

吼完這些,他表情又有幾分頹然,跌坐在一邊。

他靜靜地看著投註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光暈,自嘲道:“從小到大,我能得到的只有責罵,可他們對另一個孩子,又溫柔又耐心,答應他的一切條件。”

“而我,就算哭了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就哪怕我從牛車上跌下去,他們也只會將車越趕越快,我追也追不上。”

“我就是想得到一丁點溫柔,一丁點偏愛都不行嗎?我為什麽要一直活在別人的陰影裏,我那個弟弟也好!楚雲硯也好!”

“我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我想要有人能看的見我……也有錯嗎?!”

陸宵死死蹙著眉,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最後也只是粗略道:“有些事,你可以問問楚雲硯……”

“問他?”衛褚抹了把臉,輕嗤一聲,“我還嫌自己不夠堵心嗎?”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直視著陸宵。

看著那雙眼睛,他的心跳突然無可比擬地加速,一個念頭一晃而過,逼得他幾乎不敢思考。

他猛地側頭,轉瞬之間,片刻的脆弱便已盡斂,咬牙輕嗤道:“……多謝陛下。”

“陛下今日也教訓過了,臣受益匪淺。”

沖動過去,他似乎也察覺出了自己的狼狽,氣急敗壞地下了聲逐客令,“請問陛下,還有其他事嗎?”

陸宵:……

他都被氣笑了。

剛剛還一口一個“陸宵”,如今反而知道陰陽怪氣得叫陛下了。

但不得不說,衛褚的反應比他設想的要可控許多,他默默嘆了口氣,想起今天過來的目的。

他把放在桌案上的包袱一推,疲憊道:“羅浮給你的傷藥,這個白天……不對,晚上……”

“算了……”被衛褚一折騰,他也忘了哪個是哪個了,不過總歸都是止血生肌的良藥。

他揮手隨口道:“隨便上吧,反正你自己也不當回事。”

衛褚的臉上微不可查地閃過一抹訝異,他動了動胳膊,上面的箭傷由飛雲箭所致,如今半月已過,傷口長住了大半,卻又時不時得被他不在意地撕扯開。

他盯著那處肩傷,忽然意味不明的扯出一抹笑,沖陸宵道:“投桃報李,臣不如也告訴陛下一些事。”

“這個箭傷由飛雲箭所致,陛下想來已經知道了。”

陸宵眉峰一挑,“唔”了一聲。

衛褚道:“飛雲箭因其工藝特殊,造假微高,在邊雲軍中也不是人人配備,邊雲軍共分為十七營,每營中,能配以此箭的不過百人,而為了方便統計區分,每營的箭簇之上,都有不同的標記。”

“而射中臣的這支箭,箭簇所留印記,來自邊雲軍的第一營,楚雲硯的親衛。”

“這個事,楚雲硯告訴過陛下嗎?”

陸宵靜靜聽著,面上露出幾分恍然,似笑非笑地擡眼,“愛卿這是……也給朕來找不痛快了?”

“豈敢。”衛褚皮笑肉不笑,虛偽道:“臣只是憂心陛下的安危。”

“憂心?”陸宵重重點頭,大加誇讚道:“好臣子。”

“既然如此……”他伸手,命令道:“拿來。”

衛褚一楞,下意識問,“什麽?”

陸宵微微笑道:“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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